那锅冷在灶上,比我这些天吃过的所有食堂饭菜都冷。

冰箱里空荡荡的,灯照着白色隔板,干净得像刚买回来的样子。

曾裕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空了的烟盒。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还有种我从未见过的、被冒犯了的愤怒。

“二十八天了。”他声音压着,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就这么过日子?”

我把手里的包挂在椅背上,没坐下。

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暗下去,客厅没开灯,灰蒙蒙的光落在他肩上。

“我问你,”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个家你还想不想过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同床共枕了一年多的脸,有点陌生。

那些数字在我脑子里一遍遍过:七千二,六千八。

还有乡下那个女人,那个孩子。

他等着我回答,等一个妻子的愧疚,或者至少是一句解释。

我只是从包里抽出那个棕色封皮的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

本子摊开的那页,字迹密密麻麻。

他目光落上去,脸上的怒气一点点凝固,然后碎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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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和曾裕结婚是去年秋天的事。

介绍人是我学校里的老教师,她说这人踏实,没花花肠子,就是家里负担重些。

我三十七岁,离过一次婚,没孩子。对婚姻的要求已经从风花雪月,降到了柴米油盐。

第一次见面是在茶餐厅。

曾裕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袖子规规矩矩扣着。他点菜时反复看价格,最后只要了一份炒饭。

“我不饿。”他对我笑笑,笑容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后来他承认,那天出门前只吃了半个馒头,为了省下饭钱。

我当时觉得心酸,又觉得可靠。一个对自己都这么节俭的男人,至少不会乱来。

婚礼办得很简单,在我学校附近的小酒店请了三桌。

他老家只来了母亲和两个堂兄弟。老太太穿着簇新的红衣裳,坐在主桌一直抹眼泪,说儿子总算在城里扎下根了。

新房是我婚前买的小两居,贷款还剩十多年。

曾裕搬进来时,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塞满书的纸箱。

他说:“雨婷,我会好好待你。”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

他在城西的国企上班,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转两趟公交。我学校近,七点半走都来得及。

头两个月,我们像所有新婚夫妻一样,下班一起去买菜,我在厨房忙活,他就在旁边剥蒜递盘子。

晚饭后他刷碗,我批改作业。客厅的灯暖黄黄的,偶尔能听见隔壁电视的声音。

但有些东西,慢慢就显出来了。

我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结婚第三个月。

那天我母亲过生日,我买了一盒蛋白粉,三百多块。

曾裕看到小票,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个……很补吗?”他问。

我说老年人补补蛋白质好。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但那个晚上,他刷碗时特别用力,水溅得到处都是。

睡前他背对着我,忽然说:“我妈在乡下,病了都只吃止痛片。”

我愣了一下,转过身看他。

黑暗中他的肩膀绷着,像一块石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你妈要是需要,我们也买。”

他没吭声。

过了很久,呼吸才慢慢平缓下来。

从那以后,我买东西开始藏小票。

不是怕他,是不想看到那种眼神——那种混合着愧疚、难堪和隐隐责备的眼神。

他的工资卡一直自己拿着,说是单位要求统一办卡,不方便换。

每月十五号发薪,他会取两千块出来,放在抽屉的棕色信封里。

“这是家用。”他说。

两千块,在这个城市,只够买菜和日常开销。水电煤气物业,都是我的工资付。

有一次交完季度物业费,我顺口说:“这个月开销挺大的。”

曾裕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省着点花。”

我看着他。

他意识到什么,放下手机,语气软下来:“我是说……咱们都节省些。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什么用钱的地方?”我问。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摇头:“没什么。”

那天夜里,我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

客厅阳台上有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我隔着玻璃门看他,他站在那里,背微微驼着,望着远处零星的灯火。

那身影看着特别孤单,也特别重。

我轻轻退回卧室。

后来我想,如果当时我走出去,问他在想什么,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但婚姻里有些事,你不敢问。

怕一问,那层薄薄的、勉强维持的平静,就破了。

02

母亲来家里,是开春后的事。

她退休前是会计,对数字敏感,人也精明。从一开始,她就不太赞同这门婚事。

“二婚就更要谨慎。”她说过不止一次,“尤其是这种负担重的。”

那天曾裕加班,我和母亲在厨房包饺子。

她擀皮,我包馅。窗外的香樟树冒出嫩芽,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料理台上。

“最近过得怎么样?”母亲问得随意。

我说挺好。

“曾裕对你好吗?”

“挺好。”

母亲停下擀面杖,看着我:“他每月交多少家用?”

我报了两千。

她眉头微蹙:“他工资多少来着?”

“七千二。”

母亲没说话,继续擀皮。面团在她手下变成规整的圆片,一个接一个。

包到第十个饺子时,她忽然说:“剩下的五千二呢?”

我手里的饺子皮差点掉地上。

“妈,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算算。”母亲语气平静,像在讨论菜价,“房贷你还,日常开销两千,他的工资剩五千二。你们没孩子,也没什么大开销。”

她抬头看我:“这钱去哪了?”

我有些烦躁:“可能存起来了。或者……他们单位有扣款什么的。”

“雨婷。”母亲放下擀面杖,手上沾着面粉,“我不是要挑拨你们。但你是吃过亏的人。”

她指的是我上一段婚姻。前夫出轨,离婚时我才发现,他早就把财产转移了。

“二婚夫妻,防着点没坏处。”母亲声音低下来,“尤其是钱的事,得清清楚楚。”

那天曾裕回来时,饺子刚下锅。

他洗了手就来帮忙,端碗摆筷子,还给我母亲倒了茶。

饭桌上,母亲问他工作忙不忙,老家父母身体怎么样。

曾裕一一答了,说父亲腿脚不好,母亲有高血压,但都还行。

“你每个月往家里寄钱吗?”母亲问得自然,像聊家常。

曾裕夹饺子的手顿了顿。

“寄一点。”他说,“不多。父母养我这么大,现在年纪大了……”

“应该的。”母亲点头,“儿女孝顺是好事。”

她没再追问。

但曾裕整顿饭都吃得心不在焉。饺子蘸醋时,筷子在碟子里搅了好几下。

母亲走后,我收拾碗筷。

曾裕站在水池边,忽然说:“你妈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有啊。”我说,“她就是关心我们。”

“关心。”他重复这个词,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也是,我是高攀你了。”

我停下动作:“你别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他转过身,背靠着料理台,“你有房子,有稳定工作。我什么都没有,还拖着一家子。”

他眼睛看着地面,声音闷闷的:“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你不该跟我。”

那一刻我心软了。

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掌心有老茧。

“别瞎想。”我说,“我们是一家人。”

他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晚上他格外温柔,结束后还抱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

“雨婷。”他在黑暗里说,“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我闭上眼睛,嗯了一声。

母亲的话像一粒沙子,落进了眼睛。你不碰它的时候,还能装作没事。

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硌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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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换季整理衣柜,是劳动节假期的事。

曾裕回老家了,说母亲身体不舒服,要回去看看。

他走时从抽屉的信封里抽了一千块,犹豫了一下,又放了五百回去。

“这些够了。”他说。

我塞给他两千:“多带点,万一要用。”

他推辞,我硬塞进他包里。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把冬装收进真空袋,夏装挂出来。

曾裕的衣服不多,西装只有两套,一套是结婚时买的,另一套很旧了。

我想着要不要给他买套新的,就把那套旧西装拿出来看看。

料子已经磨得发亮,袖口有脱线。

手伸进内袋,想摸摸衬布的情况,指尖却触到一张纸。

抽出来,是张揉皱了的汇款回执单。

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汇款人:曾裕。

收款人:曹慧。

金额:6800元。

日期:一个月前的某天。

我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刺眼,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楼下有孩子在笑,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响过去。

一切都正常。

只有我手里的这张纸,轻飘飘的,又沉得像块铁。

曹慧。

我知道这个名字。曾裕提过,是他前妻。

离婚原因他说得很含糊,只说性格不合,她不愿进城,就分开了。儿子跟她。

“她人挺好的,就是没文化。”曾裕当时这么说,“在老家带孩子,照顾我父母。”

我问过要不要给抚养费。

他说给一点,不多。

6800。

他每月工资7200。

我慢慢坐到床沿上,回执单在手里窸窸窣窣响。

所以每月那两千家用,是从我的工资里出的。他的钱,几乎全寄回去了。

寄给前妻。

那天晚上,曾裕打电话回来。

背景音很吵,有狗叫,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妈就是老毛病,没事。”他说,“我明天就回来。”

我问:“你前妻……曹慧,她现在做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到,随便问问。”

曾裕的声音隔着电波,有些失真:“她能做什么,就在家呗。带孩子,照顾老人。”

“没出去工作?”

“……偶尔打点零工。镇上能有什么好工作。”

我说哦。

挂电话前,他说:“雨婷,家里辛苦你了。”

我看着床头柜上那张回执单,已经抚平了,放在台灯下。

“不辛苦。”我说。

是真的不觉得辛苦。

只是觉得冷。

04

曾裕回来时,带了一袋红薯,说是自家种的。

他洗了手就进厨房,说要给我做红薯粥。

“小时候家里穷,冬天就靠这个顶饿。”他边削皮边说,“可甜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围裙带子勒出腰身,肩膀微微耸着。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

“曾裕。”我开口。

他嗯了一声,没回头。

“我们聊聊工资的事吧。”

削皮刀停了停,又继续动起来。

“工资怎么了?”

“你每月寄多少钱回家?”

厨房里只剩下粥沸腾的声音,和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

嗒。嗒。嗒。

曾裕关掉火,转过身。手上还沾着红薯的浆液,黄白色的。

“你都知道了?”他问。

我没说话。

他擦擦手,走到餐桌边坐下,示意我也坐。

“雨婷。”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等着。

“我每月寄六千八回去。”他声音低下去,“其中三千是给父母的赡养费。我爸腿脚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妈高血压,药不能断。”

“另外三千八,是给小伟的生活费和学费。他在镇上读初中,马上要升高中了,补习班、资料费……哪样不要钱?”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曹慧没工作,就种点地,养两只鸡。我不寄钱回去,他们娘俩怎么活?”

我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多想。”他说,“怕你觉得我负担重,怕你……后悔嫁给我。”

他伸手来握我的手,我没躲。

那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雨婷,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就是……就是觉得对不起你。”他声音哽咽了,“你嫁给我,没享过一天福。我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给你买过。”

他低下头,肩膀塌下去:“有时候半夜醒来,看你睡在旁边,我心里特别难受。我凭什么啊?凭什么让你跟着我吃苦?”

眼泪掉在桌上,一滴,两滴。

我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擦脸,只是攥在手里。

“我也对不起小伟。”他继续说,“那么小的孩子,爸妈就离婚了。我不能陪在他身边,只能多寄点钱,让他起码物质上别太委屈。”

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你要是生气,打我骂我都行。但钱……我不能不寄。那是我儿子,那是我爹妈。”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我起身去厨房,重新开火加热。

曾裕跟过来,站在门口。

“雨婷,你再给我点时间。”他说,“等小伟上了大学,等父母……到时候我就轻松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搅着锅里的粥,没回头。

“先吃饭吧。”我说。

那晚我们谁也没再提这件事。

粥很甜,红薯煮得糯糯的。

曾裕吃了两大碗,吃完主动去刷碗,还把厨房彻底擦了一遍。

临睡前,他抱着我,抱得很紧。

“谢谢你。”他在我耳边说。

我没说话,只是拍拍他的背。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六千八。

三千给父母,三千八给儿子和前妻。

听起来很合理,是不是?

一个孝顺的儿子,一个负责任的父亲。

那丈夫呢?

这个睡在我身边的男人,他把丈夫这个角色,排在第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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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六月中旬,曾裕收到老家来信。

信是堂弟写的,说母亲晕倒送医院了,检查出来是胆囊结石,需要手术。

曾裕看完信,手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我母亲正好来送粽子。

听完情况,母亲问:“手术要多少钱?”

“估计得两三万。”曾裕搓着脸,“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也不少。”

“钱够吗?”母亲看向我。

我说家里还有点积蓄。

曾裕立刻说:“不用动积蓄,我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我皱眉。

隔天是周末,曾裕的堂弟和两个老家亲戚来了。

坐在我家客厅里,三个男人抽烟,烟雾缭绕。

堂弟说:“大伯母疼得整宿睡不着,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另一个亲戚说:“阿裕,你现在是家里最有出息的,这事你得牵头。”

曾裕点头:“手术肯定要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

我端茶过去,他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恳求,也有愧疚。

等亲戚走了,我对曾裕说:“我卡里还有三万,你先拿去用。”

他眼眶一下就红了。

“雨婷,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治病要紧。”

那晚我们一起去银行取钱。

柜员机哗哗地吐钞票,我装进信封,递给曾裕。

他接过去,信封在他手里显得特别沉。

“我会还你的。”他说。

“先别说这些。”

第二天曾裕请假回老家,说去办住院手续,安排手术。

我送他到车站,临上车前,他忽然抱住我。

车站人潮汹涌,广播声、说话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在我耳边说:“等我回来。”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灰尘。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的方向。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钱给他了?”

我回:“给了。”

“你没觉得奇怪吗?”母亲又发来一条。

“什么奇怪?”

“他母亲病重,他着急是应该的。但我看他昨天那样子,更多的是压力,而不是担心。”

我盯着屏幕,想起曾裕抠沙发的手,想起他接钱时的表情。

那不是儿子听到母亲病危时应有的慌乱。

那是一种……类似于“该来的还是来了”的疲惫。

三天后,曾裕打电话说手术很顺利,母亲在恢复。

“钱够用吗?”我问。

“够了够了。”他说,“医保报了挺多,你给的钱还剩一些。”

“剩下的你先留着,万一还要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雨婷,你真好。”

挂掉电话,我坐在书桌前。

台灯下压着那张汇款回执的复印件,旁边是我最近记的账。

曾裕每月寄六千八。

他母亲这次手术,我们出了三万。

如果这些钱真的都用在老人和孩子身上,我无话可说。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根刺。

隐隐的,扎在那儿。

周末我去学校加班,整理期末资料。

走廊里碰见教数学的李老师,她老公和曾裕是一个单位的。

闲聊几句,她忽然说:“对了,你老公是不是每月十五号都请假?”

我一愣:“请假?”

“是啊,老王说看见他好几次,十五号下午就不见人。”李老师压低声音,“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定期活动?”

我笑笑:“可能去银行办事吧。”

回到家,我翻开日历。

每月十五号,发薪日。

也是汇款日。

窗外的蝉开始叫了,一声比一声急。

夏天来了。

06

七月初,学校组织去教育局交材料。

我和同办公室的张老师一起去的。办完事出来,正午太阳毒辣,我们就近找了家小店吃午饭。

小店空调开得足,玻璃门上凝了一层水雾。

等菜时,张老师说起她女儿暑假补习的事,抱怨费用贵。

“一节课两百,一个月下来好几千。”她摇头,“现在的教育真是烧钱。”

我随口问:“你女儿上的哪家机构?”

她说了一个名字,又说:“不过听说镇上便宜些,就是水平参差不齐。”

正说着,隔壁桌一个男人忽然探过头来。

“你们是说镇上的补习班?”

男人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工装裤,像是做体力活的。

张老师点点头:“是啊,您了解?”

“我侄子就在镇上读初中。”男人说,“也上补习班,一个月一千多吧。”

他顿了顿,看向我:“这位老师看着面熟,您是不是……曾裕家的?”

我一怔:“您认识曾裕?”

“哎哟,真是!”男人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和阿裕一个村的,以前还一起挖过池塘呢。我姓陈,陈建国。”

他拉过凳子坐近些:“阿裕现在可出息了,在城里安了家,娶了您这么有文化的媳妇。”

我客气地笑笑。

“他儿子小伟,跟我侄子一个班。”陈建国继续说,“那孩子聪明,就是前段时间……唉。”

他欲言又止。

张老师好奇:“怎么了?”

陈建国压低声音:“听说拖欠补习费,被老师叫家长。他妈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也就两千来块,哪够啊。”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小伟妈妈……在上班?”

“是啊,在镇上的惠万家超市做收银,干了快一年了。”陈建国说,“不过也难怪,阿裕每月寄那么多钱回去,大部分都给他爹妈看病买药了,孩子这边就紧巴巴的。”

他叹口气:“说起来曹慧也不容易,白天上班,晚上照顾老人孩子。阿裕倒是按月寄钱,可钱到不了她手里多少。”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

陈建国又聊了几句,就被同伴叫走了。

张老师看我脸色不对,问:“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天热有点头晕。

那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曹慧有工作,月入两千。

小伟拖欠补习费。

曾裕每月寄六千八,大部分给父母看病买药。

可是婆婆这次手术,我们出了三万。

如果每月都有大额医药费,那这次手术的钱从哪里省出来的?

如果医药费没那么多,那剩下的钱去哪了?

吃完饭,我们去等公交。

太阳白花花的,晒得地面发烫。

张老师忽然说:“雨婷,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表姐嫁的也是农村出来的,情况跟你家有点像。”她犹豫了一下,“后来发现,她老公寄回去的钱,都被前妻挪去补贴娘家弟弟了。盖房子,娶媳妇,都从里面出。”

公交车来了,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

我跟着张老师上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车窗外的街景一幕幕后退。

我想起曾裕说“曹慧没工作”。

想起他说“钱都用在父母和孩子身上”。

想起他每次寄钱后,那种如释重负又愧疚的眼神。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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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家第一件事,我翻出了那个棕色封皮的笔记本。

结婚以来,家里所有的开销,我都记在上面。

起初是为了理财,后来成了习惯。

水电煤气、物业费、买菜钱、日用品……一笔笔,清清楚楚。

翻到中间,我开始记录曾裕的汇款信息。

不是刻意查,只是每次看到汇款回执,就顺手记一笔。

日期,金额。

从去年十月开始,每月十五号前后,六千八。

只有两个月例外——过年那个月寄了八千,说是给老人孩子买新衣。

还有上个月,因为要凑母亲手术费,只寄了五千。

十个月,总计七万三千六百元。

我拿出计算器,又算了一遍。

没错。

这笔钱,相当于我一年半的工资。

而我每个月付房贷两千六,加上家里的日常开销,我的工资所剩无几。

曾裕那两千家用,只够覆盖一部分菜钱。

所以这一年多,是我在支撑这个家。

同时,他的钱几乎全部流向了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家。

我合上笔记本,坐在书桌前。

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桌面染成橙红色。

曾裕今晚加班,说要赶一个报告。

我给他发了条信息:“晚饭你自己解决,我在学校吃。”

他很快回:“好,别太累。”

我没再回复。

从那天起,我开始每天吃食堂。

学校食堂的饭菜不算好吃,但便宜。一荤一素六块钱,米饭免费。

同事们起初还问:“怎么不回家吃?”

我说:“天热,懒得做。”

后来大家习惯了,偶尔还给我留个窗口的座位。

家里我不再买菜,冰箱里的东西慢慢吃完,我就没再补充。

厨房的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摆放整齐。

只是没有烟火气。

曾裕头几天没察觉。他加班多,回来时我已经吃过晚饭,在备课。

他会问:“吃了吗?”

我说吃了。

“剩菜还有吗?我热热就行。”

我说没有,倒掉了。

他就煮碗面条,或者点个外卖。

一周后,他打开冰箱,愣了一会儿。

“怎么什么都没了?”

我说:“天热,买菜放不住,吃多少买多少。”

他看看空荡荡的冰箱,又看看我,没说什么。

第二天他下班早,去菜市场买了些菜回来。

有鱼,有肉,还有我爱吃的空心菜。

“今晚我下厨。”他系上围裙,语气轻松。

我没拦他。

那顿饭很丰盛,他做了清蒸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个西红柿鸡蛋汤。

吃饭时他不断给我夹菜:“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我说谢谢。

饭后他刷碗,哼着老歌。水声哗哗的,厨房的灯暖黄黄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刚结婚的时候。

但我知道,回不去了。

那晚睡前,曾裕说:“以后还是在家做饭吧,外卖不健康。”

我说:“食堂也挺好。”

他沉默了一下:“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生什么气?”

“钱的事。”他转过身面对我,“我答应你,等小伟上了高中,我就少寄一点。现在他正是关键时期……”

“曾裕。”我打断他,“曹慧在超市上班,你知道吗?”

黑暗中,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听谁说的?”

“她一个月挣两千多。”我继续说,“小伟拖欠补习费,被老师约谈。”

他没说话。

“所以你寄回去的那些钱,到底花在哪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车声都稀疏了。

曾裕才开口,声音沙哑:“有些事,我没告诉你。”

“曹慧的弟弟……要结婚。女方要彩礼,要房子。”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挤出来的,“他们家拿不出,曹慧就……”

“就动了你寄回去的钱。”我替他说完。

他没否认。

“多少?”我问。

“这两年……大概五六万。”他说,“我不是故意的,雨婷。每次寄钱我都说,这是给父母看病的,给孩子读书的。但她……”

他声音哽住了:“她说那是她应得的。她说跟我结婚十年,最好的青春都给了我,现在离了婚,她还替我照顾父母,拿点钱怎么了?”

我坐起来,打开台灯。

灯光刺眼,曾裕眯起眼睛,用手挡了一下。

“所以你知道。”我看着他的脸,“你知道钱没全用在老人孩子身上,你还继续寄。”

“我能怎么办?”他也坐起来,眼睛红了,“那是我儿子的妈!我不给她钱,她为难孩子怎么办?她不照顾我父母怎么办?”

“所以你就为难我?”我问得很平静,“用我们家的钱,去填她娘家的无底洞?”

“我不是……”

“曾裕。”我看着他,“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往家里交一分钱。房贷你自己还,开销你自己付。至于你寄多少钱回去,寄给谁,我管不着。”

我关掉台灯:“但别想再从我这拿走一分。”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他的呼吸声很重,像受伤的动物。

过了很久,他说:“你就这么狠心?”

我没回答。

那晚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的距离,能再睡下一个人。

我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开始,彻底碎了。

08

第二十八天。

数字我记在台历上,每天划掉一格。

曾裕起初还试图缓和。

他买菜,做饭,甚至学着炖汤。但我不吃,他就只能一个人面对一桌菜。

后来他也不做了。

我们像合租的室友,早晚交错,偶尔在客厅碰见,点点头,就各自回房。

家里的寂静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那天曾裕下班早,我正好从学校回来。

在楼道里碰见,他手里提着一袋馒头。

“食堂买的。”他说,“一块钱两个。”

我点点头,掏钥匙开门。

进屋后,他直接去了厨房。

我听见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关上的声音。

接着是开柜门,关柜门。

最后他走出来,站在客厅中央。

手里还拎着那袋馒头。

“二十八天了。”他说。

我没接话,把包挂好,换拖鞋。

“程雨婷。”他连名带姓叫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转过身看他。

他脸色很难看,眼下有乌青,胡子也没刮。

“什么怎么样?”

“这个家。”他抬手划了一圈,“你看看这个家,还像个家吗?”

客厅很干净,地板是我昨天刚拖的。

茶几上除了遥控器什么都没有。

窗帘拉开着,夕阳的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微尘。

“不像吗?”我问。

“像什么?”他声音高起来,“像冰窖!像旅馆!你看看厨房,锅是冷的,灶是冷的,冰箱是空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每天回来,家里连口热水都没有!你是我老婆,这是我们的家!你就这么过日子?”

我把拖鞋摆正,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