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徐大爷(75岁,甘肃武威人) 记录:我 2026年2月7号,我在阿克苏市的一个公园里遇到了徐大爷,看到好像有心事,我就和他攀谈了起来。

下面是徐大爷的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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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阿克苏这个公园里,坐了大半年了。

每天早上,儿子儿媳上班走,孙子上学走,我就拎着个帆布袋子,里头装个保温杯,慢慢悠悠晃到这儿。找个背风向阳的长椅,一坐就是一上午。中午回去扒拉两口饭,下午再来,坐到太阳落山。

公园里有几棵大柳树,枝条垂下来,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我看着那柳条,能看半天。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想起老家武威,我们家院子后头也有一棵大柳树,比这几棵的还粗。

我今年七十五了,来阿克苏是去年八月的事。

算起来,还不到一年。

可我感觉,像过了半辈子。

一、我是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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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我咋来的?儿子接来的。

我儿子是独生子,当兵复员以后,安置到阿克苏了。先在单位上班,后来成了家,买了房,孩子也在这边上学。他在新疆待了快二十年了。

以前我在老家,一个人过。

我老伴儿走了五年了。她走的那年,整七十。心脏病,早上起来还好好的,说给我做碗揪片子,下午人就没了。

她走了以后,家里就剩我一个。

儿子不放心,年年让我来新疆。我说不去,我在老家待惯了。他没办法,就年年过年往回跑。跑一趟不容易,几千公里,火车倒汽车,折腾好几天。

去年,儿子跟我说:“爸,你来吧。我回不去,你一个人在那儿,万一有个啥事,我赶都赶不上。”

我想了想,也是。

我七十五了,虽说身子骨还硬朗,可万一呢?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我就来了。

二、锁门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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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八月走的。临走那天,我把老家的门锁上了。

那扇门,是我父亲手里立的。老榆木的,门框都磨得发亮了。我从小进出那扇门,进了六七十年的门。

锁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老家的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是父母手里盖的。院子东头有棵梨树,每年秋天结一树的梨,酥梨,咬一口甜水直流。西头有一小片菜地,我每年种点辣子、西红柿,够自己吃的。

屋里更简单。一张老式板柜,是我结婚那年打的。柜子里头放着我老伴儿的衣裳,还有我爹我娘的相片。墙上挂着一把锄头,一把镰刀,都用了几十年,锄把磨得溜光。

我把屋里屋外转了一圈。

炕上那床被褥,是我老伴儿当年缝的,棉花是她自己种的。锅台上那个铁锅,用了三十多年,锅底都磨薄了。窗台上还放着她用过的顶针,锈得厉害,我没舍得扔。

锁门的时候,隔壁老陈过来了。

他比我小两岁,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问我:“老徐,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啥时候回来?”

我说:“不知道。”

他拍了拍我肩膀,啥也没说。我俩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想说啥,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我知道他想说啥——这个年纪了,这一走,说不定就见不着了。

我没敢回头。

走到巷子口,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家那院子,在巷子深处,只能看见一点点房顶,还有那棵梨树的梢。冬天的梨树光秃秃的,枝枝杈杈戳着天。

我想,这辈子,怕是再看不见这院子了。

三、一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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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武威到阿克苏,近三千多公里地。

儿子给我买的卧铺,说爹你年纪大了,躺着舒服点。我躺不住,就靠窗户坐着,一直看着外头。

火车从武威出来,先是庄稼地。武威那一带,虽说比不上河西走廊中间那些地方富,可也有水,能种庄稼。正是夏天,一片一片的绿啊,还看见一个个村庄,朝着火车后面跑去。

过了张掖,过了酒泉,地越来越荒。

庄稼地没了,变成戈壁滩。一望无际的戈壁,啥也没有,就石头和沙子。有时候看见一群骆驼,远远的,慢慢走。有时候看见几间土房子,孤零零戳在那儿,不知道住不住人。

我这一辈子,没出过几回远门。最远就是年轻时去过兰州,还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看着窗外,心里头空落落的。

武威那地方,虽说也不富,可好歹有人,有树,有庄稼。这戈壁滩,啥也没有,人待得住吗?

后来到了阿克苏,我才知道,这地方还真能住人。不光能住人,还能住得好好的。

可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时候光顾着想,越走越远,离老家越来越远。

四、来了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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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在阿克苏市里买的房,三室一厅,挺宽敞。儿媳妇好,见了我叫爸,做饭问我想吃啥。孙子上初中,放学回来叫爷爷,叫得挺亲。

可我待不住。

头一个月,我几乎没出过门。不是不想出,是不敢出。一出门,满眼都是楼房,马路,不认识的人。我连路都不认识,东南西北分不清,生怕走丢了。

儿子说,爸你下楼转转,小区里有花园。我就下楼了。

小区里是有花园,可那花园跟我们老家的院子不一样。种的花我都不认识,红的白的,开得热闹,可我瞅着不亲。坐在花园里,旁边来来去去的人,没一个认识的。他们说的话,有口音,我有时候听不大懂。

后来儿子带我出来,说这附近有个公园,人多,你去那儿坐坐,说不定能碰见几个甘肃老乡呢。

我就来了。

这个公园,就是我天天坐的这儿。

五、公园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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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别说,这公园里,像我这样的老头,真不少。

那边那几个下棋的,有一个是河南的,儿子在建筑公司。那个坐轮椅的,东北的,闺女在医院。那个戴帽子的,四川的,儿子做生意。还有一个,跟我一样,甘肃的——他是天水的,比我远,天水在定西那边。

我们几个凑一块儿,有时候下下棋,有时候唠唠嗑。

唠啥?唠老家。

河南那个说他们那儿种麦子,种的麦子磨成面,蒸的馒头香得很。东北那个说他们那儿冬天冷,零下三十度,可屋里热乎,有炕。四川那个说他们那儿竹子多,笋子好吃,还有腊肉,香得很。天水那个说他们那儿挨着秦岭,山多,出门就爬山。

我听着,心里又热乎又难受。

热乎的是,还能听见老家的事。难受的是,都不是自己老家。

我说我们武威,那地方在河西走廊东头,再往东就是兰州了。我们那儿种玉米,种麦子,也种胡麻,榨的胡麻油香得很。我们那儿有雷台,出土过马踏飞燕,你们知道不?就是那个铜奔马,国宝呢。

他们说知道知道,甘肃好东西多。

可说着说着,就没人说话了。

为啥?想家了呗。

我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被儿女接来的。儿女在这儿,家就在这儿。可心里头,总有个地方空着,填不满。

六、想老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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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想的,是我老伴儿。

我老伴儿是武威乡下人,跟我一个村的。小时候就认识,大了就结了婚。说起来,我俩是娃娃亲,父母定的,可我们俩处得好,处了一辈子。

她这个人,话不多,可能干。种地、喂猪、做饭、带孩子,啥都会。我在外头干活,回家就有热饭吃。我累了一天,回家往炕上一躺,她给我端水洗脚。

她走了以后,我才知道,这个家是靠她撑着的。

我一个大男人,会干啥?会种地,会干农活,可不会做饭,不会洗衣裳。她走了以后,我学了做饭,学的都是最简单的——煮个面,熬个粥,炒个洋芋丝。凑合着吃呗,反正就我一个人。

可她做的饭,我这辈子也学不会。她做的拉面,又长又筋道,浇上她调的臊子汤,我能吃两大碗。她做的洋芋搅团,软软的,蘸上辣子醋水,香得人舌头都能咽下去。

现在吃不上了。

我把她的照片带来了,就一张。那是她六十大寿那年照的,在武威市的照相馆里照的。她穿着新做的蓝布衫,头发梳得光光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睡觉前,跟她说几句话。

我说,老婆子,我今天又去公园了,今天太阳好,暖洋洋的,你要是活着,咱们一块儿晒晒太阳多好。我说,孙子长高了,上初中了,成绩好,你肯定高兴。我说,我想你了,你那边冷不冷?

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七、想武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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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威那地方,有啥好想的?

说实话,也没啥特别好的。那地方干,一年到头下不了几场雨。那地方穷,我小时候挨过饿,吃过糠。那地方偏,到兰州还得坐好几个小时车。

可那是我的老家啊。

我想我们那条巷子,巷子窄窄的,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巷子里头有狗,有鸡,有小孩子跑来跑去。夏天的时候,家家户户在门口吃饭,端着碗蹲着,边吃边唠嗑。冬天的时候,巷子里安静,只有炊烟从各家屋顶冒出来,飘得到处都是。

我想我们那院子,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春天梨树开花,满院子白的,香得很。秋天梨熟了,我一棵树能摘两大筐,送亲戚,送邻居,剩下的自己吃。那梨,皮薄,肉细,咬一口,甜水顺着手流。

我想我们那儿的人。老陈,我发小,一块儿长大,一块儿干活。他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大声,可人好,实在。我走了以后,他把我们家钥匙拿着,隔几天去瞅一眼,浇浇梨树,扫扫院子。他在电话里说,老徐你放心,你们家院子好着呢,就等你回来。

我说,老陈,我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儿。

八、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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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这事儿我想明白了。

儿子在这儿,孙子在这儿,家就在这儿。我不能扔下他们,回武威一个人过。可我在这儿,心里头总不踏实,像脚底下踩的不是自己的地儿。

有时候我想,啥叫家?

是生我养我那地方,还是儿子在的地方?是那个土院子,还是这个楼房?

我想不明白。

我那个院子,现在不知道啥样了。老陈帮着照看,可他年纪也大了,腿脚不方便,能照看成啥样?院子肯定荒了,草肯定长疯了,梨树结的梨子,也没人打了,落一地,烂一地。

我跟儿子说,啥时候有空,咱回去一趟,把院子收拾收拾。儿子说,好,等他请了假就去。可他啥时候能有假?他忙,工作忙,孩子忙,一年到头没个消停。

我也知道,就是回去了,又能咋样?待几天,还得回来。屋子空着,炕凉着,我待不住。

回不去啦。

老家没我了。

我爹我娘的坟,在村后头的坡上。以前每年清明,我都去上坟,烧纸,添土,跟他们说说话。现在去不了了。儿子说,等他回去替我上。可儿子忙,啥时候能回去?

老伴儿的坟,跟她爹娘在一块儿。我临走前去了一趟,在她坟前站了很久。我说,老婆子,我先走了,去儿子那儿。你放心,我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等我走了,咱俩还能见面。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泪下来了。

九、就这么过吧(口述以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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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徐大爷聊到这的时候,天气暖和了一些,公园里的人多起来。

有推着婴儿车的,有遛狗的,有跑步的。还有几个年轻媳妇,聚在一块儿说话,说着说着笑起来。

徐大爷看着她们,眼神挺平静。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回事。年轻的时候,拼命干活,供儿子念书。儿子出息了,当兵,安置,成家,我老了。老了就来儿子这儿,享福。”

“享的是这种福。”

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不过也行了。能看见儿子,能看见孙子,能在这公园里晒晒太阳,跟老哥几个下下棋,就挺好。比起那些一个人在老家的,我算有福气的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该回去了。一会儿孙子放学,我得给他开门。他跟他爷爷亲,每天回来先叫爷爷,叫完才找吃的。”

我送他到小区门口。他摆摆手,说:“你忙你的,我认得路。”

我看着他慢慢走进去。背影有点驼,步子不快不慢,走几步,停一下,看看天。

阿克苏秋天的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了单元门。

十、后来(也是口述以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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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又在公园见过他一次。

当时他正在跟那几个老乡下棋。见了我,点点头,笑一笑。

我坐他旁边,问他:“大爷,还想老家不?”

他想了想,说:“想。咋能不想?天天想。”

“那咋办?”

他指了指旁边那几个老头:“跟他们唠唠。他们说河南话、四川话、东北话,我听着,就当回老家了。”

又指了指天上:“再不就看看云。云是到处跑的,从武威那边飘过来,也得经过阿克苏。说不定哪一片,就是从我家房顶上飘过来的。”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天边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棋盘摆好了。

“来,杀一盘。我是武威人,我们武威人下棋,可不让你。”

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笑得挺开心。

可我看出来了,那笑里,还有点别的东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