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云川智慧管控系统这个项目,第一次出现在我视野里是一个半月前。
总部技术管理中心在集团内网发了一份需求摸底文档,让各分公司评估承接能力。
我把需求翻了三遍。
多源数据融合、实时监控、预警决策、跨系统联动——这是个好项目,也是个硬项目。
光架构设计就至少要三周,完整的开发、测试、部署周期,行业标准六个月,压到极限也要四个月。
但分公司新来的王总显然不这么看。
三周前,他在一次管理层碰头会上,当着分公司总经理的面宣布:他已经代表分公司向总部"主动请缨",承诺云川项目三周交付第一版,总部已经"基本同意"由我们分公司承接。
消息传到技术部的时候,我正在改一个数据库索引。
张磊把听来的消息跟我一说,我手停了大概两秒钟。
三周交付第一版。
他是怎么敢的。
后来我想明白了。
王总来分公司才三个月,屁股都没坐热。
云川是总部今年的一号项目,好几个分公司都有资格承接。
他需要一个大项目来证明自己这次调任的价值,所以主动报了一个激进到离谱的工期来抢——先把项目拿到手再说。
至于三周到底能不能做完,他不懂技术,也不在乎。
在他的世界里,技术人员就是工具,拧紧螺丝就能跑得更快。
那天晚上,我在家坐了很久。
不是气,是在想事情。
想了很久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王总这个承诺,早晚会出事。
区别只在于,是他自己炸,还是别人替他引爆。
02
周一早会,王总亲自来了技术部。
这很反常。
他来分公司三个月,从没参加过技术部的周会,今天不但来了,还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份红头文件。
我知道,他要正式动手了。
「总部已经确认,云川智慧管控系统由我们分公司承接,」他扫了一圈会议桌,语气很得意,「三周之内交付第一版,这是我跟总部拍了胸脯的,也是分公司今年最重要的任务。」
他说"拍了胸脯"这四个字的时候,表情像是一个猎人在展示自己的战利品。
周围几个项目经理面面相觑。
小陈在桌子底下偷偷碰了一下我胳膊。
我没动。
「周哲,你是技术负责人,」他看向我,笑了笑,「说说怎么落地。」
他问的不是"能不能做",而是"怎么落地"。
在他心里,这件事已经定了。
我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项目初评报告,推到桌子中央。
「这个项目标准周期六个月,三周交付不现实。」
王总的笑收了一点。
「至少需要配齐十二人的全栈团队,我们现在只有六个人,其中两个还在收尾上一期维保,实际可调配的只有四个。」
我一条一条地说,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
人力不够,时间不够,测试周期被完全吞掉,风险不可控。
「要么从总部借调人手把团队补齐,按正常周期走;要么向总部申请延期,拿出一个现实可行的方案。三周,完不成。」
我说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总没有翻那份报告,他甚至没有伸手去碰。
「周哲,我问你怎么落地,不是让你给我列困难的,」他靠在椅背上,语气还算平稳,但眼睛已经不平稳了,「这个项目是我争取来的,总部那边话已经放出去了,你告诉我完不成?」
「是完不成。」
我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楚。
他盯着我,足足五秒钟。
我没避开。
「那你的意思是,我跟总部说的话,说错了?」
「您向总部承诺之前,没有问过技术部,三周这个数字不是评估出来的,是拍出来的。这不是对错的问题,是流程的问题。」
空气冻住了。
小陈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阿彤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笔尖在纸上点出了一排点。
就连坐在最远处的老韩,都把已经拧开的矿泉水瓶盖又拧回去了。
王总慢慢坐直了身体,把红头文件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就说一个字,能,还是不能。」
我看了那份文件一眼,没碰。
「三周,干不了。」
他点了点头,点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干不了,那就换能干的人来干,」他扫了一眼全场,声音忽然抬高了半度,「你明天不用来了。」
没有人说话。
我把那份初评报告收回文件夹,合上,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像是这间会议室对我说了句什么。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王总的声音:「散会。」
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味道。
在他看来,刺头拔掉了,接下来就好办了。
03
下午两点,HR的小孙找到了我的工位。
小姑娘入职才半年,手里捏着一份离职协议,嘴唇紧抿着,站在我面前好像比我还紧张。
「周哥……王总的意思是,今天走完流程。」
她把协议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我拿过来翻了翻。
"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补偿N+1,标准没少给。
王总在这件事上倒是没有耍花招,大概是急着让我走,不想在补偿上纠缠。
「王总说,签了字,补偿今天就批,」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如果不签……后面走别的程序,可能会比较……」
「我知道,」我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但小孙像是被那一声吓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周哥,我……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我把协议递还给她,「去忙吧,流程走完了。」
她抱着文件快步走了。
经过张磊工位的时候,张磊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表情一下就变了。
他起身走过来,脸色铁青。
「哥,我辞。」
「你辞什么。」
「我不伺候了,他这么搞,谁服?」
「你听我说——」
「不听,我辞了,」他嗓门上来了,转头去够自己的键盘,好像要当场写辞职信,「大不了跟你出去干,你到哪儿我到哪儿。」
这时候小陈也凑过来了,眼圈红红的,手里矿泉水瓶攥得变了形。
「周哥,我们刚才商量了,几个人一起递辞职报告,看他怎么收场。」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看他们。
张磊站在最前面,下巴绷得紧紧的。
后面是做前端的阿彤,她没说话,但手里的鼠标已经放下了,这对一个一天不写代码就难受的人来说等于表态。
再远一点,测试组的老韩站在过道里假装在接水,耳朵竖着。
运维的老吴更远一些,靠在饮水机旁边,目光一直在我身上。
这些人跟我少则两年,多则四年。
每一次通宵改bug,每一次上线前的惊险抢救,每一个按时交付的项目——都是他们拿命换的。
「你们听我说,」我压低声音,「你们要是都走了,这个项目就真黄了。云川的技术含量你们比谁都清楚,做成了,对你们每个人的简历都是实打实的一笔。」
「可是——」
「三周交付是王总拍脑袋拍出来的,总部那边真正的技术评审还没走完。这种不靠谱的承诺撑不了多久,到时候工期一定会回到合理范围。但项目还得有人做,你们不在,谁接?」
张磊皱着眉:「你怎么知道工期会改?」
「因为六个月的活三周干不完,这不是谁说了算的问题,是客观事实。事实不会因为他拍了胸脯就变了。」张磊不说话了,但脸色还是很难看。
小陈问了一句:「那你呢?」
「我没事,干这行的,还怕没地方去?」我重新拉开抽屉,继续收拾,「但你们留在这儿,不是给王总干活,是给项目干活,给你们自己干活。听我的,别冲动。」
张磊站了很久,最终狠狠呼了口气,转身回了工位。
一屁股坐下去的时候,他的椅子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整层楼的人都看了过来。
04
我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清理。
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不是舍不得,是有些东西要确认。
项目文件全在公司服务器和共享盘上,和我没关系。
我清的是自己的东西——四年下来随手记的技术笔记、架构复盘、踩坑记录,一整个文件夹的个人心得。
这些不属于公司资产,但也没必要留在这台电脑上。
清完之后,我打开电脑,又看了几个东西。
操作很快,快到旁边的人根本看不清我在点什么。
然后合上电脑,拔掉电源线,把充电器卷好放进包里。
小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晃过来了,探头往我工位上瞟,发现电脑已经合上了,只好装作帮我整理桌面。
他拿起一个杯子擦了擦,又放下来,拿起一支笔,又放下来。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我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样东西——一张旧工牌。
不是本公司的。
工牌上的照片还是六七年前的我,瘦一点,头发多一点,表情严肃得像个刚毕业的学生。
我看了一眼,放进箱子。
小陈眼尖,凑过来。
「这不是咱公司的工牌吧?哪家的?」
他伸手去够,我没拦,他翻过来看了看,logo已经磨得不太清楚。
「你以前在这儿干过?没听你提过啊。」
「待过一阵子,」我把工牌拿回来压在一本书下面,「很久了。」
「干什么的?」
「写代码的。」
他噗嗤一声:「你到哪儿都是写代码的。」
我没说话,把抽屉里最后一支笔放进箱子。
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节奏很慢,很稳,带着一种主人巡视领地的悠闲。
王总端着他那个紫砂茶杯,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在我工位前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我桌上的箱子,又看了看我,嘴角慢慢往上翘。
「还没走呢?」
我没抬头,把桌上最后一个文件夹放进箱子。
「恋恋不舍啊,」他喝了口茶,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逗一只被拔了牙的猫,「早知今日,上午在会上就别那么犟嘛。」
我把箱子的翻盖合上,压好。
「跟你说句心里话,你这个人吧,技术确实有两下子,要不然也不会让你在这儿待四年,」他转了转茶杯盖子,「但做人呢,太直了。你说那些话,让我在下面那么多人面前怎么下台?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站起来,从桌底够出我的双肩包,甩到肩上。
他还在说。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想一想,领导也是人,领导也要面子。你要是私下来找我说,周哲啊今天我们聊一聊,那结果能一样吗?可是你偏不,偏要当众——」
「王总,」我拎起箱子,第一次抬头看他,「我说的每一条都写在报告里了,那份报告,您到现在都没翻开看过。」
他的话卡住了。
茶杯盖子停在半空中。
我没有等他回答,拎着箱子往外走。
小陈缩在工位后面,眼睛瞪得老大。
05
我拎着箱子走过那条走了四年的走廊。
二十多米长,两边是工位。
有人在偷看我,有人低着头假装在打字,但键盘敲得毫无节奏。
做行政的刘姐从工位上站起来,快步走过来,把一袋没拆封的挂耳咖啡塞进我箱子的缝隙里。
她的手在发抖。
「周哲你是好人,」她说完这句话,眼圈一下就红了,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记得少熬夜。」
我没来得及说谢谢,她已经坐回工位上,把脸埋进了电脑屏幕后面。
到了部门的大门口,我停下来。
背后是整个技术部的开放办公区。
五十多号人,超过一半是我亲手带出来的。
小陈第一天入职连git都不会用,是我手把手教的。
阿彤写的第一版前端框架被客户打回来三次,是我陪她熬了两个通宵改出来的。
老韩刚转测试岗那会儿被项目经理骂哭过,是我拉着项目经理吵了一架才替他挡下来的。
这些事,王总不知道。
他只知道我"不听话"。
我转过身去。
王总的独立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半开着。
他靠在门框上,端着紫砂杯,姿态很悠闲。
隔着五十米、二十几个工位、一整个办公区,我看得很清楚。
他的表情是一种很舒坦的满足——就像一个人终于把鞋里的沙子倒掉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
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五十米的开阔办公区没有任何遮挡,足够每一个人听清。
「王总。」
他微微扬了一下下巴,准备接我的话。
也许他以为我要说软话了,也许他以为我要骂人——不管哪种,他都已经想好了怎么回应。
但我说的是:
「这个位子,您坐不了太久了。」
他的笑凝在脸上。
紫砂杯停在嘴边,没有送进去,也没有放下来。
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办公区里鸦雀无声。
五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我转身,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缓缓合拢。
关上的最后一秒,缝隙越来越窄,但我还是看见了——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维持着那个端茶杯的姿势,一动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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