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七六年那会儿,人心还没从那场大乱里定住神,赵铁柱就在集市后的烂草垛里捡回个女人。
那女人当时冻得像条风干的僵鱼,只剩一口气吊着。
铁柱也是鬼迷心窍,给了她俩黑面馒头,这女人就跟铁柱回了家,当晚就钻进那条发硬的被窝里。
村里人都笑话铁柱,说他捡了个“哑巴雷”,指不定哪天就把这个家炸了。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了大半年,到了七七年夏天,天漏了,淫雨下了半个月,村里发了大水。
铁柱偏偏这时候旧伤复发,烧得只剩半条命。
眼看着浑黄的水漫过了门槛,那女人却一言不发,翻箱倒柜把家里仅剩的三十块钱和口粮裹了个包袱。
铁柱躺在炕上,眼睁睁看着她背上行李,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雨里……
一九七六年的冬天,冷得不像话。那风不是吹过来的,是像刀片一样一片片剐过来的。
赵铁柱赶集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惨白地挂在西边的树梢上。
那树是钻天杨,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死人的手指头,硬邦邦地指着灰蓝色的天。
铁柱是个瘸子。左腿短了一截,那是小时候从房顶上摔下来留下的记号。
走路一深一浅,像是要在平地上踩出个坑来验证大地的结实程度。
因为这条腿,二十八岁了,还是根光棍。在李家沟,光棍就像地里的稗草,没人把你当正经庄稼看。
他在村口的那个废弃麦场边停下来撒尿。
尿液冒着白烟,滋在枯黄的草梗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只脚。
那只脚从烂草垛的缝隙里伸出来,黑乎乎的,脚后跟冻裂了口子,翻着红肉,像个被老鼠啃了一半的烂红薯。没有鞋,只有一层黑泥裹着。
铁柱吓了一跳,裤腰带都没系好,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
但他还是壮着胆子,用那根赶路的枣木棍挑开了草堆。
是个女人。
或者说,是一团像女人的东西。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上面挂着草屑和冰碴子。脸上全是黑垢,分辨不出眉眼,只有那双眼珠子还亮着。
她缩成一团,身上裹着件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棉袄,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变成了灰黑色,硬得像铁板。
她盯着铁柱。准确地说,是盯着铁柱手里那个在那年头金贵无比的布口袋。
口袋里有两个刚用粮票换来的杂面馒头,还带着一点微弱的热气。
那种眼神,铁柱在山里的饿狼眼里见过。那是把命挂在牙齿上的眼神。
“看啥?”铁柱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
女人不说话,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拉风箱的咕噜声。她的手,像鸡爪子一样痉挛着,想伸出来,又冻得不听使唤。
铁柱叹了口气。这年头,路边的冻死骨不稀奇。
他系好裤带,转身想走。可那双眼睛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的后背。
他是个软心肠的瘸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馒头,那个馒头硬邦邦的,像块石头。他把它扔到了草垛上。
女人猛地扑上去。那种速度,不像是一个快冻死的人。
她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连上面的草渣子都不拍。没有咀嚼,只有吞咽。那种要把自己噎死的狠劲,看得铁柱嗓子眼发紧。
铁柱摇摇头,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风在耳边呜呜地叫,像是在哭丧。
走了二里地,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很轻,像是猫走在雪地上。
他回过头。那个女人跟在后面。离着十几步远,低着头,像个影子。
铁柱停下,她也停下。铁柱走,她也走。
到了赵家那三间破窑洞门口,铁柱转过身,没好气地说:“没了。就俩馒头,我自己还得吃一个。滚蛋。”
女人不说话。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虽然脏,但能看出那脸盘子有点宽,颧骨有点高,眼神里透着股倔劲。
她看着赵家烟囱里冒出来的青烟。那是温暖的象征。
铁柱推门进去,刚要关门,一只手插了进来。
那是只满是冻疮的手,死死抠着门框。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狗叫声显得空旷而凄凉。
“进来了就得干活。”铁柱松了手,嘟囔了一句。
女人钻了进来。
屋里有一股长年单身汉特有的馊味、旱烟味和陈旧的被褥味。但在她鼻子里,这大概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她也不客气,径直走到灶台边,拿起那个豁了口的水瓢,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然后找了个离灶坑最近的墙角,抱着膝盖坐下,闭上了眼。
像一条终于游回水里的鱼。
那天晚上,铁柱在炕上翻来覆去烙饼。
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灶坑里的余火映着那个女人的轮廓。
半夜,铁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个女人爬上了炕。
她身上有股难闻的酸臭味,那是流浪的味道。但当她钻进被窝的时候,铁柱感觉到了一股惊人的热量。
那是生命的热量。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在那个贫瘠的李家沟,这就是成了。没有媒妁之言,没有大红喜字,甚至连一句“我愿意”都没有。
就是两个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灵魂,为了取暖,挤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李家沟的“大喇叭”刘二婶就开始广播了。
刘二婶住在隔壁,是个寡妇,那双眼睛毒得能看穿墙皮。她站在墙根底下,手里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哎哟,铁柱这是祖坟冒青烟了?捡个叫花子当媳妇。”
刘二婶的声音尖细,像把锯子。
“我看啊,这女的来路不正。指不定是哪跑出来的盲流,或者是犯了事的。铁柱你个傻子,小心哪天警察上门把你抓了去!”
赵铁柱蹲在门口抽旱烟,没理她。
院子里,那个女人正在打水。
她换了一身铁柱早逝老娘留下的旧衣裳。那衣裳是蓝布的,有点大,袖口挽了两道。
她把头发洗了,露出光洁的额头。不算漂亮,皮肤粗糙,但那种利索劲儿让人眼前一亮。
铁柱给她起了个名,叫林秀。因为她昨天穿的那件破棉袄的领口里,歪歪扭扭绣了个“秀”字。
林秀不爱说话。
铁柱问她哪的人,她不吭声。问她家里还有谁,她就把手里的瓢扔得山响。
但这女人能干。
她打水不像村里妇女那样哼哧哼哧,而是腰一沉,手腕一抖,满满一桶水就上来了,一滴不洒。
她会修东西。家里的那个独轮车,轴承坏了半年,铁柱一直凑合用。林秀看了一眼,找了块废铁皮,拿锤子敲敲打打,塞进去,抹了点猪油,车轱辘转得比新的还溜。
最让铁柱惊讶的是,她甚至会看报纸。
有一次,铁柱从大队部拿回来一张包东西的旧报纸。林秀拿着那张报纸,坐在门槛上看了半天。她的手指在那些铅字上划过,眼神变得很深,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铁柱问:“你识字?”
林秀把报纸揉成一团,塞进灶膛引火,冷冷地说:“不识。”
但铁柱知道,她在撒谎。
日子就在这种沉默和猜疑中,像磨盘一样转着。
冬去春来。窑洞前的枣树发了芽。
两人在被窝里的事儿也顺当了。林秀在晚上很疯,像是在发泄什么。她从来不叫唤,只是死死咬着枕头角,或者抓着铁柱的后背。
铁柱有时候看着睡熟的林秀,看着她眉头中间那个永远解不开的疙瘩,心里会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是一只落难的鹰,迟早是要飞走的。
一九七七年的夏天,那个让李家沟人永生难忘的夏天。
天像是漏了。
从六月初开始,那雨就没停过。起初是毛毛雨,那是“白毛雨”,下得人心烦。接着是中雨,那是“连阴雨”,下得墙皮发霉。
到了七月中旬,变成了暴雨。
天是灰黑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就在房顶上趴着。空气里全是那种潮湿的、发霉的味道。被子能拧出水来,灶膛里的柴火怎么点都冒黑烟。
村子前面的那条小河,平时干得能看见河床上的鹅卵石,现在变成了一条咆哮的黄龙。
浑浊的河水夹杂着树枝、烂草,还有上游冲下来的死猪死羊,轰隆隆地往下游冲。
大队部的大喇叭天天都在喊:“防汛!防汛!各家各户注意安全!老弱病残往高处转移!”
赵家住在村西头,地势低洼。
雨水顺着墙根往里渗。地上的土变成了泥浆,踩上去噗嗤噗嗤响。
屋顶也开始漏雨了。嘀嗒,嘀嗒。那是催命的钟声。
铁柱病了。
那天他为了堵房顶上的窟窿,淋了一身雨。那是毒雨,带着夏天的暑气和湿气。
到了晚上,他的左腿——那条残腿,开始疼。
那种疼,不是皮肉疼,是骨头缝里有蚂蚁在啃,有锯子在拉。那是老伤遇上阴雨天的报应。
紧接着就是高烧。
铁柱觉得自己像是一块扔进炼钢炉里的铁,烧得通红,然后又被扔进冰水里淬火。
他躺在炕上,浑身哆嗦,牙齿打颤,发出格格的响声。
“水……水……”他烧得迷迷糊糊,喉咙里像是吞了把沙子。
林秀坐在炕沿上,看着他。
她的脸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显得忽明忽暗。
她给铁柱熬了姜汤,那是家里最后一点老姜。铁柱喝下去,又吐出来。
她冒着雨去赤脚医生那拿了几片安乃近。铁柱吃了,还是不退烧。
那条腿肿得像个大萝卜,皮肤发亮,青紫色,按下去一个坑,半天起不来。
这是败血症的前兆,或者是别的什么要命的病。
外面的雨还在下。
哗啦——哗啦——
像是无数只鬼手在拍打着窗户。
屋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脖子。那双平日里穿的布鞋漂在水面上,像两艘沉没的小船。
隔壁刘二婶家已经开始搬家了。
“快点!那个箱子!哎呀那是我的嫁妆!”刘二婶的尖叫声穿透雨幕传过来,“这鬼老天!是要收人啊!”
水位在涨。
不仅仅是地上的水,还有河里的水。听说上游的水库都在泄洪。李家沟,这块洼地,眼看就要变成泽国。
林秀站了起来。
屋里的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她看了一眼躺在炕上哼哼的铁柱,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不断渗水的门槛。
她的眼神变了。那种在草垛里见过的、属于野兽的冷酷光芒,又回到了她的眼睛里。
她走到屋角的那个红木箱子前。那箱子是铁柱娘留下的唯一值钱物件,上面还刷着斑驳的红漆。
她打开箱子,把里面的旧衣服一股脑拽出来,扔在水里。那些衣服吸了水,立刻沉了下去。
她在箱底摸索了一阵,指尖触到了硬物。
她掏出一个蓝布包。
那是铁柱攒了十年的老婆本。一共三十八块五毛钱。那是他在生产队干得像头驴一样,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血汗钱。还有几张全省通用的粮票和布票,那是比钱还硬的通货。
铁柱虽然烧得迷糊,但眼睛还没瞎。他半睁着眼,看着林秀把那个蓝布包揣进了怀里。
他的心凉了半截。
接着,林秀转身去了灶房。
灶台上还有半袋子玉米面,那是全家最后的一点口粮。受了潮,有点结块。
她手脚麻利地把玉米面都倒进一个结实的面袋子里,扎紧了口。
然后,她找出一块大得能包住半个人的油布。
她把家里的几件干衣服、那袋玉米面,还有那个装钱的蓝布包,统统卷了进去。
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
她打了个死结。那个结打得很死,像是要锁住什么秘密。
铁柱躺在炕上,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声音。
他想说话,想问她干什么。
“秀……”他费力地挤出一个字。
林秀没理他。
她背上了那个巨大的包袱。那包袱很沉,压得她身子一晃。
她走到炕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铁柱。
此时此刻,屋里的水已经漫过了她的小腿肚子。浑浊的黄泥汤子里漂着几只死蟑螂。
铁柱伸出一只手,指着那个包袱,手指头都在哆嗦。那是绝望,也是不甘。
林秀没说话。她转身去桌子上倒了一碗水,那是昨天剩下的凉白开,上面落了一层灰。
她把碗重重地墩在炕沿上。
“喝吧。”她说。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水分,比外面的雨还冷。
外面的雨声更大了。雷声滚滚,像是天崩地裂。
隔壁院子里传来刘二婶搬东西的动静,还有猪叫声,鸡叫声,乱成一锅粥。
刘二婶正站在自家房顶上,指挥着儿子搬东西。她隔着矮墙,一眼就看见了背着大包袱站在门口的林秀。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要干什么,一眼就能看穿。
“哎哟!这是要跑啊!”刘二婶尖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兴奋,“铁柱!赵铁柱!你瞅瞅,我说啥来着?这就是个喂不熟的狼!”
雨水顺着刘二婶的脸往下流,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更加扭曲。
“大难临头各自飞啊!人家年轻,拿着钱进城能活!带着你这个瘸子就是死路一条!”
林秀像是没听见。
她紧了紧背上的包袱带子,伸手推开了门。
风夹着雨,轰的一声灌进来,把桌上的煤油灯吹灭了。
屋里瞬间黑了一大半,只剩下门口那惨白的雨光。
铁柱瞪大了眼睛,眼角都要瞪裂了。
他看着林秀的背影。那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
铁柱的心里突然升起一丝指望。那种像游丝一样的指望。他想,她或许会回头,或许会说句什么,哪怕是骗他也好,哪怕说句“我去叫人”也好。
可是,那个背影没有回头。
林秀抬起脚,一步跨进了那灰蒙蒙的雨幕里。门没有关,那扇破木门在风里哐当哐当地拍打着墙壁,像是在给这个家送终。
那身影很快就变得模糊,最后融化在无边无际的浑黄水气里,连个响动都没留下。
刘二婶还在外面喊:“跑喽!跑喽!这回是真成了光棍喽!人财两空啊赵铁柱!”
铁柱的手颓然垂在炕席上。
屋里的水越涨越高,那只漂在水面上的布鞋撞在炕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冷。真他妈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铁柱闭上了眼。眼泪混着冷汗,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有点痒,有点凉。
他想,刘二婶说得对。自己就是个傻子。
这就是命。
那三十块钱,是她的路费。那袋玉米面,是她的干粮。
她年轻,腿脚好,又有手艺。拿着钱进了城,或者换个地方,怎么都能活。
带着自己这个烧成废人的瘸子,就是个死。
谁想死呢?
铁柱不怪她。真的,他觉得要是自己是林秀,也得跑。这破家,这烂命,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只是心里那个地方,像是被人挖空了,灌进去了冰凉的泥浆子,堵得慌。
天黑透了。
只有雷声,雨声,水声。
老鼠从水里爬出来,吱吱叫着顺着墙角往房梁上窜。它们也在逃命。
铁柱在黑暗里缩成一团,他在等死。或者等水漫上炕,把他带走,像带走一根烂木头一样。
这一夜,比一生还长。
铁柱做了一晚上的梦。
梦见那年冬天,那个女人在草垛里抓馒头吃,吃得满嘴是血。梦见她在灯下补衣裳,针脚密密麻麻,像是要把日子缝起来。梦见她在被窝里那种狠命的搂抱,热得烫人。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雨小了点,但还在下。
水已经漫到了炕席边上。那一层薄薄的芦苇席已经被浸湿了,冰凉地贴在铁柱的后背上。
再涨一寸,就要把他泡了。
铁柱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是魂已经出窍了。他甚至闻到了死亡的味道,那是一种类似烂泥和铁锈混合的腥味。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种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雷声。
是轰隆隆的闷响。
那声音哪怕是在雨里也显得特别浑厚,带着一股子劲霸的震动。
突突突——突突突——
地皮都在颤。屋顶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落在铁柱的脸上,迷了他的眼。
这是机械的声音。
整个李家沟,除了大队那台经常趴窝的拖拉机,没听过这么带劲的动静。
声音越来越近,像是要把这破村子碾平了。
紧接着,是一束光。
那是一束雪亮的大灯光柱,像把利剑,直接刺穿了黎明的灰暗,透过敞开的门口,照在了铁柱苍白的脸上。
铁柱眯起眼,以为是鬼差来接人了。
嘎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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