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山南省水利厅的表彰大会开到第三项议程的时候,我注意到蒋德胜的右手在发抖。

他站在主席台侧面,手里捧着一个镜框。镜框不大,十二寸,胡桃木色的边。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站在大坝上,背后是翻涌的江水,他的手搭在栏杆上,眯着眼睛笑。

照片拍摄于一九八六年。那年长江发洪水,陵江县的东风渠拦洪坝扛住了百年一遇的洪峰。照片里的人刚从坝上下来,裤腿上的泥还没干,但他笑得很开心。

那个人是我父亲。

省厅的副厅长站在话筒前念完了表彰决定的最后一段,然后说:「下面请陵江县水利局蒋德胜同志,将宋国章同志的荣誉照片重新悬挂在县水利局荣誉墙上。」

蒋德胜往前走了两步。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衬衫领口下面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镜框举到胸前的高度。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右手在抖。不是那种大幅度的颤抖,是手指的微颤,从拇指传到食指再到中指,像一条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面跑。

镜框里的父亲还在笑。他笑了三十七年,从黑白照片被冲印出来的那一天起就没变过。

蒋德胜的手越抖越厉害。镜框的玻璃面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斑,从天花板划到墙壁上,又跳回来。

三年前,也是这双手,把这张照片从荣誉墙上摘下来的。

摘的时候,他的手一点也没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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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蒋德胜来陵江县水利局报到的那天,是三年前的八月。

八月的陵江县热得像蒸笼。局里的空调是十年前装的老机器,制冷效果跟安慰剂差不多——开着的时候出风口呼呼响,吹出来的风比体温高。

我在二楼的技术科办公室里画图。桌上摊着一张A1的水系分布图,铅笔、三角尺、计算器摆了一溜。电脑当然也能画,但有些老水文数据在电脑系统里查不到,得对着纸质档案手工校核。

窗户开着,楼下停车场传来了动静。我没往下看——八月份局里最忙的是防汛值班,人来人往很正常。

敲门声响了两下。综合科的小周探进头来:「宋哥,新局长到了。一会儿在三楼会议室开见面会,全员参加。」

「几点?」

「三点。」他看了看我桌上的图,「你这是在改东风渠的……」

「水文复核。上个月的暴雨数据出来了,我重新校对一下库容曲线。」

他哦了一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宋哥,听说新来的这个是从市局规计科下来的,没干过基层。你——当心点。」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紧张,像是在替别人担心但又不好把话说太明白。

「知道了。」

三点。三楼会议室。

局里五十多号人坐了大半间屋子。空调还是那台老空调,嗡嗡嗡地响,吹出的风在人群上方打了个旋就散了。

蒋德胜从侧门进来的时候,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干净。

四十五六岁,身材偏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是浅蓝色的,扎在裤腰里,裤线笔直。皮鞋擦得很亮,走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在主席台坐下来,没有急着说话,先扫了一圈会场。那种扫视的方式我见过——不是在看人,是在看空间。他在评估这个会议室的大小、座位的排列、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念稿子。」他把面前的讲话稿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说几句心里话。」

他讲了三件事。

第一件,陵江县水利局在全市十二个县区的年度考核中排第九。「第九不是末位,但也差不多了。这个排名,说明我们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第二件,局里的人员结构「老化严重」,五十岁以上的占了三分之一。「经验是财富,但经验也可能是包袱。我们需要注入新的活力。」

第三件,他扫了一眼会场后面的墙——那面墙上挂着局里的荣誉墙。奖状、锦旗、先进集体的合影、劳模的照片,从七十年代一直排到前两年,密密麻麻。

「这面墙,我来之前就看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挂得很满,说明我们有辉煌的过去。但过去的成绩不能代替现在的工作。我打算对局里的文化建设做一些调整——包括这面荣誉墙。」

他说「调整」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没变,但语调往下沉了半分。

我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了他身后的那面墙。

荣誉墙最中间的位置,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中山装,站在大坝上,眯着眼睛笑。

我父亲。宋国章。

陵江县水利局的第一代总工程师,东风渠拦洪坝的设计者。一九八六年带队守坝七天七夜,扛住了建成以来最大的洪峰。省劳模。一九九八年退休,二零一二年去世。照片挂在荣誉墙上已经十一年了。

见面会散了之后,我在楼道里碰到了刘叔。

刘叔叫刘万全,局里的老技术员,跟我父亲是同一批的。现在管水文站的日常维护,快退休了。他的手掌很大,指节粗,是常年拧阀门和搬仪器搬出来的。

他拽了一下我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怀山,新来的这个说要动荣誉墙,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爸的照片在上面。」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两秒,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掌很重。

02

蒋德胜动手比我预想的快。

到任第十天,他就拿出了「局容局貌提升方案」。方案的核心内容是:重新装修一楼大厅和走廊,更换标识系统,重点是——拆除旧荣誉墙,改建为「新时代水利文化展示墙」。

方案在局务会上过的。我不参加局务会——技术科副科长没有列席资格。消息是小周传出来的,他从综合科的同事那里听到的。

「宋哥,荣誉墙要拆了。旧的东西全撤,换新的。」

「什么时候?」

「下周。」

我没说话。

小周犹豫了一下:「宋哥,你爸的照片……」

「我知道。」

下周一早上,我到局里的时候,一楼大厅已经围起了施工挡板。两个工人搬着梯子在拆荣誉墙上的镜框。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把镜框从墙上摘下来,放进纸箱里。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搬一批普通的货物。

拆到我父亲那张照片的时候,一个工人把镜框拿在手里看了看,问旁边的人:「这个——也拆?」

另一个看了看背面的标签:「都拆。」

镜框被放进了纸箱。玻璃面朝下,磕在纸箱底部发出了一声轻响。

我站在那里看着,没有上前。

不是不想——是在那个瞬间,我的脑子里同时出现了两个声音。一个说:那是你爸的照片,你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扔进箱子里。另一个说:这是局长批准的决定,你冲上去能改变什么?

两个声音打了三秒钟的架,最终谁也没赢。我的脚没有动。

然后蒋德胜出现了。

他从办公室下来,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了肘部——这是他「视察工地」时的标准装扮。他走到纸箱前,弯腰看了看里面的镜框。

「这些旧的——统一存到仓库,登记造册。有家属要领的可以申请。」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但我确信他知道我站在楼梯口——因为他说「有家属要领的」这几个字时,声调微微抬了一下。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又像是隔着五米的距离扔过来的一块石子。

然后他直起腰,看到了我。

或者说,他终于「看到」了我。

「小宋。」他叫我。「你父亲的照片我知道,老同志的贡献局里是认可的。但新的文化墙有新的标准,内容需要更新。老的东西不适合继续挂了。」

他的语气温和得像在解释一项合理的行政决定。

我看着他。

「蒋局,那些照片里有三位已经去世的老同志。他们的照片挂在墙上不是装饰,是局里几十年的历史。」

「历史可以用别的方式记录。」他把袖子又卷高了一点,「我们搞新的文化墙,不是否认过去,是面向未来。」

他停顿了一下,加了一句。

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传了很多遍,版本各有不同,但核心意思是一样的——

「怀山,说句不好听的,死人不能占活人的位子。荣誉墙是给在岗同志看的,要有激励作用。挂一排去世的老人在上面,年轻人看了是什么感觉?」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大概在判断这句话的杀伤力——够不够让我闭嘴,又不至于让我当场翻脸。

我没有翻脸。

不是因为他的话有道理——他的话没有任何道理。而是因为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拆荣誉墙不是为了搞什么「文化建设」。他是在拆符号。

我父亲的照片挂在荣誉墙最中间的位置十一年了。局里每一批新来的人第一天都会被带到那面墙前介绍:「这是老宋总工,东风渠的设计者,我们局的骄傲。」

那张照片代表的不是一个死去的人,是一种标准——一种「这个局是靠什么立起来的」的标准。

蒋德胜要拆掉它,是因为他要建立一种新的标准。他的标准。

我说:「蒋局,照片的事我保留意见。如果局里决定不挂了,我来领。」

「好。」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我没闹,比他预想的要好处理。

他走了。皮鞋在地面上哒哒响,节奏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点。

当天下午,我去仓库领了父亲的照片。镜框右下角磕了一个小口子,大概是放进纸箱的时候碰的。

我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口子。玻璃碴很细,扎了一下指尖。

照片里的父亲还在笑。站在大坝上,眯着眼睛,手搭在栏杆上。

一九八六年。那年我还没出生。

03

蒋德胜对我动手是从荣誉墙事件之后正式开始的。

不是因为我在那天说了什么出格的话——我只说了「保留意见」,这在体制内是最温和的反对。但对蒋德胜来说,「保留意见」就是不服。他需要的不是同意或反对,是服从。一个老总工的儿子在大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保留意见」,等于在他刚树起来的权威上划了一道痕。

第一件事,他动了我的项目。

那年秋天,市水利局下达了一个中小河流治理的前期勘测任务。陵江县境内的清溪河年年汛期出问题,河道淤积严重,两岸的农田三年被淹了两次。这个项目技术含量高,需要实地勘测、水文计算、方案设计一条龙。

按业务分工,这活归技术科。我是技术科的主力——不是自吹,是事实。局里能独立完成水文计算和工程设计的人,算上我父亲当年带出来的几个徒弟,一只手数得过来。而那几个老师兄不是退休了就是调走了。

我花了三周写了前期勘测方案。跑了七趟清溪河,每一段河道的断面数据、水位变化、淤积量我都实测了,不是拿旧数据糊弄的。

方案交上去。

石沉大海。

两周后,我从综合科的文件柜里看到了一份新的红头文件——清溪河治理前期勘测任务由局规划发展科牵头,技术科配合。

牵头人:规划发展科科长马俊。

马俊是蒋德胜到任后新提拔的人。之前在综合科当副科长,业务能力一般,但有一个突出的优点——蒋德胜到任第一周,他就主动揽下了帮蒋德胜写讲话稿的活,而且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局里,把蒋德胜办公室的茶泡好、报纸摆好。

我的勘测方案署了马俊的名字。

技术方案里面的数据——河道断面、水位曲线、库容计算——每一个数字都是我蹲在河道里量出来的。

我没有去找蒋德胜。

刘叔来找了我。

他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那个缸子比我年纪都大,上面的「1978年先进工作者」几个字只剩了半边——靠在我办公室门框上。

「怀山,清溪河的事我听说了。」

「嗯。」

「你不去说说?」

「说什么?方案是我写的,数据是我测的?蒋局不知道吗?他知道。他就是要让马俊来牵头。」

刘叔喝了口水,把缸子放在门框的突出部上,搁得很稳。

「你爸当年也吃过这种亏。」

我停下了手里的笔。

「八三年修东风渠的时候,方案是你爸做的,署名的是当年的副局长。你爸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渠修好了,水是流到田里的,不是流到名字上的』。」

他端起缸子走了。走到门口又转回来:「但是怀山,你爸那句话是对的,不等于这件事是对的。你自己想清楚。」

我想了很久。

想的结论是——我不去争名字。不是因为争不过,是因为在蒋德胜的体系里,争名字等于争权力,争权力等于宣战。他等的就是这个。

但我做了一件事:把自己的原始勘测数据——包括手写的河道断面图、水文计算底稿、现场照片——全部按日期装订成册,存了两份。一份放在办公室,一份带回了家。

封面上写了四个字:技术底稿。

没有署名。不需要。笔迹是我的,照片里穿着雨靴蹲在河道里的人是我。谁看了都知道是谁做的。

04

第二件事更狠,因为它伤到了我母亲。

蒋德胜到任后推行「减员增效」。说白了就是清退一批临聘人员和到龄返聘人员。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问题——确实有些岗位人员冗余。

但名单出来的时候,刘叔的名字在上面。

刘万全,六十一岁,返聘期内。岗位:东风渠水文站日常维护。

返聘合同还有一年到期。按合同,除非本人申请或出现重大过失,用人单位不得提前终止返聘。

蒋德胜的理由是「水文站维护工作将引入第三方服务,不再需要专人驻站」。

刘叔在我父亲的葬礼上哭了两次。他跟父亲搭档了二十多年,从修东风渠的第一天起就在一起。父亲负责设计,他负责维护。父亲退休后他一直守着那个水文站,像守着一个老朋友留下的东西。

我去找了蒋德胜。

这是三年里我唯一一次主动去他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签文件。看到我进来,笔没停,只是眼珠抬了一下:「怀山,坐。什么事?」

「蒋局,刘万全同志的返聘合同还有一年到期。合同条款里有明确的提前终止条件,目前他没有符合任何一条。」

他签完手上的文件,把笔帽拧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我一段时间来补充。但我说完了。

「怀山,你说的是合同条款。但局里的改革不是按一份合同来做的,是按整体规划。老刘的情况我了解,他年纪大了,站上的活不轻松,也该歇歇了。」

「他不想歇。那个站是他守了二十多年的。」

「二十多年了,更应该换换人了。」蒋德胜把文件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前,「怀山,你是替他来的,还是替你自己来的?」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你到底在争什么?争刘叔的返聘,还是争你父亲的面子?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得很硬。

「我只是来说明合同条款的问题。如果局里的决定有合规依据,我没有意见。如果没有——」

「你觉得没有?」

「我觉得合同没到期,提前终止需要协商一致或法定事由。」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食指在中指上轻轻弹了一下,像是在弹掉一粒灰尘。

「好。你的意见我记下了。」

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知道:这次谈话没有改变任何事,但它会让蒋德胜记住一件事——叶——宋怀山这个人,不光不服他,还敢当面给他挑毛病。

第一次是荣誉墙。第二次是刘叔。

没有第三次了。因为他决定跳过我,直接打我的后方。

我母亲在局里的家属楼住了三十年。那是父亲在世时分的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是他们一辈子的家。

蒋德胜推动局里的资产清查时,把家属楼的产权问题翻了出来。那批老房子的产权一直没有完成房改手续——不是我们家一户的问题,是整栋楼十几户都没办。历史遗留问题,前几任局长都没碰,嫌麻烦。

蒋德胜不嫌麻烦。他让综合科给所有住户发了一份通知:要求在三个月内补办房改手续,逾期未办的「将按照国有资产管理规定处理」。

通知的措辞很模糊,但意思很吓人——不办手续,房子可能收回去。

我母亲接到通知的那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她七十三了,声音还很清晰,但那天电话里带着一种我不常听到的慌:「怀山,局里要收房子?你爸分的房子也要收?」

「妈,不会收的。房改手续补办就行了。」

「怎么补办?你爸不在了,我哪会弄这些……」

「我来办。您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发了半天呆。

妻子陈若筠从卧室里出来倒水,看到我坐在黑暗里,打开了灯。

「妈打来的?」

「嗯。房子的事。」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没问详情。她嫁给我九年了,知道我坐在黑暗里不说话的时候,不需要人问,需要人陪。

过了一会儿她说:「怀山,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说:「他不是要收房子。他是让我知道——他动得了我妈。」

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手掌是凉的。

05

此后两年,我在局里过着一种被刻意「虚化」的日子。

蒋德胜没有动我的编制,没有调我的岗位,甚至没有在考核上卡我——我每年都是「称职」。他做的比这些更高明:他让我变得不重要。

技术科有五个人。我是副科长,但所有重要的项目都由马俊的规划发展科牵头,我们科「配合」。配合的意思是:脏活累活你们干,署名发言的机会没有。

现场勘测——技术科去。水文计算——技术科做。方案设计——技术科写初稿,交给规划发展科「统筹修改」后定稿。

定稿上的名字,永远是马俊。

两年里,我跑了全县十一条中小河流的勘测任务。膝盖积了水——老毛病了,我父亲也有——裤管里的护膝从秋天戴到来年春天。有一次在清溪河的支流里测量河道断面,突然涨水,我和小周差点被冲走。小周上岸的时候手在抖,说「宋哥你以后别下河了」。

我说:「你不下,我不下,谁来测?马俊来测?」

小周不说话了。

这两年里我做了一件看起来跟工作无关的事。

父亲去世后,他的书房一直没动过。母亲不让动——她说「你爸的东西放着,就像他还在」。

父亲的书房不大,十二平米,靠墙是两排老铁皮柜子,里面塞满了档案盒。那是他几十年工作留下来的技术资料——勘测报告、设计图纸、水文数据、施工日志。

蒋德胜推行「数字化改造」的时候,局里做了一次大规模的档案清理。旧的纸质档案「择优扫描存档,其余按规定销毁」。

我在销毁清单上看到了一批东西:东风渠原始设计文档,包括水文计算底稿、地质勘测报告、坝体结构设计图。年代:一九八零到一九八五。

这批文档是我父亲主持设计东风渠时的全部技术档案。

我找到档案室的老陈:「这批东西不能销毁。」

老陈翻了翻清单:「怀山,这批的审批是蒋局签的。他说超过三十年的旧档案,扫描完就销毁。」

「扫描分辨率多少?」

「标准分辨率,200dpi。」

「200dpi扫不了工程图纸。那些图纸上的细部尺寸标注用200dpi扫完就是一团糊。」

老陈为难地看着我:「那你说怎么办?」

我没有去找蒋德胜理论——上一次的经验告诉我,跟他讲技术,他会把话题绕到「你是不是在挑我的毛病」上面去。

我做了另一件事。

下班之后,我从档案室借了一辆小推车,花了三个晚上,把那批技术档案全部搬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然后利用周末时间,用局里的高精度扫描仪——600dpi——把所有图纸和文档重新扫描了一遍,存进了我自己的移动硬盘里。

扫描完成后,纸质文档按规定送回档案室。老陈在清单上签了「已完成扫描」,后续怎么处理,是「销毁」还是「保留」,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但我的移动硬盘里多了一套完整的东风渠技术档案。

父亲书房铁皮柜里的那批资料更全。不仅有工程设计的定稿,还有他的手写工作笔记、施工过程中的修改记录、以及最重要的东西——东风渠坝体的「地质异常处理备忘录」。

这份备忘录是父亲在施工过程中发现坝基有一段软弱夹层后写的。他在备忘录里详细记录了夹层的位置、厚度、处理方案(灌浆加固),并标注了处理后的监测数据。他在最后写了一段话——

「本段坝基软弱夹层已按方案处理完毕。但因地质条件复杂,建议在后续运行中对该段进行长期变形监测,频率不低于每季度一次。」

父亲退休前,这个监测一直在做。他退休后,刘叔接手继续做。

刘叔被清退之后,这个监测有没有人在做,我不知道。

但我把备忘录和相关资料都扫描进了硬盘里。跟清溪河的技术底稿放在同一个文件夹下,标注了日期。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觉得——这些东西不应该消失。

06

第三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猛。

入汛前的气象会商会上,市气象局给出的预测是:今年长江中下游地区降水偏多,陵江县所在的区域有发生较大洪水的可能。

会商会我参加了——技术科的工作之一是配合防汛部门做水文分析。

我在会上提了一个意见:东风渠拦洪坝建成近四十年了,建议汛前做一次全面的安全检测,重点关注坝基变形和渗流情况。

蒋德胜坐在主席台上,听完我的发言后,嘴角动了一下:「怀山提的这个建议很好。不过东风渠去年刚做了年度安全鉴定,结论是安全。今年我们把重点放在城区排涝和中小河流防洪上,东风渠按常规巡查就行。」

我说:「去年的安全鉴定我看了,检测项目里没有坝基深层位移监测。蒋局,东风渠的坝基有一段软弱夹层——」

「这个情况我了解。」他打断了我。「当年的设计文档里有记录,已经做过处理。怀山,你放心,我不会在安全问题上打折扣的。」

他说「当年的设计文档」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偏了一下——偏向了坐在旁边的马俊。马俊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会后我问小周:「去年的安全鉴定报告谁做的?」

「委托的是市里一家检测公司。马科那边对接的。」

「检测项目清单谁定的?」

「也是马科。」

我去档案室调了那份安全鉴定报告。翻到检测项目清单——常规项目全有:坝体外观、渗流量、沉降观测点位移。但「坝基深层变形监测」这一项,确实没有。

父亲的备忘录里特别强调的「每季度至少一次」的监测,在刘叔被清退之后就断了。

断了将近两年。

我把这个情况写了一份书面建议,标题是《关于东风渠拦洪坝汛前增加坝基深层变形监测的建议》。落了款,签了字,走了正式的公文流转程序——通过技术科报综合科转分管副局长。

分管副局长看了之后批了四个字:「转蒋局阅。」

蒋德胜阅后批了三个字:「已知悉。」

三个字。没有「同意」,没有「照办」,没有「请有关科室落实」。

「已知悉」在行政语言里的意思是——我看了,但不做。

我把那份建议书的批复件复印了一份。原件存档案室,复印件放在我的抽屉里。和技术底稿、移动硬盘放在一起。

七月中旬,雨来了。

不是一般的雨。是连续十一天的强降水,累计雨量超过了五百毫米。清溪河水位暴涨,城区内涝严重,全县进入了防汛紧急状态。

东风渠也开始吃紧了。

水库水位在七月十五日突破了警戒线。拦洪坝承受的水压迅速增大——这座四十年的老坝在设计时预留了足够的安全余量,但前提是坝体和坝基都处于健康状态。

七月十七日夜里十一点,值守水文站的技术员发现了异常:坝体下游面的一个渗流观测点,渗流量比前一天增加了百分之四十。

这个数据报到了防汛指挥部。蒋德胜在指挥部坐镇,看到数据后问马俊:「百分之四十正常不正常?」

马俊翻了翻资料:「有波动是正常的,暴雨期间渗流量增大属于常见现象。」

蒋德胜点了头:「继续观测,每两小时报一次。」

半夜两点,渗流量又涨了百分之二十。

小周从值班室给我打了电话:「宋哥,东风渠的渗流数据不太对。我觉得不是正常波动。」

我翻身起来:「哪个观测点?」

「下游面三号点。」

三号点。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三号点的位置,正好在父亲备忘录里标注的那段软弱夹层的正上方。

「我马上到。」

穿衣服的时候陈若筠醒了。她看到我在穿雨靴,什么都没问,去厨房给我装了两个馒头和一瓶水塞进了我的背包里。

出门的时候她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我骑着电瓶车在暴雨里跑了四十分钟到了东风渠。

到的时候坝上已经有人了——防汛值班的几个人打着手电在巡查。雨大得像从天上泼下来,手电的光柱在雨幕里只能照出两三米远。

我直接去了三号观测点。

蹲下来看渗流量——数据比小周打电话时又涨了。而且水质变了,从原来的清水变成了混浊的。

浑浊的渗流,意味着坝体或坝基内部可能正在发生管涌——水流在某个薄弱部位冲蚀出了通道,把土壤颗粒带了出来。

如果不及时处理,管涌扩大到一定程度,坝就会垮。

东风渠下游是陵江县城的半个老城区,常住人口超过四万人。

我拿出手机拨了蒋德胜的电话。凌晨三点,响了八声才接。

「蒋局,我在东风渠坝上。三号渗流观测点的数据异常,渗流已经变浑浊了,疑似管涌。我建议立即启动应急预案,降低水库水位,同时对可疑部位进行抢险加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怀山,你怎么在坝上?谁让你去的?」

「蒋局,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渗流数据和浑浊度说明坝基可能在出问题——就是我之前提过的那段软弱夹层的位置。再不处理,后果不堪设想。」

又是三秒沉默。

「你确定?」

「我确定。我父亲设计这座坝的时候就标注过这个风险点,备忘录里写得清清楚楚。」

第三次沉默。这次更长。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马上到。你先稳住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