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腊月三十,下午五点,调度大厅里只剩我一个人。
六块大屏幕亮着,全市的电网运行图在上面跳动——绿的是正常,黄的是预警,红的没有。
暂时没有。
我把泡面撕开,倒进搪瓷缸里,用饮水机的热水一冲。饮水机温度不够,面饼泡了五分钟还是硬芯的。
手机放在调度台边上,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
我没急着看。先把面里的调料包挤进去,搅了搅。
然后拿起手机。
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组长马建国发的——一张圆桌大合影,十二个人,挤在一家湘菜馆的包间里,桌上摆满了菜,每个人手里端着杯子。
马建国站在C位,红光满面,举着酒杯,配文四个字加一个感叹号——
「感谢每一位!」
我用筷子把面条挑了挑。
还是硬的。
照片里的人我都认识。老何、小陈、刘婷婷、孙磊……调度二组全体成员,一个不少。
一个不少。
除了我。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面。
咬到一块没泡开的面饼,硌了一下牙。
窗外远远传来鞭炮声——虽然城区禁放了,但郊区那边管不住。
噼里啪啦的,很热闹。
调度大厅里安静得只有设备嗡嗡的底噪。
六年了。
每一年的除夕,我都坐在这儿。
每一年的朋友圈,我都能刷到他们的合影。
每一年的配文都差不多——「感谢」「辛苦」「新年快乐」。
每一年都「感谢每一位」。
每一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搪瓷缸。
缸子上印着「安全生产标兵2019」,红字已经掉了一半,只剩「安全」和半个「标」。
手机又亮了。
我妈发的微信语音,五十七秒。
我没点开。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年年都是那些话:吃了吗,冷不冷,注意身体,明年能回来过年吗。
明年。
每一年都说明年。
我把面条吃完了,把缸子涮干净,放回调度台上。
然后我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A4大小,三百多页,用了六年,角都磨圆了。
封面上贴着一条白色标签,我自己手写的:「调度应急操作手册(许东版)」。
我看了它两秒,关上了抽屉。
四个月后的一个暴雨夜,马建国站在我家单元楼下,淋了两个小时的雨。
我妈隔着猫眼看到他,声音发抖:
「儿子,外面那个人——跪下了。」
01
排班表是十一月底贴出来的。
A3大小的表格,钉在茶水间的软木板上。
我端着杯子走过去,扫了一眼——腊月三十、初一、初二,值班人员栏里,三天都写着同一个名字:许东。
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马建国的字迹,备注:「已确认」。
已确认。
我不记得谁跟我确认的。
应该是确认过的——每年都这样,十一月初马建国会在群里发一条:「今年除夕值班安排,有没有同志自愿报名?」
然后群里安静十几秒。
老何会说:「我家两个孩子,走不开。」
刘婷婷会说:「我公婆从老家来了,实在不好意思。」
孙磊会发一个为难的表情包。
安静。
再安静。
然后马建国会@我:「小许,今年还是你来?辛苦了啊。」
我回一个「好的」,配一个OK的手势。
每年都是这个流程。
从第一年到第六年,一字不差。
第一年我刚入职,二十三岁,没结婚,没女朋友,老家在外省——「让有家室的同事先回去」这句话,我是自己说出口的。
没人逼我。
但六年之后,它变成了一种默认——像调度台上那个永远亮着的绿灯,你不会专门去看它,但你理所当然地认为它一直在那儿。
理所当然。
我把杯子续满水,转身要走。
马建国正好走进茶水间。
他看见我站在排班表前面,脚步慢了一拍。
「小许,看到排班了?」
「嗯。」
「今年……还是辛苦你了啊。实在是大家情况都特殊——老何家二宝刚满一岁,刘婷婷她婆婆身体不好……」
「没事,马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恰到好处——不重不轻,刚好够表达一份「我很抱歉但确实没办法」的意思。
「年后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那个铁锅炖——你上次不是说好吃吗?」
「好。」
他又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端着杯子走了。
我看着排班表上自己的名字。
三天,七十二小时。
我低头喝了口水。
凉的。
02
除夕那天,我是早上七点到的岗。
交接班的是夜班的老何。他熬了一宿,眼睛布满血丝,看见我来了,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比平时利索得多。
「小许!来了来了,辛苦辛苦——」
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往外走,速度快得像身后有人追。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
「今天除夕,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没问题。」
「要不要我给你带点饺子过来?我媳妇包的——」
「不用了,我带了泡面。」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心虚,很快被「太好了」的笑容盖过去。
「行,那你注意安全啊!有事打电话!新年快乐!」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调度大厅安静下来。
我坐到调度台前,戴上耳机,打开系统,开始例行巡检。
全市电网,三百多条线路,十二座变电站,几千个监测点。
除夕这天的用电曲线跟平时不一样——白天低,傍晚五六点开始飙升,到晚上八点达到峰值。
所有人都回家了,开灯、开暖气、开电视、煮饺子。
这座城市亮起来的时候,需要有人盯着那些数字,确保它不灭。
这个人,连续六年,是我。
下午三点,电话响了。
不是调度台的——是我的私人手机。
我妈。
「东东,你今天不回来了?」
「妈,我跟你说过了,值班。」
「去年也值班,前年也值班——你们组就你一个人吗?轮也该轮到别人了吧?」
「我没结婚,别人都有家有口的。」
她沉默了。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油锅炸东西的声音,噼啪响。
「妈,你在做什么?」
「在炸丸子。你爱吃的那个藕丸子。」
我的手指在调度台上敲了一下。
「留着,我初三回去吃。」
「初三你不值班了?」
「不值了。初三回。」
「那我多炸点,给你冻着。」
「好。」
又沉默了几秒。
「东东——」
「嗯。」
「你一个人……吃了吗?」
「吃了。」
其实还没吃。泡面在包里,还没拆。
「吃的什么?」
「饺子。」
「谁包的?」
「食堂的。」
食堂今天没开门。
她没有追问。她可能信了,也可能没信,但她选择了不问。
「那行,你忙你的。妈不打扰你了。」
「嗯,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儿子。」
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泡面从包里翻出来。
超市买的桶装面,酸菜牛肉味。
我撕开盖子的时候,手指在纸盖上顿了一下。
纸盖背面印着一个「集字赢大奖」的活动——集齐「团圆」两个字就能兑换一箱牛奶。
我看了一眼——这一桶开出来的是「圆」。
单独一个「圆」字。
团在哪儿呢。
我把热水倒进去,盖上。
傍晚五点半,朋友圈刷到了那张合影。
03
年后初七,全组正式上班。
调度大厅里重新热闹起来——聊过年去了哪儿、吃了什么、孩子红包收了多少。
老何带了一袋子家乡特产分给大家,刘婷婷化了妆,孙磊晒黑了——去了海南。
我坐在工位上,交完了三天的值班记录。
三天七十二小时,处理了四起小型故障——一条10kV线路跳闸、一座变电站电容器组投切异常、两次负荷越限预警。
全部按流程处理,全部在三十分钟内恢复,零事故。
这些记录静静躺在系统日志里,跟过去六年的每一次除夕值班记录待在一起——加起来,厚得能印一本书。
但这些不是考核看的东西。
考核看的是另一张表。
二月中旬,年度绩效考核结果出来了。
马建国在组会上宣布——按照惯例,他不念具体分数,只念排名和等级。
「A级:陈伟、刘婷婷。」
掌声。
「B级:何志强、孙磊、赵倩、张博文、周强、李萌。」
点头。
「C级——」
他顿了一下。
「许东。」
全组安静了一秒。
有人偷偷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收回去。
C级。
全组十二个人,我排最后一个。
C级意味着什么?绩效奖金减半,取消评优资格,连续两年C级触发淘汰机制。
马建国合上了本子,没有多解释。
散会后,我在走廊上拦住了他。
「马哥,C级——理由是什么?」
他站住了,表情有点为难。
「小许,我跟你说实话,考核指标里有一项叫'团队协作与组织参与度',权重百分之二十。你今年这项分数很低。」
「什么叫组织参与度?」
「就是——团建、部门活动、培训研讨……你今年参加了几次?」
我看着他。
团建——在除夕那天。
部门活动——在我值班的周末。
培训研讨——跟我的值班班次冲突了三次。
「马哥,那些活动的时间,我在值班。」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知道。但考核标准是公司定的,不是我定的。我也没办法。」
他拍了拍我的肩——又是那个力度。
「小许,别灰心。明年我帮你争取——今年你的情况我知道,但分数已经报上去了,改不了。」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去年的安全生产先进集体,上面有全组的名字。
包括我的。
但那面锦旗上的名字排列顺序,是按工号排的,不是按贡献。
所有人的名字都一样大,一样重。
或者说,一样轻。
04
我没有去找人事申诉。
我也没有在组里发牢骚。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抽屉,拿出了那本黑色笔记本。
翻了翻——三百多页,密密麻麻的手写字,夹着一些打印的表格和流程图。
这本手册是我从第一年值班开始写的。
电网调度这个工作,有标准操作规程——SOP。公司印了厚厚一本,每个工位上都有。
但SOP写的是「正常情况下该怎么做」。
我这本写的是「不正常的时候该怎么办」。
六年里,我值了多少个夜班、节假日班,遇到过多少次突发故障——每一次我都做了复盘记录。什么天气条件、什么负荷水平、哪条线路哪个节点、症状是什么、原因是什么、我怎么处理的、有没有更快的方法。
除了故障复盘,还有一套东西更重要——应急操作的快捷流程。
标准SOP的操作流程需要七步确认、四级审批,在正常情况下这是安全的。
但在极端天气导致的连锁故障中,七步确认的时间窗口可能不够。
我根据六年的经验,整理了一套简化版的应急决策路径——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把关键操作的响应时间压缩到标准流程的三分之一。
这些东西不在公司的任何系统里。
在我的笔记本里。
在我的脑子里。
我之前跟马建国提过一次——能不能把这套东西整理成正式的部门文件,供大家学习使用。
马建国翻了两页,说:「挺好,不过得走流程——先报技术部审核,再上安全委员会评审,还得跟省调那边报备。你先放放,等我找个时间跟领导汇报。」
那是两年前的事。
他再也没有提过。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个词:「注册电气工程师报名条件」。
考试每年九月,报名在六月。
我还有时间。
05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上班,晚上看书。
没跟任何人说。
每天下班回到那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吃完饭,坐到书桌前,打开教材和题库,一道一道做。
注册电气工程师的考试难度不低——通过率不到百分之十五。但对我来说,很多内容不是从零学起,是把六年实操里攒下来的东西跟理论对上。
教材里讲的那些电力系统分析、继电保护、调度自动化——我不是在学,是在翻译。把我手上做过的每一次操作,翻译成教科书上的语言。
复习了三个月。
六月报名,九月考试。
考完那天出了考场,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考点门口,抽了一根烟——我平时不抽烟,但那天想抽。
手机上有几条微信,都是无关紧要的群消息。
没有人问我今天干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我去考了试。
十一月,成绩出来了。
过了。
我把成绩截图存在手机里,没发朋友圈。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写完的那个晚上,我妈打来电话。
「东东,今年过年值班吗?」
「不值了,妈。」
「真的?」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像不敢信。
「真的。今年回家过年。」
她在那头笑了,笑着笑着声音就变了——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呼出来的声音。
「那好,那好——妈给你炸丸子,多炸点,都是新鲜的,不用冻的——」
「好。」
「再给你包酸菜馅的饺子——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好,妈。」
「儿子——」
「嗯?」
「回来就好。」
我挂了电话,看着屏幕上那份辞职信。
窗外的灯光很远,出租屋很小,很安静。
我把笔记本从书架上拿下来。
三百多页。六年。
我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
我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移交说明:本手册为个人工作笔记,未纳入公司正式文档体系。如需使用,请联系:许东。」
写完之后,我看了看那行字。
然后把笔记本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
不是公司的抽屉。
是家里的。
06
辞职很顺利。
马建国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
「想好了?」
「想好了。」
「什么原因?」
「个人发展。」
他点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不意外。
「考虑过没有——现在工作不好找。」
「我拿到注册电气工程师证了。」
他夹排骨的筷子顿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成绩出来的。」
他看了我两秒,把排骨放进碗里,擦了擦嘴。
「小许,那个——如果是考核的事——」
「不是。」
「我之前说了,明年帮你争取——」
「马哥,不是考核的事。」
他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掏心窝子的话,但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他说:「行。我尊重你的决定。交接的事你列个清单吧。」
「已经列好了。」
我把一份打印好的交接文档放在他面前。两页纸,写得清清楚楚——工位上有什么物品、手上有什么待办任务、哪些值班流程需要注意。
他翻了翻,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了看我,像是在等什么。
「还有别的吗?」
他问的是那本笔记本。
不,他不知道那本笔记本。他已经忘了两年前我提过的事。
「没了。」
他点了下头:「那你走流程吧。」
最后一天,我把工位收拾干净。
搪瓷缸子——那个掉了字的「安全生产标兵」——洗了,带走。
一件备用的工装外套,折好,留下。
抽屉打开,空的——笔记本早就拿回家了。
老何过来跟我握手:「小许,以后常联系啊。」
他的手心有汗。
刘婷婷送了我一盒巧克力,年前那个——她从海外代购的,过年分给每个人的,我值班那三天不在,没分到我的那份。
「小许,这是你的那份。之前忘了给你了。」
她递过来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没敢直接看我。
「谢谢。」我接过来。
孙磊在微信上发了条消息:「东哥,走了?祝好。」
两个字——祝好。
就这么走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大厅里的安全生产宣传栏上,贴着全组的工作照——入职那年拍的,十二个人站成两排。
我站在后排最边上,穿着蓝色工装,笑得很使劲——二十三岁,什么都不懂,觉得这份工作挺体面的。
门合上了。
我走出了大楼。
外面是十二月的风,冷,但是亮。
今年过年,我能回家了。
07
离开的那个月,什么事都没有。
第二个月,也什么事都没有。
第三个月,我收到了一家电力设计院的offer——待遇比调度中心涨了百分之六十,岗位是高级工程师,直接参与新能源并网的方案设计。
面试我的总工问:「你在调度中心干了六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对电网的直觉。」
「直觉?」
「运行数据只告诉你现在怎么样。但极端情况下,你需要判断接下来三十秒会怎么样——这三十秒,教材不教,SOP里没有。只有你在凌晨三点的调度台上坐过足够多的夜班,才会长出来。」
总工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你这话说得——像老师傅。」
「我二十九了。」
「做调度的二十九,相当于别的行业的四十五。」
他给我倒了杯茶:「许工,欢迎你来。」
我入职的那天,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换工作了。」
「好不好?」
「好。不值夜班了。」
她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过年能回来了?」
「今年一定回。」
她又笑了——又是那种笑着笑着声音变了的笑。
「好好好——妈等你。」
这边安安稳稳地上着班。
那边,调度中心开始不太平了。
消息是老何断断续续发给我的。
先是小问题——排班排不开了。
以前节假日和夜班的排班,靠的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许东兜底。
我走了之后,这个「兜底」消失了,排班表上的空缺开始暴露出来。
马建国让大家轮流值,老何第一个不乐意:「我家二宝才一岁,节假日我走不开——以前不都是小许顶的吗?」
刘婷婷也不乐意:「我公婆年纪大了,周末我得带他们去医院——凭什么轮到我?」
孙磊更直接:「马哥,要不你也排一个?总不能光让我们上吧?」
马建国排了一次自己的班,值了一个夜班——后来再也没排第二次。
这些我不关心。
让我关心的是老何后来说的另一件事。
三月份有一次暴风天气预警,省调提前发了调度指令,要求各地提前做好负荷转移和线路切换的预案。
调度二组接到指令后,按SOP开始准备。
但那天值班的是今年刚转正的小赵——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对电网的理解还停留在教科书上。
预案做了两版,马建国看了看,摇了摇头:「不行,转移路径不对。这样切的话,东南片区的负荷会全部压到110kV的那条线上,承载不了。」
小赵急了:「那怎么办?SOP上就是这么写的——」
「SOP写的是一般情况。这种极端天气下,负荷分布跟平时不一样——」马建国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些「不一样」的处置方法,在一本黑色笔记本里。
那本笔记本,在我家的书桌抽屉里。
老何跟我说,那天马建国坐在调度台前,翻遍了系统里所有的文档,翻了两个小时——没有找到他要的东西。
最后那次暴风没有真正来——预警降级了,有惊无险。
但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老何说,马建国那天晚上在调度大厅里坐了很久,没走。
他不知道马建国在想什么。
我知道。
他在想那本笔记本。
他终于想起来了。
可我已经不在那儿了。
08
真正出事,是四月中旬。
一场暴雨。
不是一般的暴雨——是那种气象台连发三道红色预警、水利部门提前泄洪、全城学校停课的暴雨。
我在新公司的办公室里看到了预警推送,下意识打开了手机上的气象App——习惯了,六年了,每次看到恶劣天气预警,我的第一反应是看电网。
暴雨从下午两点开始,到晚上八点的时候,已经下了六个小时。
全市用电负荷不降反升——因为所有人都在家,空调、电暖、电热水器全开着。
晚上九点,第一条线路跳闸了。
110kV的一条馈线——被倒伏的树木砸断了杆塔上的导线,引发接地短路,保护装置动作,自动跳闸。
这在暴雨天不算稀奇。正常操作是:隔离故障段,转移负荷到相邻线路,然后安排抢修。
SOP里写得很清楚。
但问题是——暴雨还在下。
九点半,第二条线路跳了。
十点,第三条。
三条线路全部集中在城南片区,呈扇形分布。
城南片区的负荷开始像水一样往仅剩的两条线路上涌——过载预警开始跳。
调度台上,黄色变成了橙色。
如果不在十分钟内完成负荷转移,第四条线路也会因为过载而跳闸——到那时候,城南片区二十万人口的供电就全断了。
十分钟。
值班员是小赵。
他看着调度屏上一片橙黄的预警,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不出操作指令。
SOP上写的负荷转移方案,需要七步确认——但连续跳闸的情况下,七步确认的时间窗口已经被压缩到不可操作。
他打电话给马建国。
马建国接了,声音沙哑——他在家,已经躺下了。
「什么情况?」
「城南三条线全跳了!负荷压到最后两条上了,过载预警已经亮了——马哥,SOP上的转移方案来不及,七步确认走完至少要十五分钟——」
「你先稳住——让我想想——」
马建国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想到了那本笔记本。
他想到了两年前我跟他说的那句话——「极端天气下,标准流程的时间窗口可能不够。我整理了一套简化方案——」
当时他说:「先放放,等我找个时间跟领导汇报。」
那本笔记本,那套简化方案——在那个已经不属于我的抽屉里?不,他连那本笔记本在不在公司都不知道。
小赵的声音在电话里越来越急:「马哥!第四条线也在告警了!怎么办?!」
马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我马上到。」
他赶到调度大厅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分钟。
第四条线还撑着——因为小赵手动切掉了一部分非关键负荷,给它减了压。
但这只是止血,不是治疗。
马建国坐到调度台前,看着满屏的预警。
他试着操作,试着做负荷转移——但每一步都需要确认安全约束、校验潮流计算、核对保护定值。
这些事情,我以前十五分钟能做完。
因为我脑子里有一套跑了六年的「快捷路径」——哪些确认可以并行、哪些参数不需要每次重新查、哪些线路在什么负荷水平下可以直接切换——这些东西让我把七步压缩成了三步。
马建国没有这套东西。
他按标准流程操作,每一步都对,但每一步都慢。
等他终于完成了转移方案,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在第三十八分钟的时候,第四条线路跳闸了。
城南片区——二十万人——断电了。
暴雨夜,漆黑一片。
医院启动了应急发电机。路口的红绿灯灭了。小区里的老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找手电筒。有个孕妇被困在停了电的电梯里,消防到的时候她哭得喘不过气。
全市应急系统启动。市领导半夜被叫醒。
事后统计,停电持续了三小时四十七分钟。
马建国坐在调度台前,看着那些重新亮起来的绿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机亮了——省调的电话。
他没接。
他打开微信通讯录,翻到了一个名字。
许东。
他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
然后他站起来,抓了把车钥匙,走出了调度大厅。
外面的暴雨还在下。
09
我是被我妈叫醒的。
她穿着棉睡衣,站在我房间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手机——我的手机,她从客厅茶几上拿过来的。
「东东,你手机响了一晚上了。」
我迷迷糊糊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串未接来电。
十四个。
全是马建国。
然后是更多的微信消息——小赵的、老何的,还有几个公司群里的。
我翻了几条,大概明白了。
城南停电了。暴雨,连锁跳闸,处理不及时。
我坐在床上,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那些消息。
窗外的雨声还在,但小了很多。
我妈站在门口:「要紧吗?」
「不是我的事了。」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来了。
「东东,外面有个人。」
「什么人?」
「一个男的,站在楼下,淋着雨。」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小区的路灯照着楼下的空地——一个人影站在单元门口的雨棚边上,雨棚太小,挡不住风吹过来的雨。他的衬衫贴在身上,头发塌下来,整个人在路灯下像一根浇透了的木桩。
马建国。
他抬起头,大概是看到了我窗户里的灯光。
他举起手,朝我挥了一下——不是打招呼的那种挥,是那种溺水的人看见了什么东西、拼命去抓的那种挥。
我妈凑到窗边看了一眼。
「这谁啊?」
「以前的领导。」
「他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我看了一下手机上第一条未接来电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
现在是三点五十。
两个多小时。
「你不让他上来?」我妈的声音变了——不是心疼马建国,是心疼这个画面。任何一个母亲看到一个男人在雨里站了两个多小时,都会本能地觉得不忍。
「你去开门吧。」
我妈拿了把伞下去了。
两分钟后,马建国出现在了我家客厅里。
他浑身湿透了,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地板上就留一个湿脚印。
我妈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又去烧水。
他接了毛巾,没擦,攥在手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他站在我面前,嘴唇发青,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
他张了两次嘴,第一次没出声。
第二次他说了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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