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安杰走的那天,青岛下了一场入冬以来最阴冷的雨。
雨水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倒像是从那些发霉的老建筑缝隙里渗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陈年的灰尘味和湿冷的水泥味。
灵堂搭在老宅的院子里,白布被风扯得“哗啦哗啦”乱响,像是一群看不见的幽灵在拍手叫好。
江德福走了有些年头了,那块黑色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山上,如今安杰也去了,这对在岛上风光了一辈子的“资本家小姐”和“土司令”,终于在那个世界团圆了。
子女们跪在灵前,哭声断断续续,像是受了潮的鞭炮,怎么也响不脆亮。
尤其是老四江亚菲,哭得嗓子都哑了,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透着股要把天哭塌下来的劲头。
收拾遗物是个细致活,尤其是安杰这种讲究了一辈子的女人。
她的每一件旗袍,每一只高跟鞋,都用防尘袋罩得严严实实,透着股不容侵犯的高傲。
老大江卫国在父亲那个漆皮剥落严重的行军箱最底层,摸到了一个铁皮烟盒。
烟盒是老式的“大前门”,早就锈死了,边缘锋利得像把锯齿刀。
卫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撬开,一股浓烈的、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那不是烟草的味道,是时间发酵后的尸臭味,是秘密腐烂的味道。
里面没有金银细软,只有一张薄得像蝉翼的处方单,和一张没有底片的黑白婴儿照。
卫国的手指在那张发黄的纸片上搓了搓,指尖传来一种粗糙的颗粒感。那张处方单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狂草:“胎儿窒息……静注……”
再看那张照片。
只有巴掌大,黑白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照片上是两个刚出生的婴儿,闭着眼,皱皱巴巴的,像两只被水泡发了的猫崽子。
卫国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墨水已经渗进了纸纤维里,变成了一种暗淡的锈红色:
1969年7月14日,雨。
卫国的手抖了一下。
他记得清楚,户口本上,龙凤胎弟妹——亚菲和卫民的生日,写的是1969年7月16日。
差了两天。
也就是这两天,像是一把生锈的剪刀,把江家几十年的光鲜面子,剪开了一道见不得光的口子。
青岛的冬天,海风里总是夹着一股腥气,像是晒干的死鱼味道,直往人脖子里钻。
江卫国坐在那辆黑色的奥迪车里,车窗紧闭,暖气开到了最大,但他还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顺着脊椎骨往上爬,一直爬到天灵盖,冻得他脑仁疼。
他的手里捏着一张化验单。纸张被他捏得皱皱巴巴,像是一团废纸。
那是老五江卫民的。
卫民前阵子在单位晕倒了,说是贫血,送进了医院。卫国作为大哥,又是家里的顶梁柱,自然得去张罗。
他在部队医院有熟人,本想给弟弟安排个好点的病房,顺便把以前的体检档案调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家族病史。
这一调,就调出了鬼。
那个负责化验的老军医,姓刘,是卫国父亲的老战友。
刘叔推了推鼻梁上厚得像酒瓶底的眼镜,指着单子上的那一栏,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那神情像是在审视一份作战地图。
“卫国啊,你确定这是你亲弟弟?”
卫国当时就笑了,笑得有点干,像是脸上抹了层浆糊:“刘叔,您开什么玩笑,这还能有假?我们家老五,那是从小在我背上长大的,那眉眼,跟我爸多像啊。”
刘叔没笑。他把那张单子往桌子上一拍,声音沉得像块石头:“像不像那是皮相,血型才是铁证。你自己看,你爸是O型,你妈是A型。这在遗传学上,是生不出AB型血的孩子的。”
卫国脸上的笑僵住了,像是一块被冻裂的瓷砖。
他虽然是个当兵的大老粗,没读过多少医书,但这点中学生物常识还是有的。
O加A,要么是A,要么是O。
绝不可能出AB。
“是不是……搞错了?”卫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是风里的枯叶,“现在的仪器,有时候也不准。”
“查了三次。”刘叔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着,“卫国,仪器没坏,试剂也没过期。这事儿……你得心里有个数。我是看着你们长大的,这话我只能跟你说。”
卫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外面的太阳很大,但他觉得眼前发黑。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卖烤红薯的香气,汽车尾气的臭味,下水道翻涌上来的腐烂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他一阵阵反胃。
他不信。
他想起了母亲安杰。那个一辈子爱干净、爱漂亮、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资本家小姐。那个喝水都要用精致瓷杯,睡觉都要穿丝绸睡衣的女人。那个连岛上的苍蝇都觉得脏的女人。
她会出轨?
卫国把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觉得自己是个畜生。不可能。母亲看不起岛上的任何人。除了父亲江德福,她觉得全岛的男人都是没进化完全的猴子。
那如果是抱养的?
卫国闭上眼,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带着咸涩的味道。
1969年。
那时候他已经十几岁了,是个半大小子了。他记得清清楚楚,母亲怀龙凤胎的时候,肚子大得吓人,像是在衣服里塞了一口行军锅。她走路都要扶着腰,脚肿得连鞋都穿不上。
全岛的人都看着呢。那是实打实的肚子,不是塞了棉花枕头。
那是真怀,也是真生。
可这血型,就像是铁证如山的判决书,把“亲生”这两个字,判了死刑。
卫国不死心,像个疯子一样,又托人去妇幼保健院,把老四江亚菲当年生孩子时的档案也翻了出来。
亚菲是龙凤胎里的姐姐,从小性格泼辣,像极了母亲。
档案袋上的灰尘呛得他咳嗽了好几声。他抽出那张纸,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血型:AB型。
两个AB型。
卫国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谁在里面炸了一颗雷。如果说卫民一个是巧合,那亚菲呢?
天塌了。
江家这几十年的天,塌了。
他把车停在海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蒂塞满了烟灰缸,像是一堆死掉的虫子。
如果孩子不是爸的,也不是妈出轨生的,那还能是哪来的?
如果不是抱养的,那肚子里的孩子去哪了?
卫国看着海面上起伏的波浪,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狸猫换太子。
去松山岛的渡轮,还是那么破。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柴油味、呕吐物味和咸鱼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那种味道像是黏在墙壁上的一层油垢,怎么擦都擦不掉。
卫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灰扑扑的海水。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一口巨大的棺材。
上了岛,风更大了。
岛上的路修过了,铺了柏油,但那种从地底透出来的湿气,几十年都没变。那种湿气能把人的骨头缝都锈住。
卫国没有回老宅。他怕看见那栋空荡荡的房子,怕看见墙上父母的照片,怕看见那个隐藏着巨大谎言的家。
他直接去了岛上的档案馆。
档案馆是以前的要塞区指挥部改建的。
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枯死的藤蔓,像是一张张干瘪的血管网,紧紧地吸附在墙面上,仿佛在吸食着这座建筑最后的生命力。
档案馆里没什么人,阴冷阴冷的。只有几只苍蝇在窗玻璃上嗡嗡地撞着,像是想逃离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
管理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捧着手机看剧。卫国亮出了证件,说是要查阅当年的气象资料和卫生队档案,为了编写军史。
小姑娘懒洋洋地指了指地下室:“都在下面呢,那个绿色的铁门进去,自己找吧,别弄乱了。”
地下室里全是铁皮柜子,绿色的漆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像是一块块红色的伤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那是纸张腐烂的味道,也是历史腐烂的味道。
卫国打开了1969年的柜子。
那一年的档案特别乱,很多纸张都受潮粘在了一起,必须小心翼翼地揭开,否则就会碎成粉末。
他在找一个日子。
7月14日。
照片背后的那个日子。
他在一本发黄的接诊记录本上,找到了那一天的记录。字迹潦草,墨水洇开了,像是一团团黑色的血迹。
“台风‘温黛’登陆,全岛断电,通讯中断。”
“风力12级,阵风14级。”
“伤员激增。”
“江安杰,产妇,孕34周,难产,大出血,胎盘早剥……”
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的一页被撕掉了。
撕口很不整齐,留着参差不齐的毛边,像是被人愤怒地拽下来的。
卫国的手指在那个撕口上摩挲着。为什么要撕掉?后面写了什么?
他又去翻当年的死亡登记册。
既然是大台风,肯定死了人。
他在另一本册子的角落里,找到了几行字。那是用钢笔写的,墨水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牛棚塌方,压死三人。”
“林清远,男,45岁,原上海XX医院妇产科主任,右派,当场死亡。”
“苏素云,女,42岁,原上海XX医院儿科医生,右派,送医途中死亡。”
卫国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林清远。苏素云。
这两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记忆深处的那把锁。
他记得这两个人。
那是岛上的“牛鬼蛇神”。
小时候,他和一帮大院里的孩子,经常去牛棚那边捣乱。扔石头,砸玻璃,骂他们是“臭老九”。
那个姓林的男人,总是戴着一副破了一半眼镜腿的眼镜,默默地忍受着,从来不敢抬头看人。那个女人,总是护着肚子,一脸惊恐,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
护着肚子?
卫国猛地想起来,那个女人,当时好像也是大肚子!
和母亲一样的大肚子!
卫国觉得嗓子眼发干,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继续往下看。
死亡记录上只写了这两个人。
没有孩子。
如果那个女人也是孕妇,那孩子呢?
是一尸两命?还是……
卫国合上档案,走出了地下室。外面的阳光刺眼,但他觉得浑身冰凉,像是刚从冰窖里爬出来。
他开着车,去了当年的牛棚旧址。
那里早就荒废了,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断壁残垣依然在那,像是一道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卫国走进那片废墟。脚下的瓦砾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在踩碎谁的骨头。
他在一处塌了一半的土墙边停下。
墙角下,有一个破旧的竹编箩筐,烂得只剩下几根竹条,半埋在土里。箩筐里还残留着一块发黑的破布,上面长满了青苔。
卫国蹲下身,盯着那个箩筐。
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婴儿的哭声,又像是冤魂的低语。
他站起身,望向远处的大海。
海浪拍打着礁石,一下又一下,永不停歇。
那个秘密,就在这风里,在这废墟里,在这咸涩的空气里。
他必须去找一个人。
这世上,还有最后一个人知道真相。
葛美霞住在青岛的一家高干疗养院里。
那是她女儿给她安排的。葛美霞这辈子,前半生是渔霸的女儿,被人踩在脚底下,连挑水都要挑别人剩下的浑水;后半生嫁给了王政委,算是翻了身,成了官太太。
如今,她只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卫国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老人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尿骚味、消毒水味、陈旧的被褥味和死亡气息的味道。这种味道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整个房间。
葛美霞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窗户。
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几只乌鸦在枝头“呱呱”地叫着,声音嘶哑难听。
“葛阿姨。”卫国轻声叫了一句。
葛美霞慢慢地转过头。她的脖子很僵硬,转动的时候仿佛能听到骨头摩擦的声音。
她老得不成样子了。脸上全是褐色的老年斑,眼窝深陷,眼珠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翳。嘴角的肌肉松弛了,不受控制地流着口水。
护工正在给她喂饭。一勺烂糊糊的南瓜粥,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前的围嘴上,像是一滩呕吐物。
“是卫国啊……”
葛美霞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一块热茄子。
护工见是家属来了,很有眼色地放下了碗,出去了。
门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还有那一碗渐渐变凉的南瓜粥。
卫国拉了把椅子,在葛美霞面前坐下。
他看着这个曾经和母亲好得像一个人的女人。当年,母亲喝咖啡,她也喝;母亲穿裙子,她也穿。她是母亲在这个岛上唯一的影子,也是唯一的见证者。
“葛阿姨,我妈走了。”卫国说。
葛美霞的眼神空洞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走了好……走了好……去找老江了。”
“收拾遗物的时候,我发现了一样东西。”
卫国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生锈的铁皮烟盒。
“大前门”的烟盒,上面的城楼图案已经磨没了。他把盒子打开,取出那张照片,和那张处方单。
轻轻地,放在了葛美霞那双枯瘦如柴的手背上。
“葛阿姨,这照片背后的日子,是7月14号。”
“那一天,是台风‘温黛’登陆的日子。”
“那一天,林医生夫妇死在了牛棚里。”
卫国的声音很轻,但在葛美霞听来,却像是一声声惊雷。
葛美霞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那张照片从她手上滑落,掉在了地板上。
她没有去捡。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触了电一样。那种颤抖带动了轮椅,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现出了巨大的恐惧。
那是被压抑了一辈子的恐惧。
“你……你知道了?”
葛美霞的声音变了调,尖利而嘶哑,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鸡。
卫国俯下身,捡起那张照片,逼视着葛美霞的眼睛。
“卫民和亚菲,是AB型血。我不傻,葛阿姨。”
“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妈生的孩子,去哪了?”
葛美霞死死地抓着轮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她张大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
眼泪,浑浊的老泪,顺着她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流了下来。
“报应啊……这是报应啊……”
她哭着,声音凄厉。
“德华……德华那个傻子啊……”
“她为了你妈,为了这个家,把心都掏出来了啊!”
卫国的心揪紧了。
德华姑姑。那个没文化、粗鲁、善良、一辈子都在为江家当牛做马的女人。
“那是台风啊……天都要塌了。”
葛美霞开始絮絮叨叨地回忆,语速极快,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会断气。
“雨像是瓢泼一样,打在脸上生疼。你妈疼得在床上打滚,叫声都被风声盖住了。”
“没有医生,没有药。”
“只有我和德华。”
“我们两个女人,守着一盆血水,守着你妈。”
“孩子……生下来了。”
“两个。一男一女。”
卫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葛美霞的嘴唇。
“可是……可是……”葛美霞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生下来就是黑紫的。”
“那是死胎啊!”
“脐带绕着脖子,绕了三圈!憋死了!早就憋死在肚子里了!”
“德华疯了一样给孩子做人工呼吸,我也帮忙,可是没用啊!身子是凉的,硬的!”
“那时候你妈昏死过去了,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德华跪在地上,把头都磕烂了。她说,要是嫂子醒过来看见孩子没了,这口气就断了,人也就跟着走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乌鸦在叫。
“那亚菲他们……”卫国颤抖着问。
葛美霞的老泪纵横,她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了卫国的衣袖,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混合了恐惧、愧疚与释然的光。她颤巍巍地开口,说出了一句让卫国如遭雷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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