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表,晚上留个门,哥几个过去找你,有桩发财的好事!”
听着电话里大表哥反常的谄媚笑声,我后背直冒冷汗。
我明明对外放话生意赔光、净身出户,老街坊都对我避之不及。
这才不到一周,这几个无利不起早的饿狼怎么突然找上门了?
难道,我装穷的秘密漏风了?
01
五十五岁那年,我决定把东莞的鞋厂关了。
二十年的机器轰鸣,早就把我的听力震得有些衰退。
常年吸入的胶水味,更是让我的肺部留下了不可逆的阴影。
钱是赚不完的,但命只有一条。
趁着大环境还在震荡,我果断清算资产,遣散工人,把厂房设备全部折价处理。
当所有三角债结清,各类款项全部回笼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厂长办公室里算了一笔账。
我名下的几张银行卡里,实打实地躺着四百六十五万现金。
在那些动辄资产过亿的大老板眼里,这笔钱或许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但在我们那个位于内地四线城市边缘的落后小镇上,这绝对是一笔能让人眼红心热的巨款。
我没有急着衣锦还乡,而是在东莞的廉价宾馆里抽了整整一夜的烟。
二十年的商海沉浮,让我把人性这东西看得透透的。
穷在街头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我要是开着豪车、带着这几百万大摇大摆地回镇上养老,那我这后半辈子就算彻底毁了。
今天张家表叔要盖房来借个二十万,明天李家外甥要娶媳妇来凑个五十万。
借了,就是无底洞,有借无还。
不借,那你就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走在镇上的街头都要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小镇的熟人社会,吃起人来是不吐骨头的。
天亮的时候,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心里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计划。
我拨通了老家几个出了名嘴碎的远房亲戚的电话。
在电话里,我带着哭腔,把这几年的大环境说得惨不忍睹。
我告诉他们,资金链彻底断了,外贸订单被毁约,为了给工人发工资,我把厂子抵了还不够,最后算是净身出户逃回来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等我坐着绿皮火车,拎着两个破编织袋回到镇上的时候,全镇人都知道我“老林”破产了。
我没有回当年在镇中心买的那套商品房,而是故意在镇子边缘的城中村,租了一个带院子的破平房。
平房的墙皮都脱落了,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租金很便宜,一个月只要两百块。
我又去镇上的废品回收站,花了三百块钱买了一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里都响的二手电瓶车。
我换上了几年前在厂里干活时穿的旧夹克,袖口还沾着洗不掉的机油。
刚回来的头几天,我刻意骑着那辆破电瓶车在镇上溜达。
碰见以前熟络的街坊邻居,别人还没开口,我就先长叹一口气。
“别提了,全赔进去了,连棺材本都没保住啊。”
看着别人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同情,以及同情背后隐藏的庆幸与鄙夷,我心里暗自冷笑。
戏做足了,我的清净日子也就来了。
以前我开着奔驰回乡祭祖的时候,镇上茶馆里的那些老熟人,大老远就站起来给我散烟。
哪怕我只是去吃个几块钱的早饭,都有人抢着替我付钱,只为了能搭上两句话。
现在不同了。
当我推着破电瓶车走到茶馆门口时,原本聊得火热的几个老头,声音戛然而止。
老李默默把桌子上的硬中华塞回了口袋,换了一包十块钱的紫云烟抽了出来。
老王则是装作没看见我,低着头猛喝茶水。
我也不恼,笑呵呵地走过去,自己掏出兜里的七匹狼,点上一根。
“老林啊,听说你在外面欠了不少?”老李斜着眼,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我马上愁眉苦脸地拍了拍大腿。
“是啊,还欠着供应商几十万呢,我这几天正愁着去哪借点钱周转一下……”
话音刚落,老李突然就站了起来,说家里煤气灶忘了关,火急火燎地跑了。
老王也紧跟着说要去接孙子放学,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看着空荡荡的茶桌,我端起桌上的劣质茉莉花茶,惬意地抿了一口。
这种被人躲着走的感觉,真踏实。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彻底融入了这种“底层落魄老头”的生活。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菜市场等那些摊贩处理卖剩下的蔫叶子菜。
为了一把小青菜能便宜五毛钱,我能和卖菜的大妈拉扯上十分钟。
中午随便下点挂面,放两滴香油,吃得津津有味。
下午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
虽然表面上活得像个乞丐,但我内心的底气却是十足的。
因为我卡里的那四百六十五万,被我分散存在了三家大银行里。
一部分买了稳健的理财,一部分存了大额存单。
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不用去干活,账户里就会自动多出几百块钱的利息。
在这个物价低廉的小镇上,我光靠利息,每个月都能过得比镇长还滋润。
只是这份滋润,我只藏在深夜里独享。
晚上关起门拉上窗帘,我会给自己煎一块上好的牛排,倒上一杯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红酒。
一边吃,一边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那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安全感。
期间,在上海工作的女儿给我打过两次电话。
女儿是我唯一的直系亲属,她妈走得早,是我一手把她供出来的。
“爸,我听说你厂子关了,还欠了债?”女儿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焦急。
“你听他们瞎说。”我走到院子里,压低了声音。
“厂子是关了,但没欠债,爸手里还有点养老的底子,你不用操心我。”
“真的没欠钱?你可别瞒着我,我手里还有十几万的存款,要是不够我先转给你。”女儿还是很担忧。
听着女儿的话,我心里一暖,这世上终究只有亲生骨肉才盼着你好。
“真不用,你顾好你自己的小家,早点生个大胖小子就行,爸这边好着呢。”
安抚好女儿,我继续心安理得地过着我的“破产”生活。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么平淡地过下去,我或许真的会在这座破平房里安度晚年。
但在这个世界上,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风向的转变,发生在我回镇上的第五个多月。
02
那天是一号,有一笔一百五十万的理财刚好到期。
那款理财的收益率降了,我琢磨着把这笔钱转出来,换成农商银行的三年期大额存单。
为了掩人耳目,我特意挑了中午最热、街上人最少的时候出门。
我骑着电瓶车,戴着个破草帽,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溜进了镇上的农商银行。
因为金额巨大,大堂经理看到我在自助机器上的操作后,眼睛都亮了。
她立刻极其热情地把我请进了二楼的VIP理财室。
VIP室隔音极好,空调吹得很舒服,还有手磨咖啡。
经理端茶倒水,一口一个“林总”,叫得我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东莞。
我签了字,办好了手续,再三叮嘱经理要替我保密。
经理拍着胸脯保证,说这是客户隐私,绝对不会泄露半个字。
可就在我推开VIP室的门,准备悄悄下楼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我一抬头,刚好对上了一双从走廊另一头看过来的眼睛。
那是镇上出了名的“包打听”,外号叫李大嘴,在银行当个扫地保洁。
她看到我从只有百万级客户才能进的VIP室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叠高档的理财宣传册,愣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宣传册塞进夹克口袋,低着头快步下了楼。
回去的路上,我的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虽然我极力安慰自己,一个扫地的大妈未必懂VIP室的门道,但那种不安感却像毒蛇一样缠上了我。
第六天,这种不安变成了现实。
我去茶馆的时候,发现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老李和老王没有像往常那样躲着我,也没有立刻离开。
相反,他们坐在角落里,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嫌弃,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那种眼神里,有疑惑,有贪婪,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嫉妒。
我假装没看见,照常要了一杯最便宜的花茶。
没过多久,我口袋里的老年机突然响了起来。
我拿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着“大表哥”三个字。
大表哥是我大姑的儿子,在镇上承包点小工程,平时精明算计,极其势利。
我破产回来的这半年,他从来没主动联系过我,甚至在街上碰见了都绕道走。
我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了大表哥异常热情的笑声。
“哎呀,老林啊!我这阵子在外面忙工程,一直没顾上看你,哥哥心里有愧啊!”
这油腻的腔调,听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表哥,你大忙人,我这破产的穷光蛋哪敢劳烦你挂念啊。”我顺着话茬往下接。
“哎!自家兄弟说什么两家话!”大表哥的语气突然变得神秘起来。
“老林,晚上别出门,我和老二、老三去你那破院子坐坐,哥哥手里有个发财的好事,算你一股!”
还没等我拒绝,他那边就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坐在茶馆破旧的竹椅上,手脚有些发凉。
破产的人能有什么好事?
大表哥这种无利不起早的豺狼,会好心拉我发财?
除非,他们闻到了血腥味。
傍晚时分,天空阴沉沉的,狂风卷着地上的塑料袋四处乱飞,眼看就要下暴雨了。
我坐在平房的堂屋里,没有开灯,手里把玩着一个从不离身的打火机。
晚上八点,院子外面的铁门被拍得震天响。
“老林!开门啊老林!哥几个看你来了!”是二表哥那破锣一般的嗓音。
我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到院子里,拉开了生锈的铁栓。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大表哥、二表哥,还有在社会上瞎混的小表弟。
他们三人手里空空如也,连一串香蕉都没买。
借着昏暗的感应灯,我能清楚地看到,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笃定且贪婪的表情。
就像是猎人看着掉进陷阱里的肥猪。
我把他们让进了屋里。
进屋后,走在最后面的小表弟突然反手拉住破木门,“咔哒”一声,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听到这个声音,我眉头一皱,心里升起一股极其强烈的警惕。
大表哥大摇大摆地走到堂屋中央,拉过一张满是划痕的椅子,大刀金马地坐了下来。
他没有进行任何虚伪的寒暄,连客套话都省了。
只见他冷笑一声,直接从高档皮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
“啪”的一声闷响。
他把那张A4纸用力地拍在了我面前破旧的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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