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7月6日19时20分,深69次列车正点驶出广州东站。在列车启动前的瞬间,列车员水月侧身扫视了一下自己的车厢内,广州东站开车,全车厢只上了九名旅客,五男四女。
深69次列车编有9节车厢,1、2号为软座,3号以后为硬座及餐车和发电空调车厢。列车运行中途停站有四个:仙村、石滩、石龙、樟木头站,区间运行2小时37分,正点到达深圳站的时间是21时57分。
列车在仙村、石滩站停车,水月姑娘的2号车厢均无旅客上下。下一停车站是石龙。水月想,石龙是广深线上一个大站,停点有19分钟,这趟车又是当日经停石龙往深圳的末班车。凭经验,该有不少旅客上下车了。
果然,当列车20时27分驶进石龙站时,水月看到站台上熙熙攘攘有不少人。车刚停稳,门口呼啦一下就涌过来几十个人。水月打开车门,先让车厢内到石龙的两对男女下车。然后招呼上车的旅客排好队:“有时间,大家慢慢来,注意安全。”
20时46分,列车从石龙站开出后,水月开始在车厢内验票,提醒持硬座票的旅客上临近的3号车厢或是加补软座票。她大致数了一下,刚才从石龙站上来有30多名旅客。
第一个找她补票的是位20岁左右的姑娘,持一张石龙至樟木头的硬座票,声明快要下车,请先办理。樟木头,说话间就到了,旅客又不多,走几步到临近的3号车厢,不就省下10多元吗?
水月有些不解地多看了她一眼:穿一身无袖深色连衣裙,扎马尾辫,文静秀气。水月替她办了补票手续。
接下来,水月又为一位将回乡证和钱放在茶几上的中年港客男子补了一张石龙到深圳的软座票。他上车后一直坐在7、8号座位上。
石龙至樟木头,列车运行26分钟。
21时12分,列车停靠在樟木头站,水月的车厢又有几名旅客上下车。
突然,水月觉出有什么不对头。哦!刚才那位补樟木头软座票的姑娘没下车。水月赶忙返身上车查找,没见。又上临近的3号车,也没见。下车问站台上的1号软座车列车员:“有没看到一位穿连衣裙的姑娘下车?”
“没有。”
怪了。水月是位负责任的员工,她一怕旅客误了下车,二怕有人补短途票乘长途车,揩铁路的油……
广深69次车在石龙站停车时,4号硬座车厢四川民工纪华的对面,上来一名20多岁的女青年。女青年身着套头长衫和黑色长裤,手提一只带轮子的深灰色旅行密码箱。纪华发现,她左手的中指、无名指有脱皮伤。见纪华在打量,她下意识地用握在右手的钥匙包遮挡了一下。
列车从石龙站开出十多分钟后,这名女子起身,拍了一下纪华的肩膀:“帮我看一下行李。”说完,便朝5号车厢方向走去。
半小时过去了。
樟木头站停车,又开车了,仍不见人回来认领。
“莫不是下车急,忘了。”民工纪华在寻思。眼看快到终点站深圳了,那名托看箱子的女人还不见踪影。民工纪华试着挪动了一下旅行箱,还挺沉,不知里边有啥,就这箱子,怕也值好几百块吧……
车厢的喇叭里传来广播员亲切的声音:“终点站深圳快要到了。”纪华探头望了一眼车窗外,那特区城市的流彩华灯正扑面而来,列车驶入了深圳森林般的高楼群中。
21时58分,列车晚点1分钟抵达深圳站。
民工纪华当仁不让地拎起这只代人看管的箱子,随着出站的旅客一道,融入了城市的人流中。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些不属于他的高楼,觉得今晚他也发了一笔财。
列车员水月在送完旅客下车后,开始清扫车厢。做完卫生后,她就可以上公寓休息了。
很快,她发现7-8号座位下边有人遗留下一个深蓝色尼龙帆布旅行包。上前拉了拉,很重,没拉动。
水月赶紧跑去报告乘警小黄。
乘警小黄随水月来到2号车厢,从座位下拖出旅行包,拉开拉链,发现里面有4个棕色塑料礼品袋,袋内再分别装有用黑色塑料袋裹着的块状物。小黄摸了摸,觉得软乎乎的。当他解开其中一个黑色塑料袋时,里面裹着的竟是脚趾有红色带金粉指甲油的女人脚……
22时20分,深圳铁路公安处信息中心收到了深69次乘警小黄用对讲机发出的紧急报告……
又一个小时后,面无人色的民工纪华,在几位四川老乡的陪同下,走进深圳市罗湖区公安公局立新派出所报案。民工纪华向值班民警展示了他在深69次列车得到的意外之“财”:旅行箱内装的是一段无头无四肢的女人躯干……
石龙镇,属广东省东莞市,地处珠江三角洲平原东缘,珠江水系的东江与广九铁路在此交会。石龙港,是东江下游地区的航运枢纽和货物集散地,也是重要的进出口货物装卸港。后来,香港客商看中了这里便利的水陆交通,纷纷来此投资办工厂、建酒店、兴旅游,很快这里成为珠江三角洲的一座名镇。
1996年7月7日晚21时,石龙镇公安分局会议室。
会议由广东省公安厅刑侦局重案处侯处长主持。广州铁路公安局、深圳铁路公安处、深圳市公安局、东莞市公安局以及博罗县公安局、石湾、石碣、石龙镇公安分局的有关领导,刑侦、法医、技术有关人员20余人参加会议。与会者神情严肃,无一不被刚前一天发生在广深69次列车上的碎尸案所震惊。
广州铁路公安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薛志刚,此刻正利用会前的短暂时间,整理着自己纷纭的思绪:昨晚子夜,接到深圳方面报告,公安局党组书记、局长颜克告当即指示他,率队赶往深圳指导工作,力争速破此案。行前,颜局长又着重指出,当前,正值全国范围的严打斗争进入高潮,犯罪分子如此猖獗,抛尸的列车又是特区快车,影响恶劣,波及港澳。要注意广辟线索,缜密侦查,稳、准、狠地打击罪犯的嚣张气焰。
薛副局长带领公安局的刑侦、法医,技术人员赶到深圳站,已是后半夜的2时45分。这之前,深圳铁路公安处当晚的值班领导、处党委书记王自强,已率领公安处的刑侦人员开始了对现场的保护和调查。
薛将局、处两级的刑侦技术人员分成现场勘查和调查访问两个组连夜开展工作。
看来,女列车员水月认真负责的工作,为侦破方向的确定提供了极大的帮助,她清晰的记忆表示,列车在广州东站开车前后的时段,车厢内尚未发现蓝色尼龙旅行袋。列车停站仙村、石滩时,2号车厢均无旅客上下车。到达石龙时,有30多名旅客上车。在7-8号座位坐着的是一位年约35岁左右的香港男子,这名港客上车后无异常举止,查验证件时,他将回乡证放在茶几上,直到深圳下车前才离开座位。
水月反映的石龙站开车后,那名找她办理短途变席补票的可疑女子以及四川民工纪华的报案,使得“移尸上车在石龙站”的判断基本成立。
移尸在石龙,杀人现场在不在石龙还不好说。
凌晨7时,深圳铁路公安处组成碎尸案专案侦破组,主管刑侦的副处长吴伟雄任组长,刑侦大队大队长林阳任副组长。随后,专案组立即赶赴石龙开展工作。
薛志刚考虑到,此案涉及东莞市、深圳市、铁路三方面公安机关,破案需要三方面的通力协作,配合作战。于是,向公安局颜局长汇报,请求广东省公安厅出面组织协调。很快,得到省厅领导的重视,便有了今天晚上的这次工作协调会……
“现在开会了。”侯处长一扬手,喧闹热烈的会场即刻安静下来,“首先请铁路刑侦方面介绍碎尸发现和初步调查访问情况,然后,由法医技术人员介绍尸检情况。”
深圳铁路公安处刑侦大队的林阳大队长把胸脯向前挺了挺,又把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向上推了推。这位大队长反应敏捷,办事麻利,遇事很有主意。此刻,他底气很足地在汇报:“7月6日晚21时58分,广深69次列车到达深圳站后,2号车厢列车员水月向乘警报称,该车厢7-8号座位下有一无人认领的蓝色尼龙帆布旅行袋。乘警立即赶到现场开包检查,发现袋内装有女性尸体残肢……”
房间里的气氛一片严肃。
林队长的汇报结束,接着由法医作尸检报告:“两处碎尸的头、躯干、四肢的断端、皮肤、骨骼、肌肉经比对相吻合,为一个尸块。身高154厘米……”
“综合分析:死亡原因,系生前被捂嘴、扼颈致机械性窒息死亡。死亡时间,饭后3小时左右;推测到发案时在24小时以内,且不会迟于7月6日下午2至3时。”
“死者头面部砍坏及肢解为死后伤,作案工具有钢锯、刀具等锐器。死者双腕部、双下肢的环形皮下出血,为生前绳索捆绑所致,有生前搏斗损伤。另推断为多人作案,杀人现场应在有水源的室内……”
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寂。
“头面部连中50多刀未使颅骨骨折,应考虑女性所为。”有人推测。
“生前有搏斗、击打伤,像是激情杀人,是有准备,有计划地碎尸。”
“毁容,使用刀、锯,是熟人作案。”
“从死者的染发,纹眉,及多处首饰佩戴过的痕迹看,可能是出没娱乐场所的风尘女子……”
“广深线列车上常常会查验港客随身携带的行李,坐在7-8号座位上的男子,行为情理上有悖于犯罪心理……”
与会者纷纷发言。
“我倾向铁路公安处的初步调查意见,即以石龙为重点,查找杀人现场。”侯处长最后说,“当然,范围可以放大一点。侦破工作首先要将死者的形象复原画像,制出认尸启事,重点张贴在娱乐场所,寻找尸源。铁路部门尽快对铁路职工及车站附近拉客仔进行调查,寻找移尸嫌疑人。技术部门由深圳市局配合,尽快提取尸体指纹,以查实身份。此案以铁路为主立案侦查,深圳、东莞市公安局配合工作。”
炎热的七月,酷暑难耐。
吴伟雄副处长这几天更是觉得度日如年,他的老毛病——痔疮发作了,反复疼痛使得他坐卧不安。
6日晚上接到发案报告,他与处长耿冠文当时都在广州。两人简单商议之后,他即带领广九乘警大队周忠大队长和几名刑警,连夜赶往深圳。事后,这位56岁的老公安告诉我说:“发生了这样的大案,主管刑侦的副处长不上,谁上?”
7日中午,他率专案组移师石龙。
几天来,印有死者体貌特征和摹拟画像的“认尸启事”,张贴在东莞市区和铁路沿线的石龙镇等地的大街小巷。调查取证工作在当地公安机关的鼎力支持下,紧张有序地展开,刑警们的足迹很快遍及石龙为中心的方圆30公里范围:
A路:走访石龙、樟木头站的铁路员工和周边地区的群众,出租车司机,摩托车“拉客仔”,寻找移尸嫌移人的目击证人;
B路:在石龙及相邻的石湾、石碣等三镇城区的百货店铺、日杂摊挡,查找与移尸用的旅行包、密码箱及包装袋等相同的物品,以物找人;
C路:以“三陪”小姐、按摩女、发廊妹、“长包女”和“二奶”等为重点,对所有歌舞厅、卡拉OK厅、按摩院、桑拿院、发廊等场所进行排查,寻找失踪者及尸源。
盛夏,侦察员们顶着当头的烈日走街串巷。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因为走得匆忙,大多没带什么换洗衣服。晚上脱了洗,就只得光着膀子。林阳花了5元钱买了件汗衫,侦察员们跟他开玩笑:“林大队长在找物证的同时,为自己找到了石龙镇最便宜的汗衫。”
几天下来,除了第二路查找包装物小有收获外,其他两路没有得到有价值的线索。物证调查分队查明,在石龙镇上就有与移尸用的相同蓝色旅行包、包装尸块用的礼品袋、黑色塑料垃圾袋卖。
但是,目击证人和失踪者情况调查未果。
这时,吴副处长心里明白:“艰难较劲的时刻到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侦破工作的线索呈现有偶然性,但更多具有必然性。每一处可能的疑点都不能放过,每个人报告的情况都必须去查一番,然后再增加或排除那张可能线索的清单,这样一步一步地调查核实,只要方向对头,工作做细、做够了,线索必然会呈现。
他开始反复告诫干警们:“想要破案,这些工作就得一步一个脚印去做,而且要做足它,再艰苦、再困难也得顶住……”
侦察员文俊是参加娱乐场所一组的调查,在这些地方的从业人员中寻找失踪者。6日发案当晚,他也是首批赶到现场,在做完一通晚的问话笔录后。
第二天就又随专案组到了石龙。
一番走访摸排,文俊等人对石龙等地娱乐业的蓬勃发展感到吃惊:场馆之多,档次之高,从业人员之巨,是他们先前不曾想到的。石龙诸镇的城市化规模及其繁华程度,也是内地的一般县城所不能比的。
仅在石龙镇,文俊他们就查访了歌舞厅13间,石碌一家卡拉OK歌厅包房就有50间,每间房配有四五名陪唱小姐,规模可见一斑。余屋一家“帝豪歌剧院”,号称东亚地区最大的“夜总会”,现有小姐200多人,据称昌盛时曾达400余人。
每天晚上8、9点钟后,侦察员在歌舞厅找来经理、领班,挨个查、逐个问,有无失踪者,有无近日行为反常者……
晚上查歌舞厅,白天查发廊,查桑拿院。石龙镇有6间桑拿院,其中一间“西湖温家”,桑拿妹有200多人,那里不叫“按摩女”,而叫“护理师”,每人建有很完备的登记资料,籍贯、年龄、学历、身高、专长等。
调查组还在石龙及附近诸镇,查访了数十家医院、诊所。民工纪华发现提旅行箱的女子手上有伤,当时还渗血。后在两家诊所查找到有来看手指伤的女人,但都被排除了。
调查组在石龙西湖街两边查到旅行袋和棕色礼品袋出售,同时,街上一保安员又反映这里一发廊妹不见了,像是画像照片要找的人。
一番核实之后,还是给排除了。
探长石磊,1963年出生,属兔。6日晚,他在海滨渡假村——小梅沙度周末,和几位好友玩冲浪,十分地尽兴。洗完海水浴返回的路上,被林大队长急呼上了深圳站的站台,见到那一块块的碎尸,他的双腿禁不住直打颤。他明白那不全是因为海水浴后的疲乏,而是有些害怕……
这位20岁就成为铁路刑警的年轻人,来深圳之前,曾在粤北京广铁路沿线参加反货盗战斗多年,打匪缉盗,也算见过一些世面了,可这般残忍的碎尸案,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专案组据调查情况分析:深69次列车上那两名涉嫌抛尸青年女子,极有可能在石龙前方最近的停车站——樟木头下车,或藏匿当地,或折返石龙。
8日下午,石磊带着侦探张军,一起到樟木头开展调查。
樟木头镇亦属东莞市管辖,位于东莞市的东南部,镇区沿广深线分布,紧靠深圳。清代乾隆年间建村落时,因周围长满樟树,故名。如今,这儿小有名气的已并非樟树,除了大量的玩具、服装、电子等镇办“三资”企业外,还有盛产的水果之王——荔枝,樟木头镇常有小规模的荔枝节举办。
来樟木头后,石磊他们先是在热浪中走访了车站铁路职工、出租车司机和摩托“拉客仔”。晚上,他们接送每天过往的深69次列车,查看旅客上下车的情形。
第二天,9日一大早,两人赶到樟木头镇公安分局汇报。分局领导即加派了两名民警协助工作,四人便分成两组去查访镇上的旅店。
当日下午,他们来到一家“龙亨大酒店”查访。前台小姐姓罗,很热情。看了看摹拟嫌疑人画像后回忆道:“好像是有两个女仔上星期来这里住过一晚,两人样子很憔悴,穿拖鞋像有两天没睡觉似的……”
石磊一听好高兴:“赶紧、赶紧,帮忙翻翻往客登记本。”
很快,就翻了一个底朝天,查出是7月5日晚上,有两名女子结伴在这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离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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