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明四十多岁,住在湖南的山沟里,他没结婚成家,没有自己的房子,也没有固定工作,平常在镇上打点零工,一天挣一百块钱,干一天算一天,他说话声音很轻,有时候好半天才说出一两个字,邻居们讲他嗓子坏了,其实不是生病,是那年以后就再也不敢大声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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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他正好三十岁,家里条件不好,母亲早就不在了,就剩他和父亲一起种着几亩地,后来媒人介绍了罗秀娥这个姑娘,见面时给了1900块钱,之后又到处借钱凑够了十万彩礼,办了订婚酒席,按照当地的风俗,这就算定下亲事了,他本来想着日子能一点点过得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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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不到五个月,罗秀娥突然不回短信,电话也打不通,他跑到广东东莞、惠州和深圳找她,把钱都花在车票和住宿上,自己一分没留,回来后罗家不认账,说没领证就不算数,只肯退四千块,债主天天上门催,村里人笑他太傻,他爸气得躺在床上起不来。

两年里,他没了工作,嗓子也哑了,整个人都没精神,2010年9月2号下午,他提着一瓶硫酸去了罗家,罗秀娥不在家,开门的弟弟罗玉林才十八岁,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他没多想就倒出瓶子里的硫酸,硫酸泼在少年脸上,眼睛当时就烂掉了,脸上的皮肤像纸一样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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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玉林送去医院后做了七次手术,花了五十多万,家里卖掉猪、借了高利贷,最后靠着网友捐款才保住性命,他从此看不见东西,脸也变了样,吃饭需要人喂,上厕所要人扶,没人问他疼不疼,也没人问为什么是他遇到这些事。

罗秀娥那天晚上就走了,带着十万块钱去东莞,和一个网上认识的男人住在一起,再没人见过她,她父母对外说女儿被逼婚,把责任全推给雷海明,法院判了雷海明五年,出来后他连债务都还不清,更别说赔钱,罗家没告他故意杀人,因为人没死,只按故意伤害来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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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当年在县里传过一阵子,但没有上过省电视台,也没有传到网上,2010年微博刚刚兴起,农村人连智能手机都还没用上,消息传不了多远,等大家都忘了这件事,罗玉林还在医院换药,雷海明在工地搬砖,罗秀娥的名字早就没人提起了。

从法律角度看,彩礼确实应该退还,但女方人已经离开,男方找不到她,法院可以判决,却难以执行到位,农村里这类事情很多,男方花光了积蓄,女方一走了之,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有人认为罗秀娥的做法狠心,但如果她真的被逼迫,为什么不报警处理,为什么不留下证据呢,她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做对什么,就是彻底消失了。

雷海明不是头一回琢磨这件事,他找过村委会,人家说这是家务事,又去找司法所,对方讲没登记就不算婚姻,后来找了媒体,记者来拍了照片,写篇稿子说青年冲动惹出悲剧,发完就撤走了,他不是脑子不清楚,是能讲道理的路全都给堵上了,最后只剩下走歪路这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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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玉林现在跟着姐姐过日子,她嫁人后把他接了过去,他有时会伸手摸到窗台,知道外面有树,但不知道叶子长什么样子,他一直没恨过雷海明,只问过一次那十万块是不是真的没了,没有人回答他。

在2008年,十万块钱可以在长沙付个小户型的首付,但在那个村子里,这些钱只够办一场酒席,买几套新衣服,再加上一句“你家儿子总算娶到媳妇了”,没人计算过这笔钱压垮了多少家庭,也没人愿意承认有多少人装作看不见这件事。

雷海明前两天在镇上修水管时,手被锈铁划破了,流了不少血,他用袖子擦一擦,继续拧螺丝,旁边的小孩指着他说这人像泼硫酸的坏人,他没抬头也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