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接待室里,空气冷得像凝固了。
她苍白的手指捏着一个边缘磨破的牛皮纸信封,半空中悬停。
“说够了吗?”
她沙哑着嗓子,将信封猛地拍在桌上。
“看完这个,马上去民政局。”
他死死盯着她怀里熟睡的婴儿,双眼赤红,拳头捏得骨节作响。
这算什么?
第一章
本市最大的洲际酒店三楼宴会厅。
水晶吊灯散发着刺眼的暖黄色光芒。
八十八桌酒席将整个大厅塞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混杂着高档白酒、香烟以及红烧肉的浓烈气味。
主桌上的剩菜已经换了第三轮。
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在过道里。
玻璃酒杯碰撞的清脆响声此起彼伏。
陆铮手里端着一个分酒器。
里面装满了五十二度的白酒。
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定制西装。
领带被他扯松了一大半,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
白衬衫的领口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了。
突击队的十二个兄弟包揽了最靠近舞台的两桌。
这些平时在废墟里爬冰卧雪的汉子,今天全都换上了便装。
副队长张大猛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端起一个足足能装半斤酒的海碗。
“陆队,这杯酒兄弟们敬你!”
张大猛的声音盖过了大厅里的音响。
十二个汉子齐刷刷地站起身,手里全都端着满上的酒杯。
陆铮大笑了一声。
他直接举起手里的分酒器,仰起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流进胃里,带起一阵火烧般的灼热。
几滴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黑色的西装翻领上。
沈南乔就站在他的身侧。
她身上穿着一件重工刺绣的大红色秀禾服。
衣服上的金线在灯光下闪烁着细密的光泽。
两条纯金的龙凤手镯挂在她的手腕上。
陆铮喝完酒,转过头看向她。
沈南乔的嘴角挂着标准的微笑。
她手里端着一杯早就被换成了白开水的雪碧。
陆铮伸出粗糙的大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厚重的丝绸布料渗透进去。
沈南乔微微侧过头,对着突击队的队员们举了举杯。
酒席一直持续到了晚上十点半。
最后一拨远房亲戚终于被送上了出租车。
陆铮站在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外,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
深秋的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一丝凉意。
沈南乔提着宽大的裙摆,从大堂里走了出来。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司机把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台阶下。
陆铮快步走下台阶,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他用手垫在车门框的上沿。
沈南乔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坐进车里。
厚重的裙摆占据了后排大半个座位。
陆铮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沈南乔身上的香水味。
发动机启动,车辆平稳地驶入主干道。
路灯的橘黄色光影在车窗上快速向后倒退。
陆铮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妻子的侧脸。
五年的长跑,今天终于落下了帷幕。
沈南乔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似乎睡着了。
陆铮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车窗关紧了一些。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个新建的小区地下车库。
陆铮付了车费,帮着沈南乔提着几个装满红包的手提袋。
两人走进电梯,按下了十六楼的按钮。
电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数字在显示屏上不断跳动。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
陆铮掏出钥匙,拧开了防盗门。
门框上贴着两个巨大的双喜字。
客厅里的布置一片鲜红。
红色的地毯,红色的沙发垫,还有电视背景墙上的气球。
陆铮把手提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他换上拖鞋,走到饮水机旁。
拿出一个纸杯,接了半杯热水,又兑了半杯凉水。
就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嗡嗡的震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那是沈南乔的手机。
沈南乔正准备换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光着脚走到茶几旁。
屏幕的亮光照在她的脸上。
陆铮端着水杯转过身。
他清晰地看到,沈南乔在看清来电显示的那一刻,眉头瞬间拧在一起。
她原本红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
沈南乔一把抓起手机。
她没有按接听键,也没有挂断。
她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快步走向了卫生间。
“砰”的一声。
卫生间的门被重重关上。
紧接着传来了反锁的咔嗒声。
陆铮端着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
门缝底下透出白色的灯光。
陆铮放下水杯,走到卫生间门口。
里面的水龙头被拧开了。
哗啦啦的水流声砸在洗手盆里,开到了最大档。
水声完全掩盖了里面的任何动静。
陆铮抬起手,想敲门,最后又放下了。
他以为那是医院科室打来的电话。
沈南乔是重症监护室的护士。
这种随时随地接听科室电话的情况,在这五年里发生过无数次。
陆铮走到沙发旁坐下,仰起头靠在沙发背上。
酒精的后劲开始上涌,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
卫生间里的水流声依然没有停止。
陆铮站起身,走到主卧。
主卧的大床上铺着大红色的龙凤呈祥四件套。
床中央用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摆出了一个心形。
他伸手把那些坚果划拉到床头柜上。
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了两度。
第二章
十分钟过去了。
卫生间的水声终于停了。
排气扇发出嗡嗡的低鸣。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磨砂玻璃门被拉开了。
沈南乔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陆铮走到客厅,拿起刚才倒好的那杯温水递了过去。
“科室有急事?”
陆铮随口问了一句。
沈南乔没有接那个水杯。
她径直绕过陆铮,走向主卧。
陆铮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粗糙的白纸。
嘴唇上的大红色口红被咬掉了一大半,露出惨白的底色。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没有任何焦距。
陆铮端着水杯跟进了卧室。
沈南乔走到床边,僵硬地坐了下来。
沉重的秀禾服裙摆散落在红色的床单上。
陆铮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他走到沈南乔的面前,单膝跪在红色的地毯上。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冰凉刺骨,像是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石头。
“今天累坏了吧,我帮你把衣服换下来。”
陆铮的声音放得很轻。
他的手顺着她的手臂往上滑。
指尖刚刚触碰到秀禾服领口的第一颗盘扣。
就在这一瞬间。
沈南乔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她的双手用力向前一推。
陆铮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倒去。
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实木衣柜门上。
衣柜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陆铮愣在原地。
他保持着跌倒的姿势,错愕地看着坐在床边的新婚妻子。
沈南乔猛地站起身。
她双手死死攥着大红色的衣角。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的眼神里透着一种陆铮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种目光冷得像刀子,充满了极致的抵触和防御。
“别碰我。”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没有带任何温度。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陆铮的耳膜上。
卧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墙上挂钟的秒针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陆铮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拍了拍西装后摆沾上的灰尘。
他以为她只是太累了,或者是遇到了什么极度心烦的急诊病例。
他勉强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好,我不碰,你自己换洗一下早点休息。”
他转过身,作势要去拉开衣柜拿自己的睡衣。
沈南乔却往后退了一大步。
她的后背贴上了冰冷的落地窗玻璃。
“我让你离我远点!”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这句话在空旷的卧室里引发了一阵细微的回音。
陆铮拉着衣柜把手的手指僵住了。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
沈南乔的眼眶有些发红,但里面没有一滴眼泪。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陆铮的脸。
“陆铮,我现在看到你就觉得恶心。”
窗外的冷风顺着半开的缝隙灌进来。
红色的纱质窗帘被吹得呼呼作响。
陆铮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殆尽。
他向前迈出半步,死死盯着沈南乔的眼睛。
他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或者是一丝情绪失控后的慌乱。
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南乔,今天是咱们新婚夜。”
他压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巨大双人婚纱照。
沈南乔连看都没看那张照片一眼。
她快步走到床头柜前,一把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她从里面扯出一个备用的白色乳胶枕头。
然后,她转过身,抱着枕头走向房门。
“砰”的一声。
主卧的门被猛地关上。
紧接着,对面的客房传来了开门声。
随后是一声更重的关门声,以及落锁的咔嗒声。
陆铮独自站在满室喜字的婚房里。
大红色的床单上还留着她刚才坐过的褶皱。
他双手死死捏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时钟的指针刚刚越过凌晨两点。
陆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七八个烟头。
他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微弱光芒投射在地板上。
放在茶几边缘的黑色专用通讯器突然发出了尖锐的蜂鸣声。
顶部红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
这是灾难应急救援队的一级待命指令。
陆铮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他一把抓起通讯器,按下侧面的接听键。
“南省发生特大地震,震级初步估计在7.8级以上。”
大队长焦急的声音在频道里伴随着杂音响起。
“突击组全员半小时内基地集结,带上最高级别装备。”
“收到,马上到。”
陆铮迅速挂断通讯。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大步走进主卧。
他拉开衣柜下层的抽屉。
深蓝色的救援服整齐地叠放在里面。
他脱下身上的西装裤,换上特制布料的作训裤。
系紧黑色的尼龙战术腰带。
套上防水防割的制服外套。
最后,他坐在床沿,将双脚塞进沉重的黑色作战靴里。
鞋带被他拉得极紧,在脚踝处打了一个死结。
穿戴整齐后,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向客厅。
路过客房时,他停下了脚步。
门缝底下一片漆黑。
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他抬起右手,用指关节在木门上用力敲了两下。
“南省地震了,任务级别最高。”
他贴着门板,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次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震中情况不明,可能很危险。”
按照以往的惯例,哪怕两人正在冷战,沈南乔也一定会开门。
她会帮他整理好凌乱的领口。
然后红着眼眶叮嘱他一定要平安回家。
陆铮站在门口,等了足足一分钟。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陆铮咬了咬后槽牙,转身向玄关走去。
就在他的手搭上防盗门门把手的时候。
客房的门板后突然传来了声音。
“去吧。”
只有干巴巴的两个字。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在打发一个推销员。
陆铮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最好别急着回来。”
沈南乔的声音继续穿透门板砸进他的耳朵里。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我看着你觉得烦,给我点清净的空间。”
五年的感情。
在生死未卜的出征前,换来这样一句送别。
陆铮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一股夹杂着巨大委屈的怒火直冲头顶。
他转过身,抬起穿着坚硬作战靴的右脚。
一脚狠狠踹在走廊的金属垃圾桶上。
“哐当”一声巨响。
一米高的垃圾桶严重变形,凹陷下去一大块。
它顺着楼梯台阶一路滚落,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陆铮一把拉开防盗门,大步走了出去。
防盗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巨大的震动声震得楼道的声控灯一层接一层地亮起。
黑色的越野车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驰。
天空中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刮动着。
陆铮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路灯的光影飞快地在他凌厉的脸上交替掠过。
他满脑子都是沈南乔那句冰冷的“别碰我”。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在台上交换对戒时,她还在笑。
那个卫生间里的电话到底是谁打来的?
为什么接了一个电话,她整个人就变了?
第三章
副驾驶上的车载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各小队报备进度的声音。
“二组已到达基地。”
“三组正在装载破拆设备。”
陆铮强迫自己把视线集中在前方湿滑的路面上。
一旦穿上这身衣服,他就没有资格再去想私人的事情。
越野车一个甩尾,驶入了救援队基地的铁门。
停机坪上,三架重型运输直升机的旋翼已经开始旋转。
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狂风吹得地上的积水四处飞溅。
十二名突击队员全副武装,背着重达四十公斤的战术背包列队完毕。
陆铮跳下车,抓起后座的背包甩在肩上。
他大步跑到队伍最前方。
“全体登机!”
他打了一个向上的手势。
队员们迅速分为三组,弯着腰跑向直升机。
陆铮最后一个跨进机舱。
舱门缓缓关闭。
直升机拔地而起,迅速隐没在漆黑的雨夜中。
机舱内亮着昏暗的红灯。
没有任何人说话。
所有人都紧紧抱着手里的头盔,盯着脚下的防滑钢板。
陆铮靠在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巨大的震动感顺着脊椎传遍全身。
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一片未知的炼狱。
而他身后那个刚刚建立的家,似乎在几个小时内,就已经彻底粉碎了。
直升机在南省灾区上空盘旋了三圈。
下方的城镇已经被夷为平地。
灰色的废墟在暴雨中连成一片。
陆铮拉开舱门,狂风夹杂着雨水瞬间灌满机舱。
他第一个顺着绳索滑降到泥泞的地面上。
烂泥没过了他的作战靴脚踝。
四周充斥着挖掘机的轰鸣声和伤员的哀嚎声。
突击组立刻投入了搜救工作。
陆铮戴着防切割手套,徒手搬开一块块碎裂的砖石。
十个小时后,他的手套已经被磨破了三个洞。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和干涸的血迹。
雷达生命探测仪的屏幕上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这里有生命体征!”
陆铮大吼一声,抓起液压钳冲了过去。
他们在一块巨大的预制板下挖出了一个七岁的小女孩。
女孩的腿部被钢筋贯穿,已经陷入了昏迷。
陆铮脱下自己的防水外套,裹在女孩冰冷的身躯上。
他抱着女孩狂奔向两公里外的临时医疗点。
医疗帐篷里的白炽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浓烈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陆铮把女孩放在行军床上,转身又冲进了暴雨中。
连续七十二小时的高强度作业后,突击组迎来了四个小时的强制休整。
营地的通讯工程车终于架设好了信号塔。
陆铮坐在一截断裂的承重墙上。
他解开作战服的领口,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手机。
塑料袋上沾满了泥水。
他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干净屏幕。
长按开机键后,屏幕亮起了白光。
没有未接来电提示。
没有任何一条短信。
微信的对话框依然停留在新婚夜他发出的那条“我走了”。
陆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按下了一号快捷键。
那是沈南乔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
声音响了足足有一分钟。
就在系统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电话通了。
“喂。”
沈南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沙哑。
背景音里有仪器的滴答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南乔,我安全退下来了,没受伤。”
陆铮咽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一些。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五秒的沉默。
“哦。”
一个冷冰冰的单音节词。
没有任何关切的询问,也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
陆铮握着手机的手指僵硬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刚想问问她这半个月过得怎么样。
“在忙,挂了。”
手机里直接传来了忙音。
陆铮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愣在原地。
屏幕的光亮在一分钟后自动熄灭。
倒映出他满是泥污和胡茬的脸。
旁边的副队长张大猛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陆队,给嫂子报平安呢?”
张大猛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块上。
“嫂子是不是在电话里哭鼻子了?”
陆铮把手机重新塞回塑料袋里。
他接过水瓶,仰起头猛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废墟。
救援任务进入了第四个星期。
突击组接到命令,深入山区搜救一个失联的村庄。
进山的道路已经被泥石流完全阻断。
十二个人只能徒步穿越一条长达三公里的废弃隧道。
隧道内漆黑一片,只有头盔上的探照灯光柱在晃动。
头顶不时有碎石掉落,砸在积水中溅起水花。
队伍行进到隧道中段时,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这是一次高达6.5级的强余震。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隧道前后的洞口同时发生了大面积坍塌。
巨大的气浪将所有人掀翻在地。
粉尘瞬间填满了整个密闭空间。
陆铮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护住后脑勺。
一块水缸大小的石头砸在他身侧半米的地方。
飞溅的碎石划破了他的作训服,在小腿上拉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震动持续了整整一分钟才渐渐平息。
陆铮吐出嘴里的沙土,打开了战术手电。
前方和后方的通道全被成吨的土石彻底封死了。
他们被困在了一个不足五十平米的地下空间里。
空气中的氧气浓度开始迅速下降。
通讯器里只有刺耳的电流声。
第一天,他们喝光了所有的单兵口粮水。
第二天,有两名队员因为缺氧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陆铮拖着流血的伤腿,在黑暗中摸索着每一寸岩壁。
他用多功能匕首在墙上敲击,试图向外界传递摩斯密码。
第三天凌晨,手电筒的电量耗尽了。
四周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陆铮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他摸黑摘下头盔。
手里紧紧握着一块尖锐的石头。
他在头盔内侧平滑的塑料表面上用力划刻着。
那是留给父母和沈南乔的遗言。
就在他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了微弱的机械钻探声。
外面重型掘进机打通了救援通道。
刺眼的阳光顺着碗口粗的探洞射了进来。
几个小时后,突击组全员获救。
陆铮被担架抬进了基地后方的野战医院。
护士用剪刀剪开了他小腿上沾满血痂的裤腿。
一道十厘米长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伤口边缘已经发白外翻,隐约可见里面的骨膜。
医生用碘伏反复冲洗创面,然后进行了缝合手术。
全程没有打麻药。
陆铮咬着一块卷起来的纱布,额头上全是冷汗。
护士前脚刚走出帐篷,陆铮就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向隔壁床的伤员借了一部卫星电话。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甚至按错了两次号码。
死里逃生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沈南乔。
他只想听听她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敷衍的问候。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了。
“是我,我刚从坍塌的隧道里被挖出来。”
陆铮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喘着粗气,等待着对面的回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紧接着,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陆铮的耳朵里。
“南乔,快过来!”
那个男人的声音非常急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出了点血,得马上弄!”
陆铮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
那个男人的声音直接击穿了他的耳膜。
“谁在你旁边?”
陆铮握着电话的手指死死收紧。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沈南乔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
随之而来的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语气。
“你没死就行。”
这五个字没有任何停顿地砸了过来。
“我这有更重要的人要照顾。”
“别再打来了,我没空应付你。”
没等陆铮再多问半个字,通讯被单方面切断。
嘟嘟的盲音在安静的病房帐篷里回荡。
陆铮保持着接听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床上。
新婚夜那句冷冰冰的“别碰我”。
客房门后那句“我看着你觉得烦”。
半个月前那通只有三秒钟的冷漠电话。
加上刚才那个男人急促的声音。
以及那句“更重要的人要照顾”。
所有的客观事实在他的脑海里自动拼凑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
陆铮的眼底瞬间爬满了血丝。
他猛地挥动右臂。
一拳狠狠砸在简易病床的铁质护栏上。
“哐”的一声巨响。
铁架发出剧烈的震颤声,向内凹陷了一个大坑。
陆铮手背的皮肉瞬间破裂。
鲜血顺着指骨往下滴,在地板上砸出一朵朵血花。
路过的两名医护人员被吓了一跳,探头进来查看。
陆铮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
他把脸埋进了粗糙的双手掌心里。
宽阔的肩膀在病号服下抑制不住地颤抖。
第四章
四个月的时间,就在泥水和汗水中转瞬即逝。
灾区的重建工作稳步推进。
突击队接到了回撤原驻地基地的命令。
陆铮腿上的伤口已经拆线,留下了一条蜈蚣般丑陋的疤痕。
大巴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车厢里弥漫着队员们归心似箭的喜悦气氛。
张大猛正在和怀孕的妻子视频,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
后排的两个年轻队员在讨论晚上去哪个大排档喝一顿。
只有陆铮坐在大巴车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手里紧紧捏着几张揉皱的A4纸。
那是他托后方的一个律师朋友提前拟好的离婚协议书。
上面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
财产分割那一栏,他选择了净身出户。
他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彻底摆脱那个恶毒的女人。
只要回到基地,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份协议甩在沈南乔的脸上。
车队缓缓驶入基地大门。
熟悉的口号声在远处的操场上回荡。
大巴车在办公楼前的小广场上停稳。
陆铮提着黑色的战术背包,第一个跨下车门。
满身的尘土掩不住他身上散发出的骇人低气压。
队伍刚刚在小广场上整队解散。
基地的通讯员小赵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小赵跑得满头大汗,手里还拿着一个登记本。
“陆队,您可算回来了!”
小赵指了指旁边二楼的办公楼方向。
“嫂子来探亲了。”
陆铮整理背包带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在二楼接待室等了您一上午了。”
陆铮慢慢抬起头。
他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可真是送上门来了。
省得他再专门跑一趟市区去找她。
“知道了。”
陆铮随手将沉重的战术背包扔在水泥地上。
背包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迈开穿着作战靴的长腿,大步朝办公楼走去。
军绿色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陆铮的皮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极具压迫感的声响。
他每走一步,手里捏着的那份离婚协议书就被攥得更紧一分。
走廊的尽头,那间挂着“家属接待室”牌子的木门虚掩着。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陆铮走到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敲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脚。
“砰”的一声巨响。
陆铮抬起穿着厚重作战靴的右脚,重重踹在虚掩的木门上。
家属接待室的门板猛地向内弹开。
门把手狠狠撞击在白色的墙壁上。
墙皮簌簌地掉落了一地。
陆铮手里死死捏着那份揉皱的离婚协议书,大步跨进屋内。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准备将腹稿中那些最恶毒的词汇全部倾泻而出。
就在他的目光触及屋内景象的瞬间,声音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接待室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条绿色的长椅。
沈南乔正坐在长椅的最边缘。
听见踹门的巨响,她缓缓抬起头。
陆铮的瞳孔在看清她的那一刻骤然收缩。
眼前的女人瘦得几乎脱了相。
原本饱满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
眼底挂着两团浓重发黑的乌青。
下巴尖得没有一丝肉感。
她身上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旧款男式衬衫。
领口处还有几块没洗干净的泛黄奶渍。
陆铮的视线顺着那些污渍慢慢往下移。
沈南乔的双手正紧紧抱在胸前。
她的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旧款灰色毛毯裹着的婴儿。
那个小生命正闭着眼睛熟睡。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从毛毯边缘露了出来。
陆铮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孩子露在外面的小脸。
以他在救援队见过无数新生儿的经验来看,这孩子的体型和五官轮廓分明已经过了百天。
一个简单的时间线推算在他脑海里迅速成型。
四个月前,他们举行了婚礼。
四个月等于一百二十天。
这个孩子现在满了一百天。
距离新婚夜,中间只差了二十天的时间。
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血液让陆铮的额头瞬间爆起了几根粗壮的青筋。
陆铮猛地向前跨出两步,逼近长椅。
他抬起右手,指着沈南乔的鼻子。
手里的离婚协议书被他捏成了一团废纸。
“四个月前你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
他的声音大得震得接待室的窗玻璃都在发颤。
“现在你抱着个百天的野种来找我?”
沈南乔下意识地侧过身子。
她用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捂住了婴儿的耳朵。
婴儿被打扰,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嘴里哼唧了两声。
陆铮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质茶几。
茶几上的玻璃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满地的玻璃渣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你到底跟哪个野男人连孩子都生了!”
陆铮双眼通红,眼白上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还要把这玩意儿抱到我面前来恶心我?”
“沈南乔,你还要不要脸!”
走廊外传来了几声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路过的队员探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看清里面的阵势后,他们又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沈南乔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她没有哭,也没有反驳半个字。
她的目光越过陆铮,平静地落在地上那一地的玻璃渣上。
等陆铮的咆哮声在走廊里渐渐平息。
沈南乔慢慢直起佝偻的后背。
她单手托住孩子的后背,调整了一个更安稳的姿势。
另一只手伸进挂在椅子靠背上的黑色帆布包里。
她在包里摸索了几下。
随后,她掏出一个极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四个角已经完全磨破,露出了里面白色的纸边。
表面沾着几滴干涸发黑的污迹。
她把信封递到了半空中。
“说够了吗?”
她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她的声音低沉且干涩,没有任何起伏。
陆铮死死盯着那个信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说够了,就把这个看了。”
沈南乔将手又往前递了一寸。
“看完之后,拿上证件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陆铮一把扯过那个信封。
他的动作幅度太大,大拇指的指甲在沈南乔的手背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红痕。
沈南乔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低下头,重新拢了拢裹着孩子的毛毯。
“小点声,别把孩子吵醒了。”
陆铮冷笑了一声。
他大拇指用力抠住信封的封口。
伴随着刺啦一声脆响,牛皮纸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编出什么不要脸的谎话。”
他把信封倒转过来,用力抖了两下。
里面的东西顺着开口滑落出来。
最先掉落在他粗糙掌心里的,是一张薄薄的纸片。
纸片顶端印着鲜红的公章。
陆铮的目光随意地扫了过去。
瞳孔却猛地一缩。
他原本准备好的嘲讽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纸张正上方赫然印着几个黑色加粗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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