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陈梦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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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20号，我妈出院回家。

少了一只脚。

那天我背她上楼，她趴在我背上，轻得不像个活人。进门的时候她突然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我说你咋走。

她说：跳着走。

我没放，直接背到沙发上。她坐那儿，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左腿裤管，看了很久。没哭，就那么看着。

三个月前，她还能每天走一万步。三个月前，她还在菜市场跟我妈讨价还价。三个月前，她吃了一顿红烧肉。

一

我妈糖尿病十五年。一直吃药控制，血糖时好时坏。退休以后开始较真，每天早上去公园走路，风雨无阻。一万步，雷打不动。她说这是跟老姐妹学的，走路能降血糖，比吃药管用。

确实管用。那几年她血糖稳多了，人也精神。每次我打电话问怎么样，都说好，今天又走了一万步。

但她的脚早就有问题。糖尿病十几年的人，脚底神经慢慢坏了，有时候扎了刺都感觉不到。医生说过很多次，要每天检查脚，穿软底鞋，别穿硬皮鞋。她听了，但没太当回事。

她说没事，我天天走路，有点毛病早发现了。

二

2025年8月，我姐带孩子回来看她。那天我妈高兴，非要亲自下厨做红烧肉。我姐说你别做，她说不做不是那个味儿。

肉炖了两个多小时，油亮亮的，一上桌她就吃了好几块。我姐说妈你少吃点，血糖高。她说难得吃一次，没事。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走路。走了一半觉得脚硌得慌，低头一看，鞋里有沙子，脚底磨出个小口子，比黄豆大一点，没出血，就是破了皮。

回家用碘伏擦了擦，贴了个创可贴，没当回事。

三

第三天，伤口周围发红。

第四天，开始肿。她换大号的创可贴，继续贴。

第五天，肿得穿不进鞋了。我姐说去医院，她说不用，就是感染了，吃点消炎药就行。

第七天，伤口流脓了。她这才有点慌，让我姐带她去社区医院。社区医生说这得去大医院，糖尿病足，不敢治。

转到大医院，医生一看，脸色就变了。脚底那个小口子已经变成鹌鹑蛋大小，周围一圈发黑，脚背肿得发亮。查了血糖，二十多。查了感染指标，高得吓人。

医生说：马上住院，先控制感染，保不保得住脚看情况。

四

住院第一天，清创。把那些坏死的肉挖掉，露出底下鲜红的组织。我妈没喊疼，咬着牙，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抖得不行。

第二天，又清一次。医生说感染太深，已经到骨头了。保守治疗希望不大，要做好截肢的准备。

我妈听了，半天没说话。然后问了一句：截了还能走路吗？

医生说：可以装假肢，康复训练好了能走。

她点点头，说：那截吧。

那天晚上我去看她，她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我说妈，别怕。她说我不怕，就是以后没法走路了。

我说能走，医生说能走。

她说：一万步走不了了。

我没说话。

五

9月1号，做截肢手术。

左脚，膝盖以下十五公分。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她闭着眼睛，脸白得像纸。医生说还算顺利，恢复好了装假肢，能走。

她醒来第一件事，是伸手摸那条腿。摸到空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去，放平，看着天花板。

那天她没说话。第二天也没说。第三天，我问她疼不疼，她点点头。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摇摇头。

第四天，她突然开口：那块红烧肉，不该吃。

我姐说妈，不是红烧肉的事。

她说：就是。那顿吃完血糖就高，伤口才不好长。早知道，一口都不碰。

六

后来我在网上查，糖尿病足是怎么回事。

血管病变加上神经病变，脚底感觉迟钝，破了皮也不知道。血糖高的时候伤口不愈合，细菌一进去就感染。感染控制不住就往深里走，骨头一坏就保不住了。

一个黄豆大的小口子，变成截肢，只需要一个月。

我妈每天走一万步，走坏了脚。那顿红烧肉，让血糖飙上去，伤口没了愈合的机会。两件事凑一块儿，脚没了。

医生说，糖尿病病人脚上哪怕一个小口子，都要当大事。一天查三次，有点红肿就去医院，不能拖。我妈听了，点点头。

晚了。

七

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护士站的小姑娘给我一张单子，上面写着：截肢术后护理注意事项。我看着那几个字，半天没动。

我妈这辈子，最怕麻烦别人。腿好的时候天天买菜做饭，不让我姐动手。现在少了一只脚，轮椅进出，上厕所都要人扶。

那天背她上楼的时候，她在我背上说：以后你们受累了。

我说没事。

她说：妈对不起你们。

我说你没对不起谁。

她不说话了。趴在我背上，很轻。

八

前几天她让我把她的运动鞋扔了。那双鞋她穿了好几年，底都磨偏了，但她最喜欢，说舒服。

我拿着那双鞋，站在垃圾桶旁边，站了很久。想起她穿着这双鞋，每天早上五点起床，风雨无阻去公园走路。一万步，十年，雷打不动。

她说走路能降血糖，走完血糖就下来了。那天早上她也是穿着这双鞋，去走了那最后的一万步。脚底那个小口子，不知道是第几步磨出来的。

那双鞋最后还是扔了。

她问我扔了没，我说扔了。她点点头，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