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他家吃饭。
他刚下夜班,连着做了两台抢救,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我表婶给他盛汤,他说不喝,没胃口。然后他看着我,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愣一下,说啥意思?
他说字面意思。
我说那不是因为家属伤心吗?
他说伤心是真的,但哭得越惨的,往往是对病人情况最不了解的。不了解的,就容易做错决定。
我没接话。
他喝了口水,接着说,上个月有个老太太,八十三,心衰进来的。她闺女从国外赶回来,进ICU一看老太太浑身插着管子,当场就跪下了,抱着护士的腿哭,求我们一定要救。其实老太太在我们这儿住了一礼拜,病情一直挺稳定,我们正在给她调药。她闺女这一闹,老太太血压就飙上去了。后来我们给她打了镇静,她闺女又哭,说我们把她妈弄晕了。
我说那后来呢。
表叔说后来老太太醒了,她闺女又哭,老太太心率和血压又飙。反反复复三天,老太太没撑住。
我说那不能怪她闺女吧,她也是心疼。
表叔说我没怪她。我就是告诉你,ICU里最怕的不是病重,是情绪。病人的,家属的,都一样。
他停了一下,又说,其实那老太太本来能活的。
表叔在ICU干了二十三年。
我小时候他刚参加工作,那时候ICU还是个小科室,就六张床。他跟我说过,最早的时候家属不能陪,每天下午只有半小时探视时间,隔着玻璃看。后来人性化管理,让家属进了,还设了谈话室,结果矛盾更多了。
他说以前隔着玻璃,家属就知道人在里面,活着呢。现在进来了,看见机器,看见管子,看见护士跑来跑去,反而慌了。
我说那你们怎么办。
他说我们能怎么办。护士要去安慰家属,医生要去解释病情,该抢救的时候还得抢救。有时候抢救着,家属在旁边哭,病人的眼睛就往那边看,心电监护就开始叫。
他说你知道最怕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最怕病人自己放弃了。那种眼神你一看就知道,不想活了。
我问那怎么办。
他说没办法。有时候病人就是想听家里人说句话,可家里人只顾着哭,顾不上说话。有时候病人想交代点什么,可家属捂着耳朵说不听不听,你不会有事的。然后病人就闭上眼睛,再也不睁了。
他说的这些,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后来有一次,我跟着他去医院送东西,正好碰上抢救。
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出头,心梗。他老婆趴在玻璃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表叔从里面出来,走到她面前,说:你听我说。
那女人抬头看他。
他说你老公现在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你哭,他听见了,会分心。你如果想让他活,就别哭,想点高兴的事,等会儿他出来,你说给他听。
那女人捂着嘴,使劲点头。
表叔转身又进去了。
那天抢救了四十分钟,人救回来了。
后来表叔跟我说,那男的其实情况挺危险,但他老婆后来真没哭,就站在那儿,攥着拳头,浑身抖,但没出声。男的在里面,心率慢慢就稳下来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是听见了。
表叔说不知道,但万一呢。
表叔的女儿今年高考,想学医。
表叔说不行,学什么都可以,就是别学医。他女儿问他为什么,他说太累。他女儿说我扛得住。他说不是扛得住扛不住的问题。
他女儿说那是什么问题。
他沉默了半天,说我不想你也过这种日子。年年在医院过年,天天看生离死别,到头来别人还觉得你没感情。
他女儿说那你后悔吗。
他说不后悔。
他女儿说那不就得了。
后来他女儿还是报了医学院。录取那天,他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我问他干嘛呢。他说我在想,等她进了ICU,看见那些哭着的家属,会是什么样。
我说她能行的。
他说我知道她能行。但我不想她太早学会不哭。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们这些干ICU的,年轻的时候也哭。后来不哭了。不是没感情,是没空哭。你哭的时候,病人可能就走了。
我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哭。
他说没人看见的时候。
那天晚上在他家吃完饭,我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
他说我跟你说的那些,你别往外传,别人还以为我们ICU医生冷血。
我说知道了。
他说其实我们比谁都希望病人活。但有时候,活不活,不在我们手里。
我说那在谁手里。
他想了想,说在缘分手里吧。
我说你这不信科学了。
他笑了笑,说在ICU待久了,你就知道,科学能解释的事情其实没那么多。
他女儿在屋里喊他,说爸你快来,这道题我不会。
他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等病人出来,你说给他听。
那天那个女人,最后有没有说给她老公听,我不知道。
但我猜她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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