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乡村文旅产业,既是推动乡村全面振兴、促进城乡融合发展的重要抓手,也是拓宽农民增收渠道的有效途径。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首提“发展‘小而美’文旅业态”,标志着乡村文旅发展思路迎来新的转向。回望近十年政策轨迹,乡村文旅经历了从早期“大力发展”下的大项目、大投资模式,到后来强调“精品工程、融合发展”的高质量转型。如今发展“小而美”的提出,正是对这一探索的延续与深化,引导乡村文旅项目轻装上阵,避免大拆大建后的闲置浪费,在打磨出小而精的持久生命力的过程中,走出一条更接地气、更可持续的发展路径。

这一观念转变,与更深层次的时代变革密不可分。在数字信息时代,信息的生产门槛被极大降低,传播速度呈指数级提升,而复制成本近乎归零,任何一处乡村景观、一种乡村文旅体验,都可能在极短时间内被编码为数字符号,推入流量市场,接受筛选。在“流量即价值”的逻辑主导下,乡村文旅的出圈变得前所未有的便捷,却也陷入了新的困境。当创新成果可以被瞬间复制,先行者的探索便会迅速沦为后来者的模板。那些经过流量验证的“网红景观”“爆款标语”“沉浸式打卡”模式,被争相搬运到各地乡村。毕竟,在追求曝光效率的竞赛中,复制成功模板的风险与成本远低于对本土资源的深度挖掘。于是,创意生产逐渐从在地性表达滑向可复制性优先的路径依赖。诸如“想你的风还是吹到了XX”等标语的泛滥,并非个别创意失效,而是折射出一种以模仿为路径、以流量为目标的生产模式。这种模式虽能在短期内带来可观的关注度,却也在更大范围内催生出乡村文旅产业的同质化困局。当每一个乡村都挂着同样的标语、摆着同样的装置,“小而美”所珍视的原真性与独特性,便在盲目的复制中消解殆尽。

一、乡村文旅发展的现实瓶颈

乡村文旅,本该是城市与乡土、现代与传统的连接桥梁。然而,当资本争相下乡、“网红村”当卡遍地、民宿扎堆开业,看似繁荣的图景背后,却是越来越多的乡村正陷入“千村一面”的尴尬境地。真实的乡村生活被精心设计的“背景板”取代,短期流量套利挤压着长效运营的空间,同质化浪潮正悄然席卷乡村文旅产业。

(一)空间失语,流量逻辑下乡土记忆的消解

在流量逻辑的驱动下,原本承载着地方记忆与生活痕迹的乡村空间,正迅速被改造成千篇一律的网红符号载体。那些“爆款”元素,如同工业零件般被批量植入各地乡村。乡村空间的生产逻辑,不再从本土脉络中自然生长,而是按照流量模板被拼装成型。当村民纳凉的树荫下架起网红秋千,当村口的水埠头被改造成“沉浸式打卡点”,当老墙被刷成统一的彩绘背景板,乡村空间正一步步失去诉说自身故事的能力。这些空间并非真实的乡土生活,它们不再承载村民的生活痕迹,转而服务于流量的视觉消费,最终沦为可无限复制的“空壳”。游客穿行其间,看到的不是某个具体村庄的模样,而是另一个“网红村”的叠加影像。

这一困局的形成,是多方力量在乡村场域中相互绞和的结果。在政绩考核与招商压力之下,一些地方政府倾向于复制已有的成功样本,降低决策风险的同时,缩短见效周期。此外,当资本流入乡村文旅产业,其采取的标准化开发模式无一不呈现模板化特征。而乡村内部资源既未被系统梳理,也无力完成价值转化,只能在沉默中任由外来符号填补内容空缺。地方政府的避险逻辑,资本的逐利逻辑,本土资源的碎片化,多重叠加,使乡村空间生产逐渐脱离地方社会结构与历史脉络,乡村空间的生产逻辑也倾向于可复制性“优先”的单行道,最终沦为“空壳网红村”。

(二)体验失真,沉浸式到表演式的体验坍塌

沉浸式体验本是乡村文旅引以为傲的卖点,让游客在游玩过程中融入乡土生活,但在流量至上的逻辑下,这份体验正悄然滑向表演。当流量成为乡村文旅的“命门”,短视频平台的传播逻辑便开始倒逼乡村改造自身。为了赢取手机屏幕前那十几秒的停留,村民被组织起来进行原生态生活的摆拍,传统节庆被压缩成定点上演的民俗秀,甚至连一日三餐的炊烟都需配合游客的镜头准时升起。游客怀揣着对沉浸式体验的期待而来,却在进入乡村的那一刻被卷入一场集体表演。他们所能接触到的,不再是真实的乡土生活,而是经过筛选、编排、定制的“乡土展演”。真实的烟火气被精心设计的场景置换,乡村的生活的场所仿佛是一座巨大的摄影棚,一个仅供观看的景观化场域。最终,游客只能带着手机里那套“千村一面”的九宫格,索然离去。

当乡村文旅的开发以视觉消费为导向,“到此一游”便成了游客的常态,而真正的驻足与重复造访却失去了生长土壤。换言之,体验被简化为拍照、互动被压缩为摆拍,它便难再留住游客。

(三)价值失焦,从长效运营异化为流量套利

当“出圈”成为首要目标,乡村文旅的运营逻辑便发生了根本偏移。经营者的目光,从培育可持续的文旅产业链转向追逐短期爆款的流量红利。在他们看来,流量的获取即是“成功”,至于游客的驻足与复游等问题,已在价值排序中被搁置,渐至失焦。当这一价值失焦映射在资本投资上,其投资行为随之异化为“赌爆款”“搏出圈”。哪个项目在别处火了,便迅速复制过来,何种体验在平台上热了,便立即移植进乡村。项目迭代的速度越来越快,但其生命周期却与流量热度深度绑定——流量起时门庭若市,流量落时门可罗雀。那些花费巨资打造的街景与装置,未能沉淀为助力乡村高质量发展的资产,而是随着流量退潮归于沉寂,最终造成土地、资金与人力资源的巨大浪费。

当经营者将流量数据这一短期传播效果指标等同于文旅赖以生存的“地方生命力”,便会遮蔽乡村文旅产业可持续发展所需的多元价值维度。这种认知错位,导致乡村文旅最终沦为只为流量而生的展演场,这种异化,使乡村文旅项目丧失了滋养在地社群、安顿游客身心的人文承载功能。

二、乡村文旅的高质量发展路径

乡村文旅发展需跳出“千村一面”的同质化窠臼,唯有深耕乡土本色,挖掘独特韵味,才能让游客看见山水、记住乡愁,让乡村从短暂的“网红”走向持久的长红。以本土根基留住乡愁,以数字技术连接山水,以长远谋划布局未来,方能将短暂的网红流量,转化为长久的发展增量。

(一)向内深耕,以本土根基抵御同质风险

面对乡村文旅同质化的重重困境,突围的关键不在一味的复制什么能火,而在于扪心自问自身优势在哪。每个乡村都拥有无法被移植的独特资源。例如,一段口耳相传的家族往事;一门世代沿袭的祖传手艺;一处只有本地人知晓的隐秘风景;一种沿袭百年的生活节律。这些深植于地方土壤的文化基因,才是抵抗同质化最坚固的壁垒,也是乡村文旅回归本真、重建差异的逻辑起点。

湖南汝城坐落于湘南山区,它没有追逐网红项目,而是沉下心来修复祠堂、梳理文脉、激活传统村落,让每一个村庄都按照自己的历史肌理生长。湖南安仁的“稻田公园”实践,以万亩连片稻田为底色,让摄影人、写生者、寻景而来的游客,在稻浪与农耕中,完成一场真实的乡村治愈之旅。安徽歙县的鱼灯,并未刻意追逐流量,而是在年轻人的返乡接力中重新“游”动起来,让鱼灯从民俗演变成产业。这些案例的共同启示在于——乡村文旅的真正主角,从来不是追风逐热的网红装置,而是当地的一山一水、一祠一田,以及与之相伴相生的本地居民。当文旅项目从追逐流量密码转向深耕地方基因,当空间叙事从生硬的模板植入转向尊重肌理的本土生长,“地方感”便成为对抗“千村一面”最坚实的根基,这份向内扎根的定力,正是乡村文旅在同质化浪潮中葆有其本真与生命力的根本所在。

(二)向外借力,以数字技术激活乡土价值

强调向内深耕,并非要拒数字技术于门外,而是将数字技术发展成为传播乡村文旅的工具,助推流量回归其工具本位,为乡土文化与外部世界的连接构建渠道,为在地资源的传播插上翅膀,而非稀释地方独特文化。

首先,在内容生产方面,让镜头回归地方视角。创作不应是拿爆款脚本套裁村庄生活,而是要去叙述本土的特色故事,用镜头记录真实的乡土生活,发挥数字技术作用,降低记录与传播门槛,让原本囿于一隅的地方叙事获得被看的见的可能性。其次,在内容传播层面,应从追逐泛流量转向精准分发。围绕乡村核心资源设置具象化内容标签,如“古法造纸”“明清祠堂”“高山梯田”,建立地方文化的可识别、可检索机制,借助平台兴趣推荐逻辑,将内容精准推送给目标用户群体。同时,引导到访游客自发拍摄分享,形成本地人与游客视角互补的传播生态,借助算法将优质内容精准推荐。最后,在价值转化层面,借助数字平台实现线上线下双向连接。例如,通过短视频挂载预约入口,吸引用户实地到访;通过电商直播开通购买渠道,带动农文旅产品销售;通过社交平台展示技艺价值,吸引年轻人返乡学艺。数字技术的应用,让乡土文化跨越地理阻隔,以更低成本被看见、被连接、被转化,为乡村文旅注入传播与发展的新动能。

(三)向远布局,以系统谋划取代短期套利

当前不少乡村文旅项目沉溺于“月度流量”“节假日爆款”的短期竞争逻辑,过度依赖热点模仿与符号拼贴,导致产品结构趋同、体验内容雷同、营销话语同质,最终陷入“复制—内卷—衰退”的恶性循环。其根源在于缺乏长期品牌塑造与产业培育意识,将乡村文旅发展等同于一次性流量收割,而非持续价值创造。因此,破解乡村文旅同质化困局,需要在时间尺度上的实现价值转换,确立长远布局的可持续发展理念。

首先,在战略定位层面,突出系统谋划。向远布局应体现在顶层设计上,围绕核心文化资源确立“一村一品”的主攻方向,避免定位漂移和概念拼贴。应以三至五年为周期制定发展规划,强化区域统筹与差异化分工,从源头上嵌入错位竞争逻辑,降低同质化风险。其次,在产品结构层面,构建时间梯度。形成“基础产品+季节活动+年度IP”的层级化产品矩阵。保障基础产品常态化运营,季节活动增强时效性内容供给,年度IP则承担品牌资产积累功能。最后,在运营机制层面,强化组织能力。通过培育本地运营团队与多元主体协同机制,形成常态化的文旅项目生产能力,将文化表达、产业配套与村民参与纳入统一框架。完善利益联结机制,增强村民认同感与参与度,推动文旅发展从活动驱动向组织驱动转型,形成具有内生动力的可持续发展生态。

三、结论与启示

“流量经济”时代,视觉狂欢与数据崇拜在为乡村文旅带来短暂高光的同时,也悄然编织着“千村一面”的同质化困境。当网红滤镜取代了地方底蕴,当打卡逻辑凌驾于生活真实,乡村文旅便在流量算法的裹挟中逐渐丧失了最为珍贵的价值内核。本文所探讨的,是如何在流量驱动的发展逻辑中避免乡村文旅陷入同质化的困境,使地方经验得以在流动中存续其独特的文化质感。回溯前文,流量逻辑下乡村文旅存在发展悖论,追逐流量却会被流量“反噬”,复制爆款却湮没于同质化的洪流。破解之道,在于从被动迎合流量转向主动建构价值。

为此,本文提出以下四点启示:第一,坚持资源禀赋导向,从流量热点回归地方根脉,为乡村文旅确立不可复制的文化基因,以此破解同质化的源头困境;第二,推动产业链条延伸,从景观“速销”转向深度体验,以复合业态延长游客停留、增强消费黏性,以此破解流量经济的浅层化陷阱;第三,强化主体参与,从资本“替代”回归村民主体,让流量红利真正流向乡土社会的建设者,以此破解流量至上的价值失衡;第四,优化治理机制,构建差异化评价体系,从流量崇拜转向可持续发展观,为乡村文旅的长期发展提供制度保障。以上路径并非孤立的策略选项,而是一条逻辑连贯的突围之路。以乡土文化为根基抵御同质化,以产业复合发展对冲流量化,以主体参与保障公平性,以制度创新守护可持续性。其核心指向,是在流量逻辑与乡村文旅发展之间寻求一种动态平衡,既不拒斥流量的传播效能,又始终以乡村的本真价值为“锚点”。乡村文旅的真正生命力,从来不在热搜榜单的短暂停留,而在田野阡陌间的文化绵延、在村民日常中的生活真实、在代际传承里的情感联结。当流量潮水退去,唯有扎根于地方性、生长于主体性、经得起时间性检验的乡村文旅,方能穿越同质化的迷雾,迈向高质量发展的彼岸。

作者系湖南师范大学中国乡村振兴研究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