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8日以来，有关美以伊冲突的新闻牢牢占据全球各大媒体头版头条。导弹、空袭、制裁、精神领袖、政权更迭——这些词汇堆叠在一起，构成我们对这个国家的遥远想象：贫穷、闭塞、极端、混乱。
伊朗专家会议8日发表声明，宣布以压倒性多数票推举穆杰塔巴·哈梅内伊为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第三任最高领袖。
穆杰塔巴现年56岁，是伊朗已故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的次子，他的妻子同样也在此前的美以空袭中遇害。
穆杰塔巴·哈梅内伊
图片来源：美联
战火连天，死亡如影随形，而对于普通民众们而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痛苦和失去都是悄无声息的......
这场举世瞩目的战争不是突然打响的，来自外界的制裁早已纠缠了他们四十多年，宗教信仰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甚至对现有体制，他们也很难给出一个非黑即白的评价。
当导弹从天而降，短暂的慌乱之后，他们和你我一样，依然要为明天的生计发愁，要为下个月的房租算计，要为孩子的未来筹谋。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日子总要过下去。
这句话在任何国度、任何时代，都是普通人最朴素的生存哲学。但现代主权国家之间的战争，最残忍的地方不是它带来的死亡——精确制导武器让平民伤亡远低于我们的想象，而是它以一种不容分说的方式，撕开了日常生活的口子，让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东西，彻底暴露在冷风里。
那么，在连年制裁与战争阴云的双重夹击下，伊朗普通人的“日子”到底过成了什么样？
要回答这个问题，不妨从普通人过普通生活最少不了的一样东西——钱，开始说起。
按当下汇率，伊朗官方货币里亚尔兑换美元，大约是130万：1。这个数字，在特朗普首任美国总统期间、美国刚退出伊核协议的2018年，还是5万：1。
这样的变化意味着什么？它如何渗透进普通人的柴米油盐？又如何影响一个人在炮弹落下时的第一反应？
里亚尔崩溃下的生存图景
7年，一个国家本币贬值二十多倍。
相当于你在2018年攒了100万的房子首付，因为一直没有合适的房源，总想再等等，左顾右盼7年，如今这笔钱只剩下5万块的购买力。一个家庭辛苦几十年垒起来的家底，就这样在时间的流逝里无声地蒸发、塌陷，连一声响都听不见。
这就是伊朗里亚尔的崩溃。它的根源，就是那个我们听了很多年、很多次的词，制裁。
伊朗坐拥世界第四大石油储量、第二大天然气储量，油气出口曾经是这个国家的外汇命脉。但2018年特朗普宣布退出伊核协议后，美国不仅重启自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就开始的对伊贸易单向封锁，更将一种叫“二级制裁”的长臂管辖工具使用到极限，这个命脉从此被掐住了。
什么是二级制裁？简单说，就是美国利用美元在全球金融体系里的霸权地位，向全世界宣告：任何国家、任何企业，只要敢跟伊朗做生意，就别想再用美元结算，别想进美国市场，别想跟美国公司打交道。
此招釜底抽薪，直接把伊朗踢出了全球金融体系。原油无法自由流通，美元储备迅速枯竭，本币便随之贬值，进口商品的价格也一路失控。从药品到电子产品，从工业零件到日常消费品，凡是需要从国外买的东西，都在涨。进口商品价格飞涨，就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块压一块，最后压到每一个普通人的衣食住行上。
于是伊朗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物价景观。
一边是自己产的汽油。一升只要1美分，加满一箱油，不到半美元。这个价格放在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便宜得令人难以置信。但这笔账不能只看表面，汽油便宜，不仅因为伊朗自己产油，更因为制裁让石油卖不出去，只能低价留在国内“自产自销”。这份便宜，是制裁45年逼出来的苦涩馈赠。
另一边是需要进口的汽车。
一辆开了17年的雪铁龙，二手能卖1500到2000美元。一辆十多年的韩国进口车，二手能卖15000到20000美元。中国产的江淮、奇瑞汽车，在国内卖十多万，更多时候作为驾驶人的入门选择，但到了伊朗能卖到三四十万人民币，拥有其成为一种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如果你有机会走在德黑兰的街道上，会看见到处都是旧车，那种真真切切开了一二十年、锈迹斑斑、勉力支撑的老旧汽车。事实上伊朗其他产业也和汽车产业一样，欧洲、亚洲企业大多早已撤离，零星的非正常渠道贸易，付款、货运、保险等环节又困难重重，成品最后都以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价格卖到消费者手里。
更令人绝望的是住房。在伊斯法罕这样的不大不小的城市，年轻人月平均工资150美元左右，同地段的公寓年租金却要2000-3000美元。也就是普通人极有可能一个月工资不吃不喝，都付不起房租。
物价的扭曲，像一面镜子，照出这个国家的病态——不是局部的不适，不是急性的休克，而是全身性的溃烂、慢性的衰竭。当衰竭到一定程度，比如身揣1200万里亚尔买不起一个汉堡，4美元勉强换一公斤大米，小孩子三个月都吃不到一顿肉时，老百姓实在绷不住了，他们选择再次走上街头游行抗议，做濒死前的最后一搏。
此举给了特朗普口实：如果伊朗“像往常一样暴力杀害和平示威者，美国将出手相救”，“我们已经做好充分准备，随时可以行动”。
高物价与战争，
伊朗人更担心哪头？
所以，伊朗民众对特朗普所谓的出手相救具体持什么态度？高物价与战争，他们更担心哪头？
在德黑兰的街头，这个问题被凤凰卫视李睿记者递到不同的人面前。收回来的答案五花八门，可听多了，你会发现每种不同说法都承载着一种同样的沉重。
“经济和战争，都担心，没有区别。”是的，炮弹落到身上是死，买不起药也是死。一夜之间房屋被炸是绝境，交不起房租被扫地出门同样是绝境。当一个人被两把刀同时抵住喉咙，哪一把更近，已经不重要了。
“我并不担心战争，美国人无法和我们打仗。我们的困难是物价上涨。如果没有这些，我爱我们的国家，没有任何问题。”这样的回答，是巧妙的将“国家”和“现状”分开了。他爱的是理想中的伊朗，不是眼前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现实。可这两样东西，由得一个普通百姓分开吗？
“感谢真主，我们所有一切都步入正轨。我们完全没什么好悲伤的，为什么要忧虑？”老者言语间微妙的停顿，似笑非笑的神情，在德黑兰的街头并不鲜见——当一个人不敢说真话，又不想说假话，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把态度表达出来。
“感觉非常糟糕。经济出了问题，战争又在迫近。但战争除了暴力和死亡外，不会带来任何结果。无论如何，我们只能无奈地继续生活。”这句话里没有嗔怪，没有讽刺，有的只是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之后的平静。
“战争与生活，我更担心生活。我们没有生活，实际上都在施压，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已经受够了。”战乱之下”，不是生活变难了，是“生活”本身已经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活着。
“我自己尽量保持不对人撒谎，保持诚实，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他人。我只是努力做一个正直的人，不撒谎，不抱幻想，专注于我的社交圈和我的工作。希望我们的理解能力和觉悟能够提升，大家都能变得更像个人。”
“战争要打就打吧，我们是伊朗人，什么都不畏惧。国外战争不怕，但我担心内战，担心我妻子去胡同口买东西会发生意外。如果美国打过来，我会去战斗，因为结婚了要保护我们的家庭和家人。”
但“战争”两个字，从来不是一个可以慢慢思考的选择题，从来不随最微不足道的百姓的意志而改变。2月28日，所有人都在等待日内瓦的谈判结果，不想等来的却是炮弹......
弹片落下之后
短暂的堵车（战争打响大家不约而同选择排队为车子加油）后，德黑兰的街道很快恢复秩序。
BRT专线照常跑，24小时药店正常营业，加油站和超市也没见抢购。清洁工说一天不工作就害怕，出租车司机说下刀子也得跑——要付房租，要养孩子。物价继续在涨，汇率依然在跌，可每个人面对战争的样子，终究是不一样的。
经历过两伊战争的那一代人，出奇地淡然。
一位中年妈妈说，导弹落下来的时候她正在擦玻璃。问她怕不怕，她风轻云淡道：我们是民宅，他们不会打我，我怕什么。她的姐姐过来串门，笑嘻嘻地说，现在这算什么，我们见过真正的战争。她们都不走，要守着住了几十年的家，怕被偷。
大学教授伊扎迪也选择留下。他说这是伊朗人的天性——抵抗。很多人是不喜欢政府，但更不喜欢美国和以色列。况且，万一政权倒台，谁能保证国家不会变成另一个利比亚？那种未知的恐惧，比眼前的轰炸更让人不安。
年轻一代，更多的是一边恐惧，一边逼自己坚强。
上文妈妈的女儿，第一天战争打响时她们家附近就被轰炸，她带着自己的小女儿，心里惦记着上班的丈夫，又忧心上学的大儿子，害怕得直哭。她说现在丈夫每次出门，都像见最后一面。
在商店工作的年轻女孩，爆炸那天冲击波把她吓哭了，可后来还是硬着头皮去上班，因为不去就付不起房租，没法活。
最焦灼、最能在战争状态下看透人性幽微的莫过于有产者、生意人。
一位不愿意出镜的连锁店经理表示，他们公司在全国有五百家分店，现在十五家受损，摆在店面上的货基本全毁了。“很难受、很心疼，希望能尽快恢复”。
在德黑兰开金属器材店的老板说店已经关了一周，现在通知重开，可很多人欠着货款不还，想拿战争当借口把债赖掉。
另外一位超市老板说，监控拍到夜晚有个打扮精致的女人在店里偷香肠——头发染一次可能花几百万土曼的那种。“这不是道德沦丧那么简单。很多人失业了，年轻人被困在家里，生活撑不下去，体面先碎了”。
对战争走向的看法，同样撕裂。
有人强硬：这一次要把以色列夷为平地，绝不能让他们打了就跑。
有人愤怒：伊朗一直是愿意谈判的，谈判都有进展了，为什么现在又要打我们？这是欺负人。
有人通透：这次伊朗政权会狠狠回应，但老百姓夹在中间没有选择。
有人坚定，特别是一位主动要求记者采访的小女孩，会照着父亲的手机念：只要伊朗人在，伊朗就在。
有人怕祸从口出不愿多说，一位穿黑袍的女士被问到时眼眶红了：我很担心，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我还要去上班。正说着，远处又传来轰炸声。
关于对逝去领袖的态度，位置不同，立场不同。追随者在圣殿掩面哭泣，为抗议中被杀害者鸣不平的人表示无感，“我们一月份死了那么多抗议者，这有什么区别”。
但更多普通伊朗人的想法，和那位魁梧的汉子一样：“我不喜欢哈梅内伊，但是他被外国人杀死了，我感到难过。我们伊朗人自己有分歧，那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但不应该让外国人来插手。我反对他们侵略我们。”
他说着说着，黝黑的脸上滚下泪珠。
这大概就是伊朗普通人口中的祖国。不是政权，不是领袖，不是任何一面旗帜，而是“我们伊朗人”这几个字本身。你可以不爱这个政府，可以恨这个体制，可以在深夜里吹口哨诅咒它。但当炸弹从天而降，当外人踏进这片土地，那张黝黑的脸上滚下的泪珠，比任何口号都更接近他们真正想要捍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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