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1岁,湖南邵阳乡下人,种了一辈子地,没啥出息,也没啥本事,就是一个闷头干活的老实人。
要不是今年开春二伯走了,我这辈子大概都不会知道,一个瘫在轮椅上十五年的老人,心里头到底藏了多深的东西。
结果轮椅坐垫底下的夹层里,塞着一个用胶布缠了好几层的塑料袋。
我拆开一看,手都在发抖——两本存折,一本房产证,外加一封皱巴巴的信。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十五年,我们全家人都看走了眼。
事情还得从十五年前讲起。
二伯年轻的时候在镇上开过一个小五金店,后来生意不好,关了门,回村种地。他这辈子没结过婚,没儿没女,就一个人过。
村里人都说二伯命苦,其实二伯年轻时长得不差,一米七几的个头,干活也利索,就是性子太倔、太闷,跟谁都说不上几句话,把姑娘们都吓跑了。
六十一岁那年冬天,二伯去镇上赶集,路上摔了一跤,摔断了腰椎。
送到县医院,手术做了,命保住了,但是腰以下没了知觉,人算是废了,往后只能坐轮椅。
出院那天,医药费花了将近三万,是我爸先垫的。
我爸兄弟两个,我爸排老二,大伯排老大。大伯早些年去了广东,在那边安了家,轻易不回来。
二伯出事后,第一个被推出来的就是我爸。
我爸那时候身体也不太好,血糖高,腿脚不利索,自己都需要人照顾,哪有精力再管一个瘫痪的哥哥。
但是大伯在电话里说得好听:"老二啊,二哥这个情况,我在广东实在走不开,你就先照看着,医药费我出一半。"
结果呢,那一半的医药费,从答应到现在,十五年了,一分钱没见着。
我爸没办法,又找了大伯的儿子,也就是我堂哥。
堂哥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日子过得不错,两层门面房,一年挣个十来万不成问题。
我爸跟堂哥商量:"你二伯这个样子,总得有人管,要不你接过去?你条件好,家里也宽敞。"
堂哥支支吾吾,半天没说话。最后是堂嫂从里屋出来,一句话就给堵死了:"三叔,不是我们不孝顺,二伯那个情况,吃喝拉撒全要人伺候,我们开着店,谁有那个时间?再说了,我们家两个孩子要上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堂哥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爸又打电话给大伯,想让大伯把二伯接到广东去。
大伯更干脆,连客气话都省了,在电话那头直接说:"老二,你别开玩笑了,我在广东这边租的房子才六七十平,两个孙子都住不下,哪有地方放一个瘫子?你们在老家的想想办法吧,我实在帮不了。"
一个亲弟弟推,一个亲儿子躲。
都怕二伯住下来是负担,怕花钱,怕养老,怕麻烦,怕往后甩不掉。
我爸气得脸发白,回来坐在堂屋里抽了半包烟,一句话不说。
最后还是我开口了。
我说:"爸,要不让二伯住我家吧。"
我媳妇当时正在灶房炒菜,听见这话,锅铲往灶台上一拍,冲出来瞪着我:"刘建军,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咱家啥条件你不知道啊?三间平房,两个娃,你一个月在砖厂才挣两千八,我在家种地喂猪,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你还要接一个瘫子回来?你是嫌日子过得太好了是不是?"
媳妇说的全是实话。
我们家在村里算倒数的,三间红砖平房,还是结婚那年盖的,墙面都没粉刷,窗户是铝合金的,冬天透风。
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二,小的上小学四年级,学费、生活费、资料费,一个学期下来光两个孩子就要花三千多。
可我这个人就是心软,看见二伯一个人坐在轮椅上,歪在老屋的墙角,身上盖一床破棉被,碗里是凉透了的稀饭,苍蝇围着转,那个场面,我实在受不了。
我跟媳妇说:"他是我亲二伯,没人管他,他就只能等死。咱苦点就苦点吧,好歹让他有口热饭吃。"
媳妇气得一晚上没理我。
第二天一早,她却自己去老屋把二伯的轮椅推回来了。
一边推一边骂:"刘建军你个死脑筋,早晚被你这个烂好人害死。"
但轮椅还是推回来了,铺盖也带回来了,二伯住进了我家东边那间堆杂物的小屋,炕是我连夜砌的,窗帘是媳妇拿旧床单改的。
就这样,二伯在我家一住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中间的苦,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二伯瘫了,下半身不能动,吃喝拉撒全要人伺候。
每天早上,媳妇五点起来,先把二伯从床上扶到轮椅上,给他擦脸、刷牙、换衣服。二伯一百三十多斤,媳妇一个人搬不动,每次都累得直喘气。
最难的是上厕所。
二伯大小便失禁,媳妇每天要给他换洗好几回,被褥三天两头就得洗。冬天水冷得刺骨,媳妇的手年年冻得裂口子,贴了创可贴还是疼,可她咬咬牙,从来没说过不干。
媳妇嘴上的抱怨,十五年就没断过。
"全村的人都看着呢,就我们家傻,白养一个人。"
"堂哥一分钱不出,一个电话不打,大伯更是影子都看不见,当没这个兄弟。"
"咱家穷成这样了,还要养个瘫子,你说这叫什么事。"
可她就是嘴上厉害。
二伯爱吃米豆腐,媳妇隔三差五就磨一回,费时费力,但从来没断过。
二伯入冬怕冷,媳妇每年十月就把火炕烧起来,自己那屋舍不得烧,先紧着二伯。
二伯身上长了褥疮,媳妇一天翻三回身,抹药、换纱布,臭得她直皱眉,可手上的动作轻得很,怕弄疼他。
村里人都说:"建军媳妇那张嘴,能把人骂哭,可对他二伯,亲闺女都做不到那个份上。"
媳妇听了就嘴硬:"我那是怕他死在我家晦气,不是心疼他。"
可谁都知道她在说反话。
二伯呢,自打住进来,就没掏过一分钱。
米面油是我们买的,药是我们买的,轮椅坏了是我花了三百二修的,尿不湿一个月就要一百多,全是我们的。
媳妇算过一笔账:光二伯一个人,十五年下来,吃喝拉撒加上看病买药,最少花了七八万。
七八万,对城里人可能不算啥,可对我们这种家庭,那是天大的数字。
我在砖厂扛砖,一块砖挣三分钱,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一个月才两千八。后来涨了点,也不过三千出头。
媳妇养了十几头猪,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刨去饲料钱,也就挣个万把块。
两个孩子的学费、家里的开销、二伯的花销,压得我们喘不过气。
有一年,小儿子学校要交六百块的校服费和资料费,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只凑了四百二。媳妇急得眼圈都红了,最后把自己攒了三年的一对银耳环拿去镇上卖了,换了两百块,才把钱凑齐。
那天晚上媳妇躺在床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知道她在哭。
我伸手想拍拍她,她一把甩开,闷声说了一句:"刘建军,你说咱图啥!"
我说不出话。
可第二天早上,她照样五点起床,照样给二伯擦脸、换衣服、煮粥。
该骂还骂,该照顾还照顾,一天都没断过。
二伯不说话,但他不是不懂事。
他手还能动,就坐在轮椅上帮忙择菜、剥蒜、搓玉米粒。
媳妇忙的时候,他就自己摇着轮椅在院子里转,把鸡赶回窝,把晾的衣服收了叠好。
孩子们放学回来,二伯就教他们认字、算数。
别看二伯没什么文化,可他年轻时开五金店,算账特别快。大儿子小学那会儿数学不好,二伯天天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教他算术,一道题一道题地讲,比学校老师还耐心。
后来大儿子数学成绩从班里倒数追到了前十名,老师都惊了,问他在外面报了什么补习班。
大儿子说:"我二爷爷教的。"
两个孩子跟二伯特别亲,喊他"二爷爷",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二伯跟前,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
二伯听着听着,嘴角就弯起来,那是他一天里最开心的时候。
就这样磕磕碰碰、吵吵闹闹过了十五年。
今年开春,二伯的身体突然不行了。
先是吃不下饭,后来连水都喝不进去,整个人瘦得皮包骨。
送到镇卫生院,医生说,内脏功能衰竭,岁数大了,准备后事吧。
我把二伯接回家,媳妇铺了干净的床单,换了新被子,把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
二伯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建军,委屈你们了。"
我说:"二伯,别说这个。"
他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媳妇,眼角湿了,轻轻说:"侄媳妇……是个好人。"
媳妇转身出去了。
我听见她在门外哭。
二伯走的那天晚上,很安静。
走之前拉着我媳妇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轮椅……别扔……"
我们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老人临走说的糊涂话。
后事是我一个人操办的。
堂哥打了个电话,说在外地赶不回来,转了五百块钱算是份子。大伯在广东,连个电话都没打。
丧事办完,家里一下子空了。
院子里那把轮椅还在墙角放着,上面搭着二伯的旧外套,风一吹,衣袖一晃一晃的,像二伯还坐在那里。
媳妇看见就哭,边哭边骂自己:"嘴那么毒干什么,人都走了,说那些有什么用。"
过了几天,我想起二伯最后那句话——"轮椅别扔"。
我就去仔细看了看那把轮椅。
轮椅是十年前换的,花了四百五,铁架子的,坐垫是人造革的,已经磨得起了皮。
我掀开坐垫,发现底下有一层夹板,用胶布缠得严严实实。
我拿剪刀一层一层剪开,里面是一个塑料袋,袋子裹了好几层,包得死死的。
打开一看,我愣在了原地。
两本存折。
一本是农村信用社的,余额七万三千四百块。
一本是邮政储蓄的,余额九万六千二百块。
加起来,十六万九千六百块。
还有一本房产证,是镇上老街一间门面房的。就是二伯当年开五金店的那间,六十多平,我一直以为早就卖了,原来根本没卖,产权还在二伯名下。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几张发黄的纸,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二伯坐在轮椅上,一笔一画艰难写出来的。
我蹲在院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一半,眼泪就止不住了。
读完,我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媳妇从屋里跑出来,抢过信看,看了几行,腿一软,蹲在地上,抱着信哭得浑身打颤。
她哭着说:"我骂了他十五年……我骂了他十五年啊……"
二伯在信里说,他年轻时开五金店,虽然后来关了门,但前些年生意好的时候攒了不少。关了店以后,那间门面房他一直没卖,托镇上一个老伙计帮忙租出去了,租金也是老伙计帮他收的,每年八千多,直接帮他存进信用社的存折里。这些事,他谁都没说过。
他说他不是没钱,是不敢拿出来。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大哥了。大伯精明,堂哥势利,要是知道他有钱有房,肯定会抢着把他接过去,可那不是孝顺,是图财。
他就是要装穷,装得一分钱没有,看看谁是真心对他好。
十五年,只有我和媳妇,穷成那样,苦成那样,还是把他当亲人养着。
媳妇骂了他十五年,可十五年,没让他饿过一顿,没让他冻过一夜,没让他身上生过一个没人管的褥疮。
他全都记着。
他说这些钱和房子,全部留给我们。
存折密码写在信的背面,房产证也在袋子里一起放着,他在信里立了遗嘱,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门面房和存折里的所有钱,全部留给侄子刘建军,别的人一分都不给。他还让我拿着这封信和存折去镇上公证处办手续,他说老伙计那边也交代好了,随时可以作证。
信的最后,二伯写了一句话,字迹抖得厉害,墨水都洇开了,但我一个字一个字认出来了——
"建军、侄媳妇,是你们给了我一个家。对不起,让你们受苦了。"
我捧着那封信,蹲在院子里,哭了很久很久。
十五年,我们以为二伯是个累赘,是个拖累,是个一分钱不出的瘫子。
可他把所有的钱、所有的家当,一分不留全给了我们。
他不说,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反而害了我们。
他宁愿被误解、被嫌弃、被骂,也要把最好的东西,留到最后才给。
现在轮椅还放在院子里,我舍不得扔了。
媳妇每天路过都要看一眼,有时候站着发呆好半天。
她再也不骂了,可我知道,她心里的那个疙瘩,这辈子都解不开了。
两个孩子哭着说:"二爷爷那么疼我们,我们还总嫌他烦。"
堂哥后来听说了,打电话来问房子的事。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你们说说,十五年前他们把人往外推的时候,咋不嫌烦呢?现在知道有钱有房了,想起来这是二伯了?
这些钱我一分都不会乱花,门面房我也不会卖,全给两个孩子留着。
这是二伯坐在轮椅上熬了十五年,攒了一辈子,留给我们家的心意。
可我到现在还是忍不住想,要是二伯还在,我一定不会让媳妇再骂他一句,一定让他吃好的穿好的。
可人都走了,说啥都晚了。
你们说,像二伯这样的人,是不是傻?明明有钱,偏偏装了十五年的穷,就为了试一试谁是真心的。
可话说回来,要是他不装穷,他能看清楚谁是真心对他好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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