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年三十晚上十一点,公司的空调自动关了。

办公室冷得像冰窖,我裹着军大衣,缩在工位上盯着监控系统的后台。

手机震了一下。

是值班群里,钱芳发了一张三亚的沙滩照,配文:「辛苦啦江哥!给你带了椰子糖!��」

下面一排跟风——

「江哥辛苦!」

「回来请你喝酒!」

「代我向客户问好!」

八个人的值班组,七个人请了假。

轮值表上写着八个名字,实际在岗的只有我一个。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盯着后台。

凌晨零点,系统弹了一条告警。

华庭地产的服务器数据异常,流量峰值突破阈值。

大年三十,华庭的线上售楼系统搞了个跨年秒杀活动——这事儿他们临时加的,事先没通知我们。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处理。

窗外有烟花的声音。

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

我没抬头看。

七天后回到家,我妈把热好的饺子端上来。

「儿子,年过完了,辛苦了。」

我咬了一口饺子,是韭菜鸡蛋的。

凉了。

年后上班第一天,我打开工资条。

值班补贴那一栏:8750元。

我愣了一下。

七天的值班补贴,按规定是每天一万,总计七万。

八个人均分。

每人8750元。

我扛了七天,拿的跟在三亚发沙滩照的人一模一样。

我把工资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旁边放着的,是七天的值班日志。

厚厚一沓,每一页都是我的字。

我把抽屉关上了,没吭声。

三个月后,公司最大的客户华庭地产续约。

续约会上,华庭的陈总只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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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做的工作叫技术运维。

说白了就是保姆——客户的系统出了问题,我来修;服务器要崩了,我来扛;半夜三点告警响了,爬起来处理的也是我。

弘辉科技是做SaaS的,给房地产企业提供数字化营销系统。

客户买了我们的系统之后,日常维护和技术保障就是运维部的活。

运维部一共八个人,我是组长。

组长这个title听着好听,实际上就是——出了事第一个顶上去的人。

别人处理不了的问题,交给我。

别人不想加的班,排给我。

别人半夜不想接的电话,转给我。

八个人里,我资历最老,来了九年。

九年。

从弘辉只有三个客户的时候,干到现在六十多个。

每一个客户的系统架构、历史问题、特殊配置,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在公司里,运维部的地位跟客服差不多——出了问题大家想起你,没问题的时候你就是空气。

签单的时候,销售上台敬酒。

上线的时候,产品经理跟客户握手。

出了bug被骂的时候,运维接锅。

修好了之后呢?

没有「之后」。

修好了就修好了,你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02

春节值班这事儿,年年都是一场暗战。

公司规定,春节期间必须保证系统运行,运维部安排轮值。

值班补贴是每天一万,按实际值班天数发,最后在值班组里均分。

注意——是在值班组里均分,不是在实际在岗的人里均分。

这个规则是两年前定的。

当时的逻辑是:轮值组的人虽然不是每天都在岗,但要保持随时可调配的状态,所以补贴均分,体现团队协作。

听起来合理。

但操作起来就变了味。

去年春节,八个人排了班,实际到岗五个人。有三个请了假,理由分别是——老家有事、孩子生病、航班改签。

补贴照样均分。

到岗的五个人干了七天的活,拿的钱和请假的三个人一模一样。

那次我就觉得不对,但没说。

今年更狠。

腊月二十那天,值班排班表出来了。

八个人,分四班,两人一组,轮流值守。

排好之后,第二天钱芳就请了假——说家里定了去三亚的机票,早买的,退不了。

然后李峰请了假——说岳父住院,得回老家陪护。

然后是孙磊——女朋友从深圳飞过来,约好了一起过年。

一个接一个地请假,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下倒。

理由五花八门,但有一个共同点:全是「不可抗力」。

到腊月二十六那天,八个人的值班组,只剩两个人没请假——我和小韩。

小韩是去年才来的新人,刚转正。

腊月二十八,小韩也来找我了。

他站在我工位旁边,搓着手,脸上挂着一种拿捏过分寸的为难。

「江哥,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飘了一下,没敢直视我。

「我妈打电话来了,说我爸身体不太好,想让我回去。我知道现在只剩咱俩了,但是——」

「回去吧。」

他愣了一下,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快。

「真的?江哥,那你一个人——」

「没事,我扛得住。」

他的肩膀松了下来,像是卸掉了一个大包袱。

「江哥,太感谢了!回来我请你吃饭!」

「行。」

他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

背影轻快得像是放了寒假。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值班排班表。

八个名字。

一道杠一道杠地划掉。

最后只剩一个。

江远。

我。

那天下班回到家,唐棠在厨房包饺子。

我妈在旁边帮忙擀皮。

听见我进门,唐棠探出头:「回来了?快洗手,尝尝我包的新花样。」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

「今年春节,我要值班。」

唐棠手里的面团停了。

我妈抬起头。

「七天都值?」

「嗯。」

「不是轮班吗?其他人呢?」

「都请假了。」

唐棠把面团放在案板上,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面粉。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厨房安静了几秒。

我妈先开了口,声音平平的:「那就值呗,又不是头一回了。」

她这辈子见多了——我爸在铁路上干了三十年,年年春运不着家。

她习惯了。

唐棠没说话。

她转过身,继续包饺子。

但她揪面剂子的动作变重了,每一下都带着一点多余的力气。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整理值班预案。

唐棠端了杯水进来,放在桌上。

站了一会儿。

「江远。」

「嗯?」

「他们的补贴——」

「均分的,跟往年一样。」

她没再说话。

水杯在桌上放了一整晚,我没喝。

凉了。

03

大年三十那天,我早上七点到的公司。

整栋写字楼几乎是空的,只有一楼大厅的保安还在。

电梯里的按钮按下去,灯亮得格外刺眼——平时挤满了人的电梯,现在只有我一个。

到了七楼,推开运维部的门。

灯是暗的,工位上落了一层灰——很多人腊月二十五就不来了。

我开了自己工位的灯,打开电脑,登录监控后台。

六十多个客户的系统,全部在线。

绿色的指示灯密密麻麻排了一屏,像一片安静的星空。

春节期间,大部分系统的流量会下降,问题不多。

但有几个客户的系统是例外。

华庭地产——他们每年春节都搞促销活动,线上流量会暴增。

德安物业——他们的物业管理系统在春节期间反而最忙,业主报修、缴费、投诉全集中在这段时间。

瑞丰商业——商场春节人流高峰,会员系统和支付系统的并发量是平时的三倍。

这几个客户,是重点盯防对象。

上午十点,一切正常。

中午,我在公司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份盒饭。

牛肉的,十八块。

吃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值班群里,有人发了红包。

「新年快乐!江哥辛苦了!」

八个人的群,七个人在发红包、发表情、发祝福。

像在比谁更客气。

我点了几个红包,回了句「新年快乐」。

然后把手机放下了,继续吃盒饭。

下午两点,德安物业的系统弹了一条告警。

一个数据库连接池的问题,不大,处理了半小时。

下午五点,瑞丰商业的会员系统出现了短暂的登录延迟。

排查了一个小时,是CDN节点的配置问题,调了一下就好了。

到了晚上,安静了一会儿。

我泡了杯咖啡,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

街上几乎没人,对面的居民楼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能看见窗户里的人影在走动。

有的在吃年夜饭。

有的在看春晚。

我喝了口咖啡,回到工位。

晚上十一点,空调自动关了。

公司的中央空调是定时的,节假日只供到晚上九点。

但今天值班不知怎么设置的,延到了十一点就停了。

气温开始掉。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军大衣——这是前年冬天机房检修的时候买的,一直放在公司。

裹上了,继续盯屏幕。

然后群里就发来了三亚的沙滩照。

然后凌晨零点,华庭的系统崩了。

04

华庭地产的告警弹出来的时候,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普通的告警——是红色的,最高级别。

服务器CPU占用率飙到98%,数据库连接数爆满,前端页面全部504。

我立刻登上后台查看。

原因很快找到了——华庭的营销部搞了个「跨年秒杀」活动,零点整开放抢购,涌进来的流量是日常的二十倍。

这个活动他们没提前通知我们。

没有做压力测试,没有增加服务器配置,没有任何准备。

零点一过,系统直接被打爆了。

华庭的技术负责人叫吴昊,我存着他的电话。

我拨过去。

响了五声,他接了。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酒店的宴会厅里。

「吴总,我是弘辉的江远,华庭的系统崩了。」

「什么?」他的声音一下子尖了,「怎么崩的?」

「你们的跨年秒杀活动,流量超了。你们没提前通知我们做扩容。」

「我靠——」他那头有人在喊他,他捂着话筒说了句什么,又回来了,「能修吗?多久?」

「我试试,但你们这个流量级别,现有的服务器扛不住,我需要临时扩容。」

「那就扩!」

「扩容需要走审批流程——」

「大过年的走什么审批?你先扩,出了事我担着!」

他挂了。

我深吸一口气。

扩容这事儿我自己能操作,但正常流程需要组长审批加技术总监确认。

组长是我自己。

技术总监——老何——在老家过年。

我给老何打了电话。

响了八声,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

这次接了,声音迷糊的:「谁啊?」

「何总,我是江远,华庭的系统崩了,需要紧急扩容,我需要您口头授权。」

「什么……什么系统?」

「华庭地产。他们搞了个跨年秒杀,流量爆了,我需要临时加两台服务器。」

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努力从睡梦中清醒。

「你评估了吗?风险多大?」

「风险可控,但需要马上动,每晚一分钟客户那边损失就多一分。」

「行,你操作,我记着了。年后补手续。」

「好,谢谢何总。」

挂了电话,我开始操作。

扩容、配置、同步、重启——一套流程跑下来,半个小时。

凌晨零点三十七分,系统恢复。

前端页面刷新,秒杀活动继续。

我又花了一个小时做压力监测,确认系统稳定后,给吴昊发了条微信。

「系统已恢复,临时增加了两台服务器,目前运行平稳。建议明天安排你们技术看一下活动的流量预估,如果后续还有类似活动,提前通知我们做准备。」

吴昊秒回:「牛逼!江哥你救了我的命!」

接着发了一个大红包。

我没点。

不是清高。

是手冻僵了,点不准。

那天晚上——准确说是大年初一的凌晨——我裹着军大衣,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早上六点被闹钟叫醒的时候,脖子已经完全不能转了。

05

接下来的六天,每天都有事。

初一上午:瑞丰商业的支付系统出现偶发性超时,排查了三个小时,是第三方支付接口的问题,我协调了支付公司的值班人员远程处理。

初二凌晨:德安物业的数据库做自动备份的时候卡死了,影响了业主查询功能。我手动跑了一遍备份脚本,修复了索引。

初三:还是华庭。他们的秒杀活动第二波上线,这次我提前做了扩容预案,没出问题。但活动结束后清理缓存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内存泄漏,花了大半天修。

初四:相对平静,只处理了几个小问题。我趁这一天把前几天的值班日志全部补完了。

初五:一个小客户的SSL证书到期了,正好赶在春节,自动续签失败。客户的网站弹安全警告,急得要命。我手动给他们续了证书,又帮他们配了自动续签的脚本。

初六:瑞丰商业的流量回落,系统反而出了一个诡异的bug——高并发时正常,低并发时反而报错。这种问题最折磨人,查了一整天才找到原因——一个边界条件没处理好。

七天。

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二点走。

有两天是通宵的。

七天里我写了四十二页值班日志,每一页都记录了当天的告警、处理过程、耗时、结果。

字迹从第一天的工整变到第七天的潦草。

每天在值班群里汇报一次。

汇报的格式很简单:「今日值班正常,处理了X个问题,系统运行平稳。」

群里的回复也很统一——

「辛苦啦江哥!」

「江哥最靠谱!」

还有人从旅游地发来美食照:「江哥,给你馋一下,哈哈!」

哈哈。

初六晚上,我最后一次锁公司的门。

七楼的走廊空荡荡的,我的脚步声从这头传到那头。

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运维部的门。

七天了。

就我一个人。

电梯往下走。

七、六、五、四……

到一楼。

保安老周见我出来,从窗口探出头:「江哥,终于结束了?辛苦辛苦!」

我说辛苦。

推开大门,外面的空气冷得扎脸。

但比公司里暖。

因为有风。

活的风。

06

年后上班第一天,初八。

办公室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有人带了特产分——钱芳的椰子糖、李峰的牛肉干、孙磊的荔枝干。

我桌上被堆了一堆。

钱芳笑嘻嘻地把一袋椰子糖塞给我:「江哥,说好了给你带的!三亚的,正宗!」

「谢谢。」

李峰拍了拍我肩膀:「江哥,真不好意思,让你一个人扛了七天。」

「没事。」

孙磊远远喊了一声:「江哥,改天请你吃饭!」

「好。」

大家说着笑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在工位上,把椰子糖放在一边,打开电脑,开始做春节期间的值班总结报告。

上午十点,工资条发了。

我点开。

基本工资,绩效,各种补贴——一项一项往下看。

「春节值班补贴:875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

8750。

七天×一万=七万。

七万÷八个人=8750。

我扛了七天。

钱芳在三亚晒太阳。

李峰在老家吃年夜饭。

小韩在家陪他爸。

我们拿一样多。

我把工资条关了。

然后打开了值班日志的文件夹。

四十二页。

每一页都是我的笔迹。

我把文件夹关上,锁进了抽屉。

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

没有去找领导理论,没有在群里发牢骚,没有阴阳怪气地甩脸色。

唐棠那天晚上问我补贴发了多少。

我说了数字。

她的筷子悬在碗上方,停了两秒。

「八千七?你值了七天,就八千七?」

「均分的。」

「均分?跟谁均?跟那些在三亚玩的人?」

我没接话。

她把筷子拍在桌上。

「江远,你是不是傻?」

我看着她。

「你一个人干了八个人的活,拿八分之一的钱。这叫什么?这叫冤大头。」

「规则就是这样。」

「什么破规则?七天就你一个人在,凭什么跟他们分?」

「签了轮值表的都算在值班组里。」

「他们人都没出现!」

「但他们名字在表上。」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两下。

「你就不能去找领导说说?」

「说了有什么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

「因为这个规则是领导定的。我去说,等于质疑规则。质疑完了,下次值班还是我的。但以后大家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你看老江,计较补贴的那个。」

唐棠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

她想反驳,但她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她。

「不是算了。是不急。」

她皱眉:「什么意思?」

「有些账,不是当场算的。」

她看着我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困惑。

我没有解释。

不是故弄玄虚——是我自己也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走。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七天值班,我处理了二十三个问题,对接了十一个客户。

其中最大的那个——华庭地产——我在大年三十凌晨帮他们救了一次系统。

这件事,华庭的人记住了。

弘辉的人,没人知道。

记住了的人,三个月后会用行动说话。

没记住的人,以后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