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红艺丨笔墨幽处女人香|周红艺|幽处女人香|朱新建|水墨|画家|绘画|设色

文丨张西昌

◎粉色的梦-纸本设色-45x68cm-2024

女人之所以成为女人，或许更多来自男人欲念的投射与形塑。无论是古希腊神话里，女人被定义为男人的肋骨，还是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所说的“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塑造出来的”，都显现了女人与男人之间的辩证及从属关系。古今中外，尽管有少数女人觉醒并反抗这种关系，但在社会心理及生活语境中，大多数女人还是被动适应于这种关系。

视觉审美下的女性形象，更是离不开男人目光的筛选和情欲的刻意加工。无论是绘画、雕塑、摄影、影视，还是舞台上的伶人，男人总是臣服于那些外形娇美的女子，按照自己的愿望设计故事，津津乐道、魂牵梦绕。艺术表达中的女性形象，是不同语境中男人生物属性和社会属性的交糅与折射。当然，不同族群、国家和时代，男人看待女人的目光以及对其管控的手段总有不同，但基本逃不脱上帝对其生物性的设定。

◎春风-纸本设色-68x45cm-2025

红艺兄的女人画，男人大抵都爱看。在我看来，这些画中美女，如同笼中鸟雀、盆中草木，是被规训和调理后的小生物，她们知晓男人的目光与心意，因而总能准确撩拨到他们的“痒”点，与之在审美的直觉里兼做欲念上的缠绵。显而易见，这些女性形象，是男人欲念提纯后的女性形象。从视觉符号的角度来说，她们可能比女人心目中的女人更女人。人物画，总是比其他题材更能直接叩击人的心灵。毫无疑问，每个男人的心房里，都永远扎驻着关于美女的种种春梦，而红艺兄的美女画，便是供男人臆想的视觉工具。或者也可以这么说，红艺兄是颇懂“男人心目中的女人”的。

在中国古典艺术中，女人大多以端庄娴静为美，无论嫔妃、闺秀、贞烈、奴婢，他们除了衣饰身形有别，其实气质往往类型化、模式化、模糊化。或者说，中国古典艺术并不着意不展现女人的自然美和个性美，而是体现阶层性的女性社会文化。在近现代以来的革命文艺和平民文艺中，女人的性属审美被压制到最低，若要打个比方，女性与与男性，两者似乎如同罐子与坛子的区别，其时社会所强调的，只是他们盛放东西的物质功能。20世纪80年代，西方文化的深度引入，美术学院的建立，西方美术观念和手段的借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中国女性的社会角色和艺术表达。物质化的女性身体，迎来了精雕细琢的各色目光，在商品经济的浪潮中，女人不断修饰自己的身体，以求得生存权利的寻租。在资本的裹挟下，女性追求物质化的过程与女性被物化的过程相偕而行，身体解放与欲望宣泄成为个体权利支配最为真实的组成部分。而在此过程中，再加上摄影、摄像及互联网的视觉输入，彻底重装了饮食男女的感知软件和思维系统，有关女性的视觉消费观念，也极大地影响了当代美术中的呈现方式。

◎大梦-纸本设色-68x34cm-2024

徐悲鸿通过素描画所展现的对女性身体细致入微的视觉欣赏和心灵礼赞，为中国人开启了健康且崇高的审美视角，才有了何家英后来对于女性之美微距式的工笔描写，以及极尽柔情和唯美的人文附加，但多多少少还是因“细”而“腻”，以极高的造型和笔墨技巧，为中国男女复现了古典审美的现代性雅化。朱新建则以散朴的意笔醉墨，惊世骇俗的女性身体语言，撕开了中国人一贯含蓄的心理遮羞布，以玩世不恭的生活理念，引发了莫衷一是的饭圈争议，尤其是招致了非艺术性的“道德审判”。我之所以列举这些画家，是想说，红艺兄的美女画恰好处在了“庄”“谐”之间，在“城堡中的白雪公主”和“青楼间的风尘女子”之间，红艺兄侧重了稍有“妖精之气”的凡尘女子，这些女子不完全脱离人间烟火，又没有生活磋磨之后的“牛马”气，常是男人可遇不可求的“怦然心动”或者“意难平”，是一种人人都曾经历过的青春生命的感知力。有次醉酒，我和他说，“从作品来看，徐悲鸿展现的是对女性的仰视之爱，朱新建展现的是占有之欲，你显现的是撩拨之情”，红艺兄略微一思，一笑了之。在他的画作里，回避“家庭内的贤妻良母”，在这一点上，米勒对女性的描绘显然更加使人肃然起敬，他将女性放置在真实的生活环境中，她们或者在田间劳动，或者喂养孩子，蓬头垢面甚或不修边幅的她们，具有着温柔的坚韧、朴素的高贵和单纯的伟大，米勒不是来告诉我们视觉审美的，而是以不施粉黛的画笔，触动我们如何认知高于一般人性的母性之美。

◎江南烟雨-绢本设色-34x12cm-2023

对女性的内观与审视，不仅与个体的生命体验相关，也与族群文化或时代观念紧密相连。艺术作品中所呈现出来的女性，不仅是艺术家心目中女性的集中投射，也是艺术家人文价值观念的反射，更是当下时代语境中社会要素交合的产物。

红艺兄因美女画而更受关注，甚至有不少人认为，他就是以画美女为专长。就像不少人将我视为“不务正业的美食作家”一样。红艺兄说，“我不是在画女人，而是在画画。很多人只是着于相在看画。”或许不可排除，红艺兄画美女也有“踩点”的诉求，但若戴着“美女”的滤镜去看画，也的确会辜负笔墨与形象的美。就像若把“流氓”的帽子简单地扣给朱新建，那便有可能失去进入笔墨内境去认知他艺术个性和贡献的机会。

◎清夏-纸本设色-69x82cm-2022

红艺兄的智慧和特点在于不像朱新建一般去挑战和触碰传统“底线”，而是在所谓的“雅”“俗”之间找到合宜的平衡点，同时在笔墨上也能以深厚的功底高妙调和。在西方绘画对中国画进行改造后的百年以来，所谓中西之争几乎未曾停歇，一些清醒的高手总在自己的轨道上不断探索并提供经验。在对西方绘画的内在经验进行理解和借鉴上，周红艺显然早慧且明了。他不拘于“主义”窠臼，而是常怀“拿来主义”，转益多师、活学活用，“食路宽且消化能力强”，能在多种面貌中寄寓自我。马蒂斯、高更、莫迪里阿尼、珂勒惠支、邢庆仁、张之光、石鲁、叶浅予、关良、崔振宽、傅抱石、何家英、朱新建、甚至绘就敦煌壁画的匠工……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中外画家，却能在他深厚的传统笔墨基础上被糅合地浑然天成、游刃有余，这些画家的列举，并不是如当下画坛上掩耳盗铃式的拉虎皮、扯大旗，用以在众目睽睽之下缝缀自己心知肚明的“皇帝新衣”。周红艺不仅“与古为徒”，而且“以今为师”，而又能“借古开今出新意”，这都缘于他灵活开明的艺术触角和审美心境。他能从版画、壁画、油画、水彩画等不同的画种里汲取形式语言，不拘一格地与中国画的意境相结合，似乎理想诠释了“无法之法乃为至法”的自由之境。

◎山风-纸本水墨-20x66cm-2022

《山风》一作，为表现深林之幽，树、木、土、石以浓重清淡之墨来洇染，线条隐于墨色，几乎不着笔痕，期间河溪清亮，少量留白，恰好与凝脂的女体形成呼应与对比。更有意味的是，一只猛虎伏于石侧，虽身姿凶猛，但气质驯服，其粗粝之笔触及阳刚之气象，与婀娜娇媚的女人体形成视觉上的对比和气韵上的呼应。与徐悲鸿、黄永玉、范曾、戴敦邦等人的同题材绘画相较，更能在古意中摆脱对传统叙事的依赖，而是更加注重视觉语言的形式探索。

在《水墨人物系列》中，他以带有生拙之感的粗放笔触，水墨相冲，借助西方人体解剖之法，塑造出女人胴体的紧致轮廓和生命张力。在突出女人性感身体语言的同时，其实更在探索形体与水墨之间的依存关系。胴体上的笔墨之实与衣饰和秀发的空白和灵动线条形成大开大合的视觉对比和缓冲。

◎水墨人物-纸本设色-68x136cm-2023

◎水墨人物-纸本设色-68x136cm-2023

《大地回春》一作，草木苍赭，天地混沌，春意还在深邃的萌动之中，用几无生机的色彩来预示大地回春前的能量积蓄。或站或躺的两个女人，为了与画面色调整体相合，也被填绘成了深沉的灰赭色，而且胴体全不留白，显出轮廓的整体性且与远景里错落的树枝产生视觉上的持衡。而且，这凝冻的女体也与大地一起，象征着人与自然的浑然相合，同时也隐喻着即将被激活的生命动能。

◎大地春回-纸本设色-136x136cm-2021

《夜色》一作似有木刻、剪纸以及画像石的阴阳对比之美，以线界面，以面切线。深沉的地面、墙壁、夜空、衣裙、头发和猫咪，以接近的基调来渲染氛围，浑然一体。而弯月、灯火、受光的窗台、少女的肌体以及椅腿和条纹，使画面被形态各异的露白所点亮。作者有意将墨色层次控制在很窄的色域中，以使画面形成单纯的结构性和力量感。与此画相对的是，《手稿》一作朦胧淡雅，吸收了水彩的表现手法，墨彩相融、水色淋漓，以粉润的色调体现出了年轻女性“清水芙蓉”般的青春质感。

◎夜色-纸本设色-20x29cm-2022

《起舞》一作，则又是从敦煌壁画中汲取视觉营养，笔形与色彩显现出借鉴又不拘泥的状态，笔法灵活率性、外松内紧，使得此作投射出“古树开新花”的视觉创造。

总体来看，周红艺笔下的女子以青年女性为主，大多体态性感、风韵撩人，但通常也有清丽之气。他喜将女性置放于山林河溪的环境之中，力求人性之天然与自然之原始相契合。他笔下的女子，娴静雅秀中潜藏婀娜妩媚，含蓄克制间蕴含暗潮涌动，可说是当下都市女性的心性写照。这种欲说还羞、欲拒还迎的中式心理，被嵌入在了自然天真的青春身体里，自然别有一番新味。

对于有生命力的活体而言，视觉审美与情欲调动难以界分，在纷繁多元的社会语境中，审美活动与伦理道德时而也会模糊不清。鲁迅百年前所批判的“胳臂与大腿”，到今天为止依然没有消散，除了牢韧的天然人性，也需要时代文明的不断更新，才能洗却人们心头骚乱的阴霾。

正如红艺兄自己所说：“表达性感是表达思想的方式，让生命变得更有吸引力而充满乐趣。女人是水做的，画中的她们从传统和生活的繁琐中走出来，到海滩、泳池、夏日的小溪……让她们回到水边，舒展身体，用线条和色彩释放有趣的灵魂。”

张西昌

2025年8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