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请帖是用A4纸打印的。

没有烫金,没有花边,就是普普通通的白纸黑字,抬头写着一个名字,下面一行小字:

「兹定于12月18日中午,在白水县长兴路老四川饭馆设薄宴四桌。届时恭候。——周德望」

我拿着这张纸站在走廊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周德望。

我们局的前任局长。

上个月刚退的。

退休那天,局里没有办欢送会。不是不想办——是他自己说「不用了」。

也没有人坚持。

说实话,整个局上上下下,没几个人想给他办。

这个人在我们局干了十一年局长。十一年里,从副科到正处,从股室到班子,几乎每一个人都挨过他的骂。

不是那种轻描淡写的批评——是拍桌子、摔文件、当着全局几十号人的面指名道姓地骂。

骂得最狠的一次,是三年前的年终总结会上,他当着全局的面,把财务科科长李向东的年终述职报告撕成了碎片。

碎纸从桌面上飘落的时候,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没有。

李向东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那天散会后,李向东在卫生间里站了二十分钟。

有人进去的时候,看见他扶着洗手台,肩膀在抖。

这样一个人,退休了,摆四桌酒,请的全是被他骂过的人。

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犹豫了一整天,最后还是决定去。

不是因为尊敬他——说实话,我怕他。

但我想去看看,这个被全局人恨了十一年的老头子,临走了,还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我以为会有人缺席。

我以为到场的人会带着一种报复性的冷漠——来了,但不给好脸。

我以为这顿饭会吃得尴尬、冷清、难堪。

我全猜错了。

四桌人,一个不少。

而饭吃到一半的时候——

所有人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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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到局里的时候,周德望已经当了九年局长。

第一次见他,是报到那天。

人事科的小王带我去局长办公室。走廊里遇到两个同事,小王跟他们打招呼,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了句:「局长今天心情不好,你带新人去?小心点。」

小王的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敲了门。

「进来。」

声音不大,但硬得像石头碰石头。

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了文件。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沉。

周德望坐在桌后面。

六十岁上下,头发剃得很短,灰白相间。脸上的线条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从鼻翼拉到嘴角。

他在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眼皮都没抬。

小王说:「周局,这是新来的小江,分到综合科的。」

他「嗯」了一声。

继续看文件。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报到通知书,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过了大概三十秒——那三十秒长得像三十分钟——他把文件放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像扫描仪过了一遍。

然后他说:「综合科活儿多,别怕累。有事找你科长,别来找我。」

说完又低下了头。

小王拉了拉我的胳膊,我们退出来了。

走到走廊拐角,小王长出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今天算温和的。」

「这叫温和?」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后来确实知道了。

02

在局里待了三个月,我大致摸清了周德望这个人。

他有几个特点。

第一,脾气极差。

这不是传言,是事实。我亲眼见过他在局务会上连续骂了四个科室的负责人,从九点半骂到十一点,中间没喝一口水。骂完之后全场鸦雀无声,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淡淡地说:「散会。」

第二,他骂人有一个规律——只骂自己人。

什么叫自己人?就是他提拔的、他看着成长起来的那批干部。

外单位的人、上级来的人、刚入职的新人,他从来不骂。

甚至对他们客客气气的。

但凡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人,谁都跑不了。

综合科科长杨明被他骂过不下五十次。业务科的副科长吴志国被他当众拍过桌子。财务科的李向东被他撕过报告。还有办公室主任孙红梅,有一次送文件格式不对,他把文件「啪」地甩到地上,说了一句「这种东西也敢拿来签,你是不是想害我」。

孙红梅当时脸涨得通红,弯腰捡文件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第三,也是最让人困惑的一点——

被他骂过的那些人,没有一个调走的。

体制内要想离开一个不待见你的领导,办法有的是。申请交流、参加遴选、找关系调动。

但周德望手底下被骂的那些人,一个都没走。

杨明在综合科待了十二年。

吴志国在业务科待了九年。

李向东在财务科待了八年。

孙红梅在办公室待了七年。

有人私底下问过杨明:「杨科,你怎么不走啊?换个地方不好吗?」

杨明当时正在吃饭,听了这话,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走了,谁挨骂?」

问他的人以为他在开玩笑。

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杨明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笑。

他继续低头吃饭,表情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些细节,当时的我没有在意。

我只是觉得——这个局长脾气坏,这帮老同事窝囊。

年轻人嘛,看什么都简单。

后来我才知道,简单的是我。

03

真正让我对周德望产生强烈反感的,是入职第一年的年终考核。

那年年底,局里评优秀。

每年的惯例是,各科室推一个人,然后局务会上讨论确定。名额有限,竞争激烈,各科室都把最好的材料往上报。

综合科推的是我。

不是因为我最优秀——科里的老赵、老陈都比我资历深。但那年我确实干了不少活:写了十几篇调研报告,参与了两个重点项目的材料起草,年中还被借调到市里帮了一个月的忙。

杨明科长报上去的时候,跟我说:「小江,材料我写好了,你的成绩摆在那里,问题不大。」

我有点激动。

入职第一年就评优,在系统里算是很不错的起步了。

局务会那天,我坐在办公室等消息。

下午三点多,杨明回来了。

他走进综合科的时候,表情很沉。

「杨科,怎么样?」

他没有看我。

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沉默了几秒钟。

「小江。」他说,「评优的事……没过。」

「什么?」

「局长否了。」

我愣住了。

「为什么?」

杨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说——第一年的新人不评优。理由是'根基不稳,捧得太早容易飘'。」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

「可我的成绩……」

「成绩他认了。」杨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说了一句话——'成绩是成绩,评优是评优。小江还年轻,让他再沉两年。'」

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再沉两年?

凭什么?

别的科室跟我同年入职的小刘就评上了,他的业绩还没我突出。

我找杨明理论。杨明只说了一句:「他定的,我改不了。」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给大学同学打电话,越说越气。

「我们那个局长,就是个土皇帝。谁的东西他看不顺眼就毙掉,根本不讲道理。」

同学在电话那头劝我:「别生气了,第一年不评也正常。」

「不是正常不正常的问题,是他的态度。什么叫'捧得太早容易飘'?他凭什么判断我会飘?」

我越想越气。

从那天起,我在心里给周德望贴了一个标签——独断专行、刚愎自用、不近人情。

这个标签,贴了很多年。

直到退休宴上那一天。

04

接下来几年,我在局里目睹了更多周德望「暴行」的现场。

最让人不可思议的一次,发生在我入职的第三年。

那年夏天,省里搞系统内的业务竞赛,每个市选一个县参加。我们局的业务科表现一直不错,吴志国带着两个人准备了三个月,方案打磨了七八稿。

初赛拿了全市第一。

所有人都很高兴。吴志国更是兴奋,逢人就说「这次省赛有希望拿奖」。

复赛在省城举办。出发的前一天,局里开了个行前动员会。

吴志国把最终版的参赛方案打印了十份,发给与会人员。

周德望翻了五分钟。

然后把方案合上,往桌上一推。

「不行。」

全场安静了。

吴志国的笑容凝固了。

「周局,哪里不行?」

周德望靠在椅背上:「第三部分的数据模型有问题。你用的基准年份是2019年,但省厅上个月刚更新了统计口径,2019年的数据结构已经对不上了。你拿这个去比赛,评委第一个挑你的刺。」

吴志国的脸白了一下,然后红了。

「我……我没注意到省厅更新了——」

「三个月的准备时间,这种基础性的东西都没跟进?」周德望的声音拔高了,「你是业务科的负责人,省厅的文件你不看?你的人不看?你们三个人三个月就干了这么个东西?」

他没有拍桌子。

但他的声音比拍桌子还让人难受——冷、硬、一字一句像在钉钉子。

吴志国站在那里,嘴唇抿得发白。

旁边两个跟他一起准备参赛的年轻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周德望说完,站起来:「方案推倒重来。比赛推迟一天出发——我去跟市局协调。」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路过吴志国身边,停了一下。

没有看他。

说了一句:「今晚加班。明天中午之前给我新稿。」

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吴志国和两个同事在办公室通宵改方案。

我加班到十点多回家的时候,经过业务科的门口,看到三个人埋头在电脑前。

吴志国的桌上放着一盒没动过的盒饭,已经凉了。

后来的事我是听说的——

第二天中午,吴志国把新方案送到周德望办公室。

周德望看了四十分钟,一页一页地翻。

看完之后说了两个字:「可以。」

吴志国带队去了省城。

最终拿了二等奖。

回来之后,局里在食堂搞了个简单的庆功宴。

周德望来了,端着杯子,跟每个人碰了一下。

轮到吴志国的时候,他看了他一眼。

「不错。」

只有两个字。

吴志国端着杯子,手紧了一下。

然后一口闷了。

那天的庆功宴上,有人注意到一个细节——

吴志国喝了很多酒。

不是高兴的那种喝法。

是那种闷着头、一杯接一杯、不说话的喝法。

散场的时候,他已经醉了。

杨明扶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吴志国突然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含糊,但走廊里安静,几个人都听见了。

他说:「他妈的……还是被他骂对了。」

05

这样的故事,在局里可以讲出几十个。

每一个被周德望骂过的人,都有自己的版本。

版本不同,但模式一样——

他骂你,骂得狗血淋头。

然后你发现,他骂的那个点,是对的。

但知道他是对的,并不能让你觉得好受。

因为他的方式太伤人了。

当众撕报告、当众拍桌子、当众点名批评。在体制内,面子有时候比命还重要。他每骂一个人,就等于在那个人的脸上扇一巴掌。

而且他从来不道歉。

骂完了就完了。该怎么工作怎么工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解释为什么骂你。

他不安慰你。

他不说「我是为你好」。

他只是——骂你,然后继续干活。

所以整个局的人对他的评价高度一致:业务能力没话说,但为人太差。

这个评价在系统内也是公认的。

每次干部考核,他的民主测评分数都是全市最低档。

有一年市局领导来谈话,委婉地提醒他:「老周,群众基础这一块,你得注意一下。」

他的回答是:「活干好了就行。」

市局领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后来有一次系统内的座谈会上,一个兄弟单位的局长开玩笑说:「老周这个人啊,业务是一把好手,就是不会做人。」

在场的人都笑了。

周德望也笑了。

但他笑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有笑。

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退休前最后一年,他变了。

脾气突然小了很多。

开会不拍桌子了,签文件不甩脸子了,走廊里碰到人还会主动点个头。

所有人都觉得不适应。

有人说他是因为要退了,想留个好印象。

有人说他是身体不好了,没精力骂人了。

还有人说——他可能也觉得,自己这辈子得罪人太多了,最后一年想补救补救。

但没有人——包括我——猜到他真正在想什么。

直到那四桌酒席。

06

请帖是退休后第三个星期发出来的。

一共三十六份。

我是其中之一。

拿到请帖的时候,我先数了数人——办公室传开了,大家都在互相打听「你收到了没有」。

很快我们发现了一个规律。

收到请帖的三十六个人,全是在周德望手底下待过的。

而且——全是被他骂过的。

没有被他骂过的人,一张请帖都没有。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觉得不舒服。

请被你骂过的人吃饭?

什么意思?

是炫耀?是道歉?是临走了还要把人叫来数落一顿?

办公室的小李说:「不会是想让我们去给他鞠躬吧?」

前台的小张说:「退休了还要摆局长的谱,真是改不了了。」

只有杨明听了之后没说话。

他拿着那张A4纸看了很久。

「杨科,你去吗?」我问他。

他把请帖折好,放进口袋。

「去。」

「为什么去?」

他没有回答。

站起来去倒了杯水。

走到饮水机旁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小江,你也去吧。」

「为什么?」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但他没办法提前告诉我的事。

我被他的语气吓了一下。

「到底怎么了?」

他喝了口水,没有再看我。

「老周这个人……有些事,他没说过。」

「什么事?」

他把杯子放下。

「你去了就知道了。」

07

12月18号,星期六。

老四川饭馆。

长兴路的尽头,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馆子。不大,两层楼,楼上四个包间刚好能摆四桌。

我到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

门口停了不少车——有好几辆我认识,是局里老同事的。

上楼的时候,楼梯有点窄。前面有两个人在上,我认出了一个——财务科的李向东。

三年前被周德望当众撕报告的那个李向东。

他穿了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瓶酒。

我加快脚步追上去:「东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哟,小江。你也来了?」

「嗯。」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来赴约的兴奋,也不是来应付差事的勉强。

是一种我说不太上来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准备好了要做一件事,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

到了二楼。

四张大圆桌已经摆好了。

白色桌布,很朴素。没有花,没有装饰,每个位置上放着一套简单的餐具和一个茶杯。

有些人已经到了,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

我扫了一圈,认出了大部分人——杨明、吴志国、孙红梅、李向东、老赵、老陈、业务科的小周、执法队的老方……

全是老面孔。

全是被骂过的。

气氛有点微妙。

大家说话的声音都不大,笑容都不太自然。像是在参加一场不知道规则的聚会。

有人在猜:「他今天到底要搞什么?」

有人在赌:「估计是要说几句场面话,咱们配合配合就行了。」

还有人在嘀咕:「我要不是看在杨明面子上,真不想来。」

十二点整。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的声音都停了。

周德望出现在二楼门口。

他比退休前瘦了。

脸上的法令纹好像更深了,头发全白了,剃得很短,像一层银灰色的绒。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洗得很干净。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左到右,慢慢地扫了所有人一遍。

那个目光我熟悉——跟十一年来他在局务会上扫全场的目光一模一样。

严厉、锐利、不动声色。

但这一次,多了一样东西。

我说不好那是什么。

后来想想——大概是感激。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都来了。」

声音不大。

但那三个字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像石头落进深水里。

「都来了」——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大家到齐了真好」。

是「你们居然真的来了」。

他没想到所有人都会来。

他请了三十六个人。三十六个被他骂过的人。这些人里,有的跟他共事十几年,有的只在他手底下待过两三年。他骂过他们,当众伤过他们的面子,让他们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

他做好了有人缺席的准备。

但没有人缺席。

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遍。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坐吧。」

08

菜上来了。

四桌人开始吃饭。

酒是周德望自己带的,白酒,不是什么名牌,本地产的。他亲手给每桌倒了一圈。

倒酒的时候,他走到每个人面前,弯腰,把酒杯倒满。

他六十二岁了,弯腰的动作有点吃力。

但他一个人没漏。

三十六个杯子,一个一个地倒。

倒到李向东面前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倒满,移到下一个人。

李向东低头看着那杯酒,没说话。

倒完酒,周德望回到了主桌。

他没有坐主位——主位空着。他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上。

杨明坐在他对面。

吴志国在他左手边。

孙红梅在他右手边。

他端起杯子,站起来。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

有人是好奇,有人是紧张,有人是习惯性的——在他面前坐了十几年,听到他站起来端杯子,条件反射就不说话了。

他开口了。

「今天请大家来,不是公事,是私事。」

他顿了一下。

「我在局里干了十一年。这十一年,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被我骂过。」

没有人笑。

也没有人接话。

「有的人被我骂了一次,有的被骂了十次,有的——」他看了一眼杨明,「被我骂了几十次,自己都数不清了。」

杨明嘴角动了一下。

周德望的声音放低了。

「我知道你们背后怎么说我。说我脾气差、不近人情、不懂得尊重人。」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你们说得对。」

这句话出来,在场的人都愣了。

他们准备好了听他辩解——「我是为你们好」「我的方式虽然粗暴但出发点是好的」——所有人都在等那套说辞。

但他没有辩解。

他说:「你们说得对。我的方式不对。骂人,当众骂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是错的。」

他端着酒杯的手很稳。

但我注意到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攥成了拳头。

「今天这顿饭,我想跟你们说几件事。说完了,这杯酒,算是我给大家赔的不是。」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

放下杯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折成了四折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戴上老花镜。

「第一个人。」他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杨明。」

坐在对面的杨明抬起了头。

「2015年3月,工程质量抽查的事。」

杨明的身体僵了一下。

满桌的人都看向他。

周德望没有看杨明。他看着那张纸,慢慢地念——不是念,是在回忆。

「那年省里搞工程质量专项整治,抽查到我们局一个2014年的项目。检查组的人来之前,有人跟我透了个底——抽查名单里有一个标段是杨明经手验收的。」

他停了一下。

「那个标段有没有问题?有。不是大问题——混凝土配比有一处跟设计方案不一致,是施工方偷工减料。杨明验收的时候没查出来。」

杨明的手放在桌下,指尖掐进了掌心。

「检查组要是查到这个问题,第一个追责的就是验收人。杨明当时刚提副科不到一年,要是被追责,仕途直接断了。」

全桌的人都安静了。

这件事——很多人是第一次听说。

周德望继续说:「检查组来之前一个星期,我在局务会上把杨明骂了一顿。」

我记得那次。

那是我入职后第一次见识周德望骂人的阵仗——当着全局的面,他把杨明的一份日常工作报告挑了七八个毛病出来,逐条批评,措辞极其严厉。

杨明当时的脸色——我至今记得——先是红,后是白,最后变成一种灰败的颜色。

散会后,所有人都在议论:杨明是不是要倒霉了?

「我骂他的内容,跟那个标段没有任何关系。」周德望说,「我挑的全是日常工作的毛病。但我骂得很重——重到整个局的人都知道,杨明出了大问题。」

他放下纸,看着杨明。

「我骂你,不是因为那份报告。是因为检查组的人到了之后,他们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你们局长刚把综合科科长骂了一顿,正在整改。」

满桌人的呼吸都轻了。

「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想——这个局的局长管得严,下面出了问题他自己先处理了。一个正在被局长收拾的科长,检查组还有必要去追究他过去的验收问题吗?」

周德望的声音很平。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

「那个标段的问题,我在检查组来之前就让人悄悄修补了。手续也补齐了。检查组抽查的时候,没有查出问题。」

他看着杨明。

「杨明,你知道这件事吗?」

杨明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我后来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二年。老方喝多了酒,跟我说了。」

周德望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了之后,为什么不走?」

杨明低下了头。

好长时间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因为我欠你的,我走了就还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