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中国劳工与第一次世界大战》《一战华工史料汇编》《被遗忘的军队：一战中的中国劳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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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深秋，威海码头。
十几艘巨轮停靠在港口，汽笛声震耳欲聋。
码头上挤满了准备登船的山东汉子，一个个背着包袱，脸上写满了兴奋与忐忑交织的复杂表情。
这些人当中有在家种地的农民，有打短工的力工，还有刚从学堂出来的年轻人。
招工处的告示贴满了整个码头。
告示上写着：去法国做工，月薪三十法郎，包吃包住，合同期满可获得丰厚报酬。家属每月还能拿到十块大洋的安家费。
山东荣成人毕绪忠手里攥着一张登记单，上面印着"00001"的编号。
1916年11月15日，他成为英国招募华工的第一人。
到了1917年初，从山东淄博来的乡村教师孙干准备登船时，他的编号已经到了"63484"。
江苏丹阳的农民朱桂生看到招工广告时，告示上的字句让他心动不已。
广告承诺：带着五年合同去法兰西，年收入将达到2000法郎，回来时将成为大富翁。
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山东连年旱灾，百姓穷得叮当响。
能出去挣大钱，对于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农民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威海港走出的华工大约有44000人，从青岛港走出的有46000人。这九万人当中，至少八成都是山东人。
船只缓缓驶离码头，岸上送行的家人挥着手，眼里含着泪。
没有人知道，这一别，会有多少人再也回不来。
更没有人能想到，这些背井离乡的中国劳工，会在异国他乡上演一出让法国政府头疼不已的风波。
【一】战火下的欧洲劳力荒
1914年8月，萨拉热窝的枪声撕碎了整个欧洲的和平。
这场后来被称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浩劫，把几乎所有欧洲列强都卷了进去。
德国、奥匈帝国站在一边，英国、法国、俄国站在另一边，双方在西线战场打得天昏地暗，尸横遍野。
战争打到1916年，法国人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年轻力壮的男人全被拉去前线当炮灰，后方的工厂、矿山、码头，统统缺人。
军火生产跟不上，铁路修不了，煤炭运不出来。更致命的是，连战壕都没人挖，炮弹都没人搬。
1916年2月，凡尔登战役爆发。
德国皇太子亲率21万大军，向凡尔登这座法国东北部的小城发动疯狂进攻。
这场战役整整打了十个月，从春天打到冬天。
法国死了25万人，50多万人受伤。紧接着6月，索姆河战役爆发，英国伤亡40万人，法国又赔进去20万人。
两场战役下来，法国几乎被打空了。后方已经找不出能上前线的年轻男子，很多男人的岗位不得不由女人顶替。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提出了一个主意:从中国招募劳工。
中国人能吃苦，干活实在，工钱要求不高。
虽然当时中国还没正式参战，法国人和英国人通过外交手段，从北洋政府那里弄到了招工许可。
北洋政府也有自己的算盘。
总统府秘书长梁士诒认为，派劳工去欧洲，虽然不如直接派兵参战，总算能以"以工代兵"的方式加入协约国阵营。
等战争结束，中国就能以战胜国的身份，在和谈桌上要回被德国侵占的山东，甚至废除一些不平等条约。
1916年5月14日，法国方面与中国签订了雇佣5万名劳工的合同。
经过简单的军事训练后，第一批劳工于6月在天津登船，前往法国马赛。
当第一批中国劳工到达法国马赛港时，法国《Excelsior》日报在1916年8月22日的头版新闻上描述：这些华工是通过仔细挑选招来法国的，他们大部分来自中国北方，比安南人更能忍受法国的气候。
医疗体检报告认为绝大部分华工身体健壮。
英国战时内阁在1916年也批准征募中国劳工，并将劳工部队正式命名为"中国劳工旅"。
1916年10月31日，英国方面在英属威海卫设立招募办事处。负责人是在中国生活了28年的前铁路工程师托马斯·J·伯恩。
招工极为严格，按照本国新兵招募条件筛选。
报名者被送去体检，包括脱光衣服、驱除虱子、剃须剪发。
当时沙眼病流行，60%的人因此被拒之门外。英国军医为身材强壮的山东大汉接种预防伤寒的疫苗。
因华工八成不识字，甚至一些人没有名字，英法华工营决定用手镯加编号的方式作为每个人的"护照"。
这个铜镯，任何时候都不能取下。
招工告示张贴在威海、青岛、天津等地。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劳工前往法国，从事采矿、铁路建设等工作，合同期三到五年，月薪三十法郎，食宿免费。
工作地点在法国后方，远离战场，安全无忧。
这些淳朴的山东农民不识字，听招工人员说得天花乱坠，都以为这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他们不知道，所谓的"采矿"不是在后方安安稳稳挖煤，而是在前线战壕附近挖坑道、埋地雷。
所谓的"铁路建设"不是修普通铁路，而是在炮火连天的地方抢修战时运输线。
这份合同，从一开始就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二】生死未卜的远洋旅程
1917年1月18日，第一批英军中国劳工旅的1088名人员从威海卫启航前往法国。
他们经香港中转，由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最后抵达马赛港。
船舱里的条件恶劣得超乎想象。
几百人挤在一个狭小的货舱里，空气混浊得让人喘不过气。
船上的伙食差得离谱，每天就是稀粥加咸菜，偶尔有点窝窝头就算改善了。
不少人晕船晕得死去活来，吐得连胆汁都出来了。船舱里到处都是呕吐物的臭味，混着汗臭、脚臭，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更可怕的是德国潜艇的威胁。
1917年2月，运送华工的法国轮船Athos号在地中海遭到德军潜艇的伏击，被一发鱼雷击中，船上的540名中国劳工不幸遇难。
他们连法国的土地都没踏上，就葬身海底。
此后为了保证安全，华工运送路线改为绕道非洲好望角，或者横渡太平洋抵达加拿大，再从陆地横穿加拿大，越过大西洋到达法国。
这两条路线大幅增加了行程，一般要走三个月以上。
晕船之苦、饮食缺乏、卫生糟糕，再加上加拿大的极寒天气，导致一些华工感染疾病而死。
死者被毫无尊严地投入大海。
每当有人死去，活着的人都会更加恐惧。
那时候，每个华工心中只有一个信念：登陆法国大陆，就能升入天堂。
1917年4月，第一批英募华工抵达英国利物浦，有些人刚登陆就因水土不服等原因去世，几十人被埋在利物浦的公墓中，大多数人的姓名和籍贯无从查考。随后，活下来的人被送往法国。
山东淄博教师孙干，编号63484，在1917年7月与千余人在青岛登船启程。
船舱拥挤不堪，角角落落都挤满了人，不少人心中开始恐惧。
当晚孙干在日记中写道：一离青岛四无山，绿浪白花远连天。同伴千余相欢呼，恭祝前途康且安。
活下来的人，终于在1917年夏秋陆续抵达了法国马赛港。
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下船，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法国的阳光很好，海风也很温暖。
有些劳工甚至觉得，受这么多罪是值得的，马上就要过上好日子了。
可等待他们的，不是宣传册上那些漂亮的煤矿，而是战场。
劳工们刚下船，就被法国军队集中管理起来。
他们被分成一个个工作营，每个营几百人到上千人不等。
法国人给他们发了简陋的军装，戴上写着编号的臂章，然后用火车把他们拉到前线附近。
这时候，劳工们才意识到不对劲。说好的挖煤，说好的后方，怎么这里到处都是军营，天天能听到远处的炮声。
所谓的"挖煤"，其实是在前线挖战壕、修筑工事。
所谓的"铁路建设"，是在炮火中抢修被炸断的铁路。
所谓的"搬运工作"，是扛着炮弹、子弹往前线送。
每天凌晨四点，劳工们就要起床干活。他们要在德军的炮火下挖战壕，一挖就是十几个小时。
战壕要挖得又深又宽，土质硬的地方，要用镐一点点刨。
法国监工拿着鞭子在旁边看着，谁要是干得慢了，鞭子就抽过来。
德国人的炮弹不长眼睛。很多劳工在干活的时候被流弹打死，或者被炮弹炸飞。
1917年11月，德国战机轰炸了比利时波普林格市的一个华工营地，13名华工当场身亡。
伙食也差得离谱。说好的管饭，结果每天就是黑面包加水煮土豆，连一点油星子都看不到。很多劳工营养不良，得了各种病。
工钱更是缩水严重。说好的三十法郎一个月，结果到手只有十几法郎，还要扣除各种杂费。
有一位叫张邦永的华工后来写过回忆：有些地方与敌人战壕相距不过50码。
我们站在敌人战壕前挖战壕，战壕挖好后，英兵才进来，所以我们实际是在最前线。
这与威海卫时所订合同中"不作战"的话，根本不符。
1917年，英军甚至禁止华工使用英国人的厕所。
华工第13营的一名华工因为内急触犯了这项规定，遭到了英军的残酷殴打。
这一下触怒了中国劳工。以山东人为主的华工中有不少会几手拳脚的练家子，他们冲上去与英军打成一团。
这次冲突被英军用枪炮平息，华工的死伤情况没有记录，留下的结果只是英军认为13这个数字不吉利，遂把13营拆散，另编成第64营。
身处前线的华工们，不可避免地被裹挟入战阵。
在1917年法国皮卡第的一场战斗中，德军冲入了英法阵地，修缮战壕的华工们不得不用铁锹、镐头与德军展开搏斗。
当援军赶到时，大部分华工已经战死。
劳工们想反抗，可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
法国军队荷枪实弹，稍有不满就会被抓起来关禁闭，甚至挨鞭子。
在这种情况下，劳工们只能咬牙坚持，盼着合同到期能活着回国。他们不知道，更大的变故还在后面等着。
【三】战争留下的巨大伤口
一战的血腥和惨烈是空前的。战场上数以百万计的生命变成了炮灰。
在一线搏杀的军队都是由各主要参战国的青壮年男性构成，伤亡人数让人震惊。
法国政府后来公布的统计数据触目惊心：一战之中，年龄在15至30岁的法国男子，每3个人便有1个死于战火。
即便把法国男子年龄段的上限提高到49岁，死亡率也高达13.3%。
对当时只有4000万人口的法国来说，这样的损失极为可怕。
1914年法国征募了770万士兵奔赴战场，其中战死140万人，负伤与失踪达350万人。
整个国家的主要劳动力人口大幅降低，男女比例严重失调。
战争结束后，法国到处都是寡妇和孤儿。很多村子里，年轻男人几乎死绝了，只剩下女人、孩子和老人。
这些寡妇面临着巨大的生存危机。
她们中的大多数之前都是家庭主妇，没有工作技能。丈夫死后，家里的田地没人耕种，牲口没人照料，房子年久失修也没人修缮。
政府虽然发放一点抚恤金，可那点钱根本不够维持生活。
更要命的是，法国的传统观念很保守。
寡妇再嫁，会被认为是对死去丈夫的不忠，会被邻居指指点点。
很多寡妇想改嫁，可整个村子里连个年龄合适的单身男人都找不到，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残废了回不了田。
所有原来男人干的繁重体力劳动，现在都由女子承担。
她们扛起锄头下地，挑起水桶打水，甚至还要修房子、砍柴火。
生活的重担压得这些女人喘不过气来。
针对人口锐减、适龄壮丁奇缺的境况，法国各界精英深感忧虑，纷纷提出各种解决补救方案。
有的提出成立伤兵结婚协会，使伤兵结婚生子；有的主张鼓励早婚；有的提出战争结婚倡议。
就在这个背景下，大量中国劳工出现在了法国的土地上。
1918年11月11日，一战终于结束了。
当停战协议签署的消息传来，整个法国都沸腾了。
人们涌上街头庆祝，教堂的钟声响个不停。这场持续了四年多的浩劫，终于画上了句号。
对于远在异乡的中国劳工来说，这本应该是个好消息。
战争结束了，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然而现实再一次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法国政府突然宣布:劳工合同延期。
理由是战后重建需要大量劳力，劳工们必须继续留在法国，帮助清理战场、重建家园。
至于何时能回国，遥遥无期。
这一下，劳工们炸了锅。
合同上写的是三到五年，现在时间到了，凭什么不让回去。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凭什么扣留。
法国人根本不理会这些抗议。他们把劳工重新分配到各个工地，继续干活。
这次的工作更加繁重，清理战场上的尸体、排除地雷、修复被战火摧毁的房屋和道路。
战场清理是最恐怖的工作。德法两军在战壕里打了四年，堆积的尸体成千上万，很多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
劳工们戴着简陋的口罩，把一具具尸体从泥浆里挖出来，装进麻袋，运到墓地。
清理哑弹更是危险。一名华工在烈日下打扫战场时，发现了一卷绳子，中午把它垫在头下睡午觉。
他醒来后想抽烟，于是点着了一支烟，随意把还未熄灭的火柴棒扔在绳子旁边。那卷"绳子"其实是特制的绳状无烟炸药，瞬间爆炸，华工当场被炸得粉身碎骨。
另一名华工发现了一枚他以前从未见过的米尔斯炸弹，在他把它当作新奇的玩意拿给另外两名华工看的时候，撞针滑了出来，他们都被炸成了碎片。
有些劳工受不了这种折磨，选择了逃跑。
他们趁着夜色，偷偷离开工地，想要找地方藏起来。可法国人早有防备。
每个工作营都有卫兵巡逻，还有狼狗守着。逃跑的劳工一旦被抓回来，轻则关禁闭，重则被毒打一顿。
就在劳工们绝望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这个转机，来自法国的女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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