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热闹得很。

外公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新唐装,端坐在太师椅上,接受一拨又一拨晚辈的磕头拜寿。祝寿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但每个人说得都很卖力,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谁嗓门大谁就更孝顺些。

熊佳颖站在角落里,看着这场面,心里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这满屋子的热闹,怎么看着像一出戏。

她妈在厨房和堂屋之间穿梭,端菜、倒茶、收空盘,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是老大,这种场合从来都是她忙前忙后。小姨则陪坐在主桌,时不时抬手指点几句——“大姐,那盘鱼放那边”“大姐,汤要趁热上”。

熊佳颖看见她妈应了一声,脚步匆匆拐进厨房。

她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手机。这种场合她一向不知道怎么自处,说是家人吧,一年见不了几面;说是亲戚吧,见面又得装得很亲。索性躲一边,等开席。

“佳颖,来,给你外公敬杯酒。”

二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跟前,手里端着两杯酒,递给她一杯。

熊佳颖接过,跟着二姨走到外公跟前。老人看着她,眼神有些浑浊,嘴角扯了扯,算是笑。

“外公,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熊佳颖把酒喝完,外公点了点头,没说别的。二姨在旁边打圆场:“爸,这是佳颖,老大闺女,都长这么大了。”

“知道知道。”外公摆摆手,目光已经越过她们,看向门口新进来的一拨客人。

熊佳颖退回到角落。

她看见小姨凑到外公耳边说了句什么,外公笑起来,露出几颗稀疏的牙。小姨的女儿小诺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只锦盒,那是她送的外公的寿礼——据说是一块上万的和田玉。

熊佳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袋子,里面是她妈准备的寿礼,一条羊毛围巾,三百多块,她妈挑了半个月。

“姐,帮忙搭把手。”

小姨家表弟端着个托盘从旁边过,冲她喊了一声。熊佳颖刚要动,她妈已经快步过来,接过表弟手里的托盘:“我来我来,你坐着去。”

表弟也不客气,拍拍手回桌了。

熊佳颖看着她妈端着托盘往主桌走,托盘上是一盘红烧肘子,色泽油亮,看着就香。

变故就在这时候发生的。

她妈走到主桌边上,正要上菜,小姨忽然站起身,指着那盘肘子:“不对不对,这个菜不是这桌的,这是备桌的菜,你往哪儿端呢?”

她妈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菜,又看看桌上:“这不是……我看菜单上主桌有肘子……”

“主桌的肘子我让厨房改成清炖了,爸咬不动这种红烧的。”小姨的声音尖起来,“菜单我改过你没看见?”

“我……我真不知道,没人跟我说……”

“不知道不知道,你就知道吃是吧?”小姨一把夺过她妈手里的托盘,“乡下人就是上不得台面,这点事都办不好!”

托盘被夺走的那一瞬间,她妈的手还保持着端的姿势。托盘侧翻,肘子滑出去,连盘带肉砸在地上,瓷盘碎裂的声音在喧闹的堂屋里格外刺耳。

她妈本能地弯腰去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她的手正好按在碎瓷片上,血立刻渗出来。

“妈!”

熊佳颖冲过去,但有人比她更快。

她爸本来坐在最外面那桌,离得远。但当她妈摔倒的那一刻,他已经起身走过来。他走得不快,脚步很稳,穿过那些惊呆了的宾客,穿过满地的狼藉,走到她妈跟前。

他弯腰,把她妈扶起来。

她妈的掌心被瓷片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她爸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她妈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小姨还在叉着腰骂:“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大喜的日子你在这儿摔盘子,你咒谁呢?我就说今天别让老大张罗,她什么时候办成过一件事……”

“够了。”

她爸的声音不大,但很奇怪,堂屋里忽然就安静了。

小姨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怎么着,我说错了吗?她不是我姐我会说她?我这都是为了谁……”

她没说完。

因为她爸已经抄起了旁边一张空着的木凳。

那是一张老式的榆木方凳,四条腿,凳面巴掌厚,少说有二三十斤。她爸单手拎着,像是拎一根柴火棍。

然后他抡起来,砸了过去。

熊佳颖看见那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看见小姨的眼睛瞪大,看见她想躲,但身体跟不上反应。凳子结结实实地砸在她脸上。

血是从额头上冒出来的,红得刺眼。

小姨连叫都没叫一声,直挺挺往后倒下去。她身后那张桌子被她撞翻,碗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堂屋里炸了锅。

尖叫声,惊呼声,孩子哭声响成一片。有人往外跑,有人往里挤,有人喊着“打120”。熊佳颖站在原地,看见她爸放下凳子,看见她妈拽着她爸的胳膊,看见小姨躺在碎瓷片里,血从额角流下来,淌进她大张着却说不出话的嘴里。

然后她看见外婆从主桌那边站起来,张了张嘴,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往旁边倒下去。

又是一阵惊叫。

熊佳颖的外公还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他浑浊的目光从地上的小姨移到晕倒的外婆,再移到拎着凳子站在那里的大女婿。老人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九十大寿。

大喜的日子。

堂屋里还挂着“寿”字的红绸,红得耀眼,红得刺目。

县医院急诊室外的走廊上,熊佳颖靠墙站着。

白炽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响,隔一会儿闪一下,闪得人心烦意乱。对面塑料椅上坐着她爸,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手背上有几道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已经干了。

她妈在旁边来回走,嘴里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

没人回答她。

急救室的门开了一次,护士探出头:“熊桂芳家属?”

她妈冲过去:“我是我是,我妹妹怎么样?”

“正在处理,缝了十二针,轻微脑震荡,要住院观察。”护士看了看手里的病历,“你们谁去办一下住院手续?”

她妈刚要说话,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二姨、二姨父、三姨、三姨父,还有几个熊佳颖叫不上来称呼的亲戚,呼呼啦啦涌过来。

“怎么样了?桂芳怎么样了?”

“谁动的手?谁?”

“大姐夫呢?人在哪儿?”

二姨一眼看见靠墙坐着的她爸,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快步走过来:“大姐夫,你……你这是干什么呀?”

她爸没抬头。

二姨又转向她妈:“大姐,你说句话呀,这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喜宴,怎么就打起来了?”

她妈张了张嘴,眼眶红了,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回事?”二姨父在旁边冷笑一声,“不就是欺负人吗?大姐夫一个外姓人,在咱们老熊家的场子上动手打老熊家的人,这不是打咱们全家的脸?”

“对!”三姨父跟着帮腔,“报警!必须报警!”

有人真的掏出了手机。

“别报!”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熊佳颖的外公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这边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旁边跟着小姨家的表弟,想扶他,被他甩开了。

“爸,您怎么来了?”二姨赶紧迎上去,“您血压高,不能激动,赶紧回去……”

“我问你,报什么警?”外公盯着二姨父,“报警察来抓谁?抓我大女婿?抓你大姐夫?”

二姨父被问住了,讪讪地收起手机。

外公走到她爸跟前,低头看着他。

走廊里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对翁婿。

她爸终于抬起头,对上外公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爸。”他叫了一声。

外公没应。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熊佳颖忽然觉得,这一刻,走廊里所有的人都不存在了,只有这两个男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沉默地打量着对方。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外公开口了。

“老大,跟我来。”

他转身往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走去。

她妈愣了一下,赶紧推她爸:“去呀,爸叫你呢。”

她爸站起身,跟了过去。

楼梯间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熊佳颖站在原地,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没来由地想起一件事。

那是她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回过年,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小姨喝了点酒,忽然说起从前的事,说她小时候家里穷,大姐十几岁就出去打工供她念书,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大姐的好。

说着说着,小姨哭了。

她妈也哭了。

姐妹俩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

那时候熊佳颖还小,不懂大人为什么又哭又笑。但她记得那个画面,记得她妈红着眼眶笑,记得小姨搂着她妈的脖子叫“大姐”。

那一幕,她记了很多年。

现在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

楼梯间的门开了。

她爸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妈迎上去,小声问:“爸说什么了?”

她爸没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去办住院手续吧。桂芳的医药费,我们出。”

她妈愣了一下,但没多问,点点头往收费处走。

熊佳颖看着她爸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爸是木匠。在熊佳颖的记忆里,他永远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早出晚归,一身木屑,吃饭的时候话也不多。她妈唠叨什么,他就听着,偶尔应一声“嗯”。

她从来没见过她爸动手打人。

今天他动手了。

为了一盘上错的菜,为了她妈被人推倒在地。

小姨住院的第三天,她妈去医院送饭。

熊佳颖本来不想去,但她妈非要拉着她,说是万一小姨发火,有个人在旁边能拉一拉。

她们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正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妈,你说大姐夫是不是疯了?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打我!”

是小姨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些沙哑。

“他凭什么?他一个倒插门的女婿,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凭什么打我?”

熊佳颖看见她妈的脚步顿住了。

她端着保温桶的手微微发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了好了,别哭了,仔细伤口崩了。”外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也是,那天好好的你说那些话干什么?你大姐再怎么说也是你大姐……”

“我大姐?她配当我大姐吗?”

小姨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刺得熊佳颖耳膜一疼。

“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事,你以为能瞒我一辈子?”

“桂芳!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小姨冷笑,“我告诉你,我早就知道了。我爸喝多了自己说出来的——大姐根本就不是我爸的种!她是你跟那个姓熊的生的野种!”

走廊里静得可怕。

熊佳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她妈。她妈的脸色白得像纸,端着保温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动,没有推门,也没有转身离开。她就那么站着,站在病房门口,听着里面传出来的每一个字。

“桂芳!你给我闭嘴!”外婆的声音又急又怒,“你大姐她……”

“她什么?她是我们老熊家的人吗?”小姨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姓熊的不要她,我爸养了她几十年,她倒好,嫁个倒插门的,生的孩子也姓熊——妈,你当我看不出来?你们不就是想让她替那个姓熊的顶门立户吗?想让我们老熊家的香火断在你们手里?”

保温桶从她妈手里滑落,砸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惊动了病房里的人。

门开了,外婆站在门口,看见她妈,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老大……”

她妈没看她,弯腰去捡保温桶。她的手在抖,捡了几下没捡起来。

熊佳颖走过去,替她妈把保温桶捡起来。她看见她妈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妈,我们走吧。”熊佳颖说。

她妈点点头,接过保温桶,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老大!”

外婆在身后喊。

她妈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熊佳颖她妈没有回家。

她爸打了几十个电话,都是关机。他急了,骑着摩托车满县城找。熊佳颖也跟着找,网吧、公园、河边,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没有。

后半夜,她爸接到一个电话。

是派出所打来的。

她妈在江边坐着,被巡逻的警察发现了。警察问她住哪儿,她不说;问她家里电话,她摇头。警察没办法,只能通过身份信息查到家里。

她爸骑着摩托车去派出所接人。

熊佳颖在家里等着。等到凌晨三点多,门开了,她妈被她爸扶着进来。她妈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脸上却没有泪痕。她进屋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一句话也不说。

熊佳颖坐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她妈忽然开口了。

“我小时候,村里人都说我是野种。”

她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外婆那时候还没嫁给你外公,她跟一个姓熊的男人好上了。那男人是县城来的知青,说是会娶她,后来……后来知青返城,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熊佳颖没有说话。

“你外婆那时候肚子里已经有我了。在那个年代,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你想想她得受多少白眼。”她妈说着,眼眶又红了,“后来有人给她介绍你外公。你外公是老实人,不嫌弃她,娶了她,把我当亲闺女养。”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你外公对我好,是真的好。小时候家里穷,有点好吃的,他先紧着我,然后才是桂芳她们几个。有一回我发烧,他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去医院,鞋底都磨破了……”

“妈。”熊佳颖握住她的手。

“你小姨她们不知道这些。”她妈摇摇头,“她们只知道我不是亲生的,只知道你外公对我好。她们不懂,你外公对我好,是因为他可怜我,是因为他想让我在这个家里有口饭吃。他是好人,可我不能……不能因为这个,就占着本该属于她们的东西。”

熊佳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被她妈打断了。

“我十八岁那年,你外公托人给我介绍对象。我不肯嫁,我说我要留在这个家里,我说我要给他们养老送终。你外公急了,骂我,说女大不中留,说你留在这个家里算什么?我说,算闺女。你外公说,你姓熊,不姓我们这个姓。”

她妈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流下来。

“我那时候才明白,原来他一直是知道的。他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他知道我姓熊。但他从来没说过,一个字都没说过。他还把我当亲闺女养,供我念书,给我攒嫁妆,生怕我受一点委屈。”

她妈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熊佳颖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想起外公九十岁生日那天,她给外公敬酒,老人浑浊的眼神从她脸上掠过,没多停留一秒。她当时以为那是人老了眼神不济,现在想想,也许外公是在她脸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姓熊的男人。

那个抛弃了外婆、也抛弃了她妈的男人。

小姨出院那天,她妈又去了医院。

熊佳颖不放心,跟着去了。她妈提着那个保温桶,桶里装着炖了一上午的鸡汤。

病房里,小姨靠在床头,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有些苍白。看见她妈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扭过头去。

她妈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鸡汤,趁热喝。”

小姨没说话。

她妈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站住。”

小姨忽然开口。

她妈停住脚步。

小姨盯着她的背影,眼眶渐渐红了:“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她妈回过身来,看着她。

“桂芳,你好好养伤,医药费我出。”

“我问的不是医药费!”小姨的声音抖起来,“我问你——妈跟你说了没有?那天我在病房里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没有?”

她妈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小姨盯着她,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那你怎么不来找我?你怎么不来骂我?你怎么不来打我?”

她妈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忍了多少年?”小姨的眼泪越来越多,声音却越来越大,“从小到大,爸就偏心你。有什么好东西先紧着你,有什么好机会先想着你。我是他亲闺女,我呢?我算什么?”

她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小姨不给她机会。

“那年我考上县里的重点中学,爸不让我去,说家里供不起两个中学生。你比我大两岁,你已经念了两年,爸让你念完,让我下来干活。凭什么?就因为你没亲爹,我得让着你?”

小姨捂着脸哭起来。

“后来你嫁人了,大姐夫倒插门住进来。爸高兴得什么似的,天天张罗着给你们盖偏房,给你们置办家伙什。我结婚那年,跟爸借两千块钱,他磨蹭了三天才给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是怕我还不上,怕我拿了他的钱贴补婆家!”

她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不是爸亲生的。”小姨抬起头,泪流满面,“可我不知道该恨谁。恨你?你是我大姐,从小背着我上学、给我梳头、把好吃的省给我。恨爸?他是我亲爸,拉扯大我们几个不容易。恨妈?她……她也是没办法。”

小姨哭得说不出话来。

熊佳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她从来没想过,那个刻薄、势利、爱出风头的小姨,心里藏着这么多委屈。她也没想过,那个永远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妈,背负着这么重的担子。

她妈走过去,在小姨床边坐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小姨的手。

小姨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没有挣开,也没有抬头,只是哭得更凶了。

“桂芳。”她妈轻声说,“对不起。”

小姨摇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对不起我什么?又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小心眼,是我自己……”

“我知道。”她妈打断她,“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桂芳,你得明白,你爸他不是偏心我,他是……他是可怜我。他怕我因为这个出身,在这个家里受委屈。他是想护着我,可他护着我,就顾不上你。不是他不疼你,是他顾不过来。”

小姨抬起头,看着她。

“那年你不让你念书,你以为他心里好受?”她妈眼眶也红了,“你离家出走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一早,他去学校给你交学费,可你已经走了,去南方打工了。他回来之后,三天没吃饭。”

小姨愣住。

“桂芳,你爸老了。”她妈的声音轻轻的,“九十了。还能活几年?咱们当闺女的,别让他走的时候还惦记着这些事。”

小姨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来。

姐妹俩就这样坐着,手牵着手,一个哭,一个默默流泪。病房里静静的,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熊佳颖悄悄退出病房。

走廊尽头,她爸靠在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熊佳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爸。”她轻声问,“那天在楼梯间,外公跟你说什么了?”

她爸沉默了很久。

久到熊佳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你外公说,桂芳这辈子不容易,让我对她好点。”

就这么一句话。

熊佳颖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她忽然明白,这句话,可能就是外公这辈子能说出来的最重的话了。一个九十岁的老人,看着自己养大的闺女被人欺负,看着自己的女婿动了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女婿叫到楼梯间,说了这么一句话。

让她爸对她妈好点。

这不就是一个父亲能说的所有话吗?

外公九十大寿后的第一个周末,熊佳颖回了老家。

她爸骑摩托车带她去的,她妈坐在后座,搂着她爸的腰。深秋的风已经有些凉了,但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老家的院子还是那个老样子,土墙青瓦,院子里一棵大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外婆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们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来了?快进屋坐,你外公念叨你们呢。”

她妈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外婆:“妈,这是给爸买的营养品,这是给您的。”

外婆接过来,眼圈有些红,但笑着:“买这些干啥,浪费钱。”

堂屋里,外公坐在那把老藤椅上,膝盖上搭着条薄毯。他看见他们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他说。

“爸。”她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这几天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好好好。”外公点点头,“好得很。”

熊佳颖站在旁边,看着外公。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老树皮。他的手搁在膝盖上,骨节粗大,青筋毕露。

这是九十岁的手。

这双手,背过她妈走十几里山路去医院。这双手,给那个不是自己亲生的闺女攒过嫁妆。这双手,在自己九十岁生日那天,把打了他亲闺女的女婿叫到楼梯间,只说了一句话——

对桂芳好点。

“外公。”熊佳颖忽然开口。

老人转过头来看她。

熊佳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外公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熊佳颖看见了。

“丫头。”外公说,“你长得像你妈。”

熊佳颖愣了一下。

外公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妈身上。老人看了很久,久到熊佳颖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

“桂芳,这些年,委屈你了。”

她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爸,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真的。”外公摆摆手,“你是好闺女,爸知道。爸没能耐,让你跟着受苦了。”

她妈摇摇头,眼泪已经流下来。

堂屋里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鸡叫,偶尔传进来一两声。

后来外婆端了茶进来,小姨一家也来了。小姨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额角留着一道淡淡的疤痕。她进门之后,看了她爸一眼,没说话,默默地坐到一边。

她妈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姐妹俩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中午吃饭,一大桌子人。外公坐主位,左边是外婆,右边是她妈。小姨坐在她妈旁边,中间隔着个空位,放了两盘菜。

吃到一半,小姨忽然站起来,端起酒杯。

“大姐。”她说。

她妈抬头看她。

小姨的眼眶有些红,但没哭。她举着酒杯,对着她妈,也对着坐在对面的她爸。

“大姐,大姐夫,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我给你们赔个不是。”

她妈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桂芳,你这是干啥?”

“大姐你听我说完。”小姨打断她,“我知道我这个人,嘴碎,小心眼,爱计较。这么多年,我没少给你们添堵。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话,更不该……不该推你。”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大姐,我是真心把你当我姐的。从小到大,我嘴里跟你争,心里跟你比,可我心里知道,你是我姐,亲姐。”

她妈走过去,一把抱住她。

“桂芳,别说了,别说了……”

姐妹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桌上的人都沉默了。外公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外婆在旁边抹眼泪。熊佳颖看着她爸,她爸也在看她,目光里有些什么,她看不明白。

后来姐妹俩哭完了,重新坐下吃饭。小姨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她爸倒了杯酒。

“大姐夫,这杯我敬你。那天的事,是我不对。你打我,应该的。”

她爸端起酒杯,看着她。

“桂芳,”他说,“那天是我不对,不该动手。你姐骂了我好几天。”

小姨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大姐夫,你少来这套。我姐骂你?她能骂得过你?”

她妈在旁边插嘴:“我是骂他了,骂他不该那么冲动,万一打出个好歹来……”

“行了行了,”小姨摆摆手,“都过去了,别提了。”

她把酒一饮而尽。

她爸也把酒喝了。

熊佳颖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那天在堂屋里,她爸抄起凳子砸过去的样子,想起小姨倒在碎瓷片里的样子,想起外婆晕倒的样子。

才过去一个礼拜,那些画面还新鲜得很。

可这会儿,一桌子人坐着吃饭,说着话,喝着酒,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忽然有些恍惚。

吃完饭,熊佳颖一个人到院子里站着。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槐树上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小姨家的表弟走过来。

表弟叫熊浩,比她小两岁,念大学,学的是建筑设计。他跟熊佳颖不太熟,每年过年见一面,也就是点点头的关系。

熊浩走到她旁边,站住,也抬头看那棵槐树。

“这树有多少年了?”他问。

“不知道。”熊佳颖说,“反正我小时候它就在这儿。”

熊浩点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姐。”熊浩忽然开口。

熊佳颖转头看他。

熊浩没看她,盯着那棵槐树,表情有些奇怪。

“那天的事,我挺生气的。”

熊佳颖没说话。

“我爸也生气,说要报警,让我拦下了。”熊浩继续说,“我不是不生气,我就是觉得……觉得报了警又能怎样?抓了大姨夫,我妈就能高兴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妈住院,我去看她。她在病房里跟外婆吵,我在门外听见了。”

熊佳颖心里一动。

“我妈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熊浩转过头来,看着她,“她说大姨不是外公亲生的,说她跟大姨争了几十年,说她心里苦。”

熊佳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熊浩看着她,忽然笑了。

“姐,你知道吗,我妈那天哭了很久。我从没见过她那样哭。她哭完之后,跟我爸说,让我爸别报警了,说这事算了。我爸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大姨是她姐。”

熊浩的声音有些哽。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妈心里是有大姨的。她嘴上说那些话,心里还是有大姨的。”

熊佳颖听着,眼眶有些热。

她想起小姨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她说从小到大,外公偏心大姐。她说那年考上中学,外公不让她念。她说她不知道该恨谁。

其实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姐。”熊浩看着她,“你说,咱们这一辈,会不会也这样?”

熊佳颖愣了一下:“什么?”

“像我妈和大姨那样。”熊浩说,“明明心里有对方,嘴上却要吵,心里却要比。明明是一家人,偏偏要争个你高我低。你说,咱们这一辈,会不会也这样?”

熊佳颖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跟这个表弟,每年见一面,也就是点点头的关系。她想起自己跟小姨家的表妹,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各奔东西,现在连微信都不怎么聊。她想起自己跟二姨三姨家的那些孩子,有些人她甚至叫不上来名字。

一家人。

什么是家人?

是血缘?是姓氏?是每年过年那一顿饭?

还是那些争吵、那些委屈、那些说不出口的在意?

“我不知道。”熊佳颖说。

熊浩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槐树下,晒着太阳,看着光秃秃的枝丫。

后来屋里有人喊,熊浩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熊佳颖又站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外公九十大寿那天,她站在堂屋角落里,觉得满屋子的热闹像一出戏。现在想想,也许那不只是戏。

那是一个人九十年的光阴,是一个家庭几十年的恩怨,是两代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

她妈在屋里喊她。

熊佳颖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树还是那棵树,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

可她知道,等到明年春天,它还会长出新叶子。

晚上,熊佳颖跟她妈睡一个屋。

老家的床硬,被子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熊佳颖躺在那儿,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妈也没睡。

“妈。”熊佳颖开口。

“嗯?”

“你今天高兴吗?”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高兴。”

“真的?”

“真的。”她妈翻了个身,面对着她,“妈今天高兴。你小姨跟我说话了,你外公笑了,你爸也喝了酒。妈今天真的高兴。”

熊佳颖没说话。

她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佳颖,妈跟你说个事。”

“嗯。”

“你小姨那个人,嘴不好,心不坏。这些年她跟妈争来争去,其实也是因为心里不平衡。妈不怪她。”

熊佳颖听着。

“你外公那个人,一辈子不容易。他把妈养大,供妈念书,给妈攒嫁妆,比亲闺女还亲。妈这辈子欠他的,还不清。”

熊佳颖还是听着。

“你爸那个人,话少,心实。那天他动手,妈知道是为了我。妈不怪他,可妈也不支持他那么做。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

熊佳颖终于开口:“妈,你想说什么?”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

“妈想跟你说,”她轻声说,“以后你嫁人了,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吵也好,闹也好,争也好,到最后,还是一家人。”

熊佳颖没说话。

“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攒下这么一个理儿。”她妈笑了笑,“你记住就行。”

熊佳颖点点头。

黑暗中,她看不清她妈的脸,但她知道她妈在笑。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过年,她妈和小姨抱在一起哭。那时候她不懂大人为什么又哭又笑。现在她懂了。

那不只是哭。

那是释然。

那是和解。

那是几十年的恩怨,最后落下的两个字——

算了。

第二天一早,熊佳颖他们回了县城。

走的时候,外公送到门口。他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

“桂芳。”他喊了一声。

她妈回头。

外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摆手:“路上慢点。”

她妈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熊佳颖坐上车,回头看了一眼。外公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风把他的白头发吹起来,乱糟糟的。

车开远了,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熊佳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她爸骑着摩托车,她妈坐在后座,搂着她爸的腰。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打在熊佳颖脸上。

她妈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想什么呢?”

熊佳颖摇摇头。

她妈转回头去,继续搂着她爸。

摩托车拐过一个弯,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洒在三个人身上。

熊佳颖忽然想起外公九十大寿那天,堂屋里那盏寿字红绸。红得耀眼,红得刺目。

这会儿阳光也是红的,暖洋洋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闭上眼睛,任由阳光洒在脸上。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妈的头发一下一下扫在她脸上,痒痒的。

她忽然想,也许这就是一家人吧。

有风,有阳光,有痒痒的头发扫在脸上。

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藏在心里头,谁也看不见,谁也都知道。

后来,日子还是照常过。

小姨的伤好了,额角留了道淡淡的疤。她每次照镜子都会看见,但她从没再提过那天的事。她妈也没提。

外公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九十多岁的人了,活一天算一天。但他精神头还好,还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还能坐在槐树下晒太阳。

外婆的身体倒硬朗,天天忙里忙外,喂鸡、种菜、做饭,一刻不得闲。她妈隔三差五回去看她,带点吃的用的,陪她说说话。

小姨也回去。有时候姐妹俩碰上了,就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坐在槐树下说闲话。

她们说什么,熊佳颖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们会说很久。

有时候她妈回来,眼眶会红,但嘴角是笑的。

熊佳颖不问。

她妈也不说。

有一天,熊佳颖翻手机,看见一个老同学发的朋友圈。那同学结婚,发了一组照片,有新娘化妆的,有新郎接亲的,有婚礼现场的,热闹得很。

她翻着翻着,忽然想起那天在外公家,她妈跟她说的话。

“以后你嫁人了,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一家人就是一家人。”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给她妈发了一条微信:

“妈,晚上吃什么?”

她妈很快回复:

“排骨汤,你爸炖的。”

熊佳颖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窗外,太阳正一点一点落下去,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她收起手机,站起身,往厨房走去。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