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调解室窗外,梧桐叶子黄了。

张睿渊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看着对面。

父亲罗冬生的嘴唇在抖,花白的头发像一蓬枯草。

母亲傅慧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件褪色的外套还是三年前他给买的。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

书记员敲打键盘的声音很轻,像雨点。

法官曾诚翻着卷宗,纸张摩擦的声音有些刺耳。

律师韩乐萱碰了碰张睿渊的手臂,示意他该说话了。

他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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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是在城东一家老牌酒店办的。

张睿渊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宾,西装是租的,领结勒得有点紧。肖艺涵挽着他的胳膊,旗袍下摆绣着淡青的兰草,是她自己设计的。

“紧张?”她轻声问。

他摇摇头,手心却在出汗。

宾客来了七成,大多是肖艺涵那边的亲戚同事。张睿渊这边只零星坐了几桌,空着大半席位。母亲傅慧芳早早到了,帮着招呼几个远房亲戚,眼神总往门口瞟。

父亲罗冬生是开席前五分钟才进来的。

他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裤腿沾着泥点,径直走到主桌坐下,没跟儿子打招呼。傅慧芳赶紧过去,递了杯茶,被他推开。

司仪开始热场,音乐响起。

张睿渊牵着肖艺涵的手走向舞台,灯光晃眼。他瞥见父亲坐在阴影里,脸沉得像铁。

敬酒环节,轮到父母这桌。

张睿渊端起酒杯,手指微微发颤。肖艺涵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爸,妈,”他开口,嗓子有些干,“谢谢你们来。”

罗冬生坐着没动,盯着杯里的白酒。

傅慧芳局促地站起来,接过酒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办这一场得花多少钱?”罗冬生突然问。

音乐正好换曲,这句话突兀地响在主桌周围。邻桌有人转头看过来。

张睿渊怔了怔:“酒店有套餐,不算太贵。”

“不算太贵?”罗冬生冷笑,“三万还是五万?有这钱,干点什么不好。”

肖艺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傅慧芳拽了拽丈夫的袖子。

张睿渊吸了口气,把酒杯放回桌上:“一辈子就一次,艺涵喜欢。”

“喜欢。”罗冬生重复这两个字,摇了摇头,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那之后他再没说过话。

散席时,傅慧芳落在最后。她走到儿子身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进张睿渊手里。

“妈没多少,”她声音很低,“你拿着。”

布包很薄,大概是一千块钱。张睿渊想推回去,母亲已经缩回了手。

“你爸他……”傅慧芳欲言又止,回头看了眼站在酒店门口等她的丈夫,“他就是心疼钱。”

张睿渊点点头:“我知道。”

傅慧芳又靠近了些,几乎耳语:“以后……以后你弟弟大了,可能还得你多帮衬。”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步伐匆匆,像怕被什么追上。

张睿渊站在原地,红布包在手心里发烫。

肖艺涵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妈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把布包放进口袋,拍了拍妻子的手,“累了吧?咱们回家。”

夜风有点凉。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眼酒店。父亲和母亲正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两个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中间隔着半步距离。

父亲走得很快,母亲小跑着才能跟上。

张睿渊收回视线,发动了车子。

02

婚后第三年春天,张睿渊和肖艺涵终于攒够了首付。

二手房,七十平,老小区,但离地铁近。签合同那天是个周六,阳光很好,他们从房产中介出来,手里攥着钥匙。

肖艺涵在小区门口买了支棉花糖,白乎乎的,像个云朵。

“像不像咱们大学门口那家?”她笑着递过来。

张睿渊咬了一口,糖丝粘在嘴角。他想起大四那年,他们在校门口的小摊前分吃一支棉花糖,肖艺涵说,以后要有自己的家。

现在有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推开门,空荡荡的客厅里洒满阳光,灰尘在光柱里跳舞。肖艺涵跑进去,脚步声在屋子里回响。

“这儿放沙发!”

“阳台可以养花!”

“厨房虽然小,但够用了!”

她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脸颊红扑扑的。张睿渊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心里那点飘了多年的东西,好像终于落了地。

装修预算紧,他们决定自己设计,找散工来做。

那段时间,张睿渊下班就往建材市场跑,比价、选材、跟工头扯皮。晚上回家,肖艺涵已经把图纸改了好几版,桌上摊着各种色卡。

周末,两人蹲在毛坯房里吃盒饭,讨论墙面刷什么颜色。

“淡黄吧,”肖艺涵说,“暖和。”

“听你的。”张睿渊把饭盒里最后一块肉夹给她。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

傅慧芳的号码。张睿渊擦了擦手,接通。

“睿渊啊,”母亲的声音很急,“你爸……你爸那边出事了。”

张睿渊的心往下沉了沉:“慢慢说,什么事?”

“他跟着人搞什么投资,投进去八万,现在那人找不到了。”傅慧芳带着哭腔,“那是家里所有的钱,你弟弟下学期的学费还在里面……”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这属于经济纠纷,让我们等消息。”傅慧芳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睿渊,家里……家里现在连买菜钱都没了。”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粗暴的吼声:“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接着是拉扯的声音。

傅慧芳捂住话筒,但张睿渊还是听见了零碎的语句:“……他刚买房……也不容易……那怎么办……”

“妈,”他开口,“需要多少?”

电话安静了几秒。

“两万,”傅慧芳说得很艰难,“就暂时周转一下,等警察那边有消息,或者……或者你爸找到活儿干了,就还你。”

张睿渊看向客厅。

肖艺涵正跪在地上,用卷尺量电视墙的尺寸,嘴里念叨着数字。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绒毛都是金色的。

“好。”他说,“我明天打过去。”

挂断电话,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肖艺涵抬起头:“妈打来的?”

“嗯,”张睿渊走回她身边,蹲下,“我爸投资被骗了,家里没钱了。”

肖艺涵没说话,卷尺在她手里慢慢缩回去。

“要多少?”她问。

“两万。”张睿渊顿了顿,“说是暂时周转。”

肖艺涵把卷尺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着空荡荡的墙面,看了很久。

“咱们的装修预算,”她轻声说,“正好是两万。”

张睿渊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要不,”他说,“墙面就刷白吧,也挺好。”

肖艺涵反握住他,握得很紧。

“嗯,”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白色耐看。”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讨论装修的事。张睿渊在网上银行操作转账,肖艺涵在笔记本上重新计算开支。

两万转出去,账户余额瞬间缩水一截。

肖艺涵合上笔记本,起身去洗漱。张睿渊坐在电脑前,看着转账成功的界面。

手机震动,收到母亲的短信:“钱收到了,谢谢儿子。”

只有这六个字。

张睿渊关掉网页,点开装修论坛。收藏夹里那些效果图,暖黄色的墙面,原木色的地板,阳台上的绿植架。

他一个个删除了收藏。

窗外,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夜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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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转完那两万块钱后,张睿渊失眠了好几晚。

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听着肖艺涵平稳的呼吸声。她睡着了,但睡得不沉,偶尔会轻轻翻身。

每一次翻身,都像一声叹息。

张睿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面有雨水渗过的痕迹,弯弯曲曲,像张地图。

他想起很多事。

七岁那年,他想要一本彩色铅笔。学校美术课,别的孩子都有,他只有一支HB铅笔,涂出来的太阳是灰的。他跟母亲说了,母亲说等下个月。

下个月到了,他说起铅笔。母亲正在厨房择菜,头也没抬:“你爸这个月没结到工钱,再等等。”

他等了三个月,最后是班主任送了他一盒十二色的。

十岁,学校组织去科技馆,要交五十块车费和门票。他回家说,父亲把筷子拍在桌上:“整天就知道花钱,科技馆有什么好看的?”

他没能去。那天他趴在教室窗户上,看着大巴车开走。同桌回来跟他说,那个会跳舞的机器人特别酷。

十五岁,中考成绩出来,他考上了重点高中。但高中学费比初中贵,还有住宿费、资料费。父亲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说:“读个普通高中得了,离家近,还能帮你妈干活。”

他第一次反抗,说可以申请减免,可以打工。父亲摔了茶杯:“你能打什么工?好好在家待着!”

后来是班主任家访,带着减免申请表,说这孩子不读可惜了。父亲才勉强点头,但整个暑假没跟他说过话。

十八岁,高考结束,他收到了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父亲看了通知书的学费,沉默了整整两天。

“助学贷款吧,”最后父亲说,“家里供不起。”

他没说什么,自己去办了贷款。报到前一天,母亲偷偷塞给他八百块钱,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

“省着点用。”她眼睛红红的。

大学四年,他没跟家里要过生活费。助学贷款交学费,剩下的靠打工:食堂打饭、发传单、家教、暑假去工厂。

大二那个暑假,他去广东的玩具厂,流水线上装玩具眼睛。一天十四个小时,重复同一个动作,晚上躺在床上,手指还在发抖。

工友里有个和他同龄的男孩,干了一个月就走了,说太累。张睿渊没走,他算过,干满两个月,能攒出下学期的生活费。

那年的春节他没回家,说车票贵,厂里三倍工资。除夕夜,他在宿舍泡了碗面,加了根火腿肠。窗外有人放烟花,红红绿绿,在夜空里炸开。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母亲。

母亲回:“一个人在外面,记得吃饺子。”

其实那天食堂有免费饺子,但他去晚了,已经发完了。

肖艺涵又翻了个身,这次醒了。

“还没睡?”她声音带着睡意。

“就睡了。”张睿渊说。

她往他这边靠了靠,手搭在他腰上。温热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

“别想了,”她迷迷糊糊地说,“钱没了再赚。”

张睿渊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但那些画面还在:灰白的太阳、开走的大巴车、摔碎的茶杯、流水线上堆积如山的玩具眼睛、除夕夜空荡荡的宿舍。

还有母亲那句话:“暂时周转一下。”

他太熟悉这个“暂时”了。暂时没有彩色铅笔,暂时不能去科技馆,暂时读普通高中,暂时用助学贷款,暂时不回家过年。

所有的暂时,最后都成了永远。

天快亮时,他才勉强睡着。

梦见自己还在玩具厂,流水线不停,玩具眼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拼命装,手都酸了,可永远装不完。

醒来时,肖艺涵已经起了,在厨房煎鸡蛋。

阳光照进来,刚好落在她身上。

张睿渊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锅里滋滋的响声,鸡蛋的香气,这些都很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他对自己说。现在他有家了,有妻子,马上有房子。那些“暂时”,不会再来了。

04

房子装修好是在半年后。

墙面刷了白色,地板选了最便宜的复合板,家具是从二手市场淘的。但肖艺涵手巧,做了窗帘,缝了沙发套,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

家的样子慢慢出来了。

搬家那天,几个朋友来帮忙。大家挤在小小的客厅里吃火锅,热气腾腾,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张睿渊喝了点酒,靠在沙发上,看着满屋子的人说笑。

心里有个地方,终于踏实了。

安稳日子过了两年。

张睿渊在公司升了项目经理,工资涨了些,但房贷、生活费、人情往来,每个月依然紧巴巴。肖艺涵辞了原来的工作,和朋友合伙开了个小设计工作室,起步阶段,收入不稳定。

他们计划着,等再攒点钱,要个孩子。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一个周日的下午,门铃响了。

张睿渊正在阳台修漏水的龙头,满手油污。肖艺涵去开门,门外站着罗冬生和傅慧芳,还有十岁的罗小磊。

“爸,妈?”张睿渊有些意外,“怎么没打个电话?”

“路过。”罗冬生说,但手里提着水果和牛奶,显然是特意来的。

傅慧芳推了推罗小磊:“叫哥哥。”

罗小磊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眼睛盯着茶几上的平板电脑。

肖艺涵招呼他们坐下,去倒茶。张睿渊洗了手出来,看见父亲正打量屋子。

“房子不大。”罗冬生说。

“够住了。”张睿渊在他对面坐下。

傅慧芳把牛奶放在茶几上:“给小磊喝。”

谈话很干,有一搭没一搭。问工作,问身体,问天气。罗小磊坐不住,跑到阳台去揪绿萝叶子。

终于,罗冬生清了清嗓子。

“今天来,是有个事。”他看了张睿渊一眼,“小磊该上四年级了。”

张睿渊等着下文。

“我们给他报了个私立小学,”罗冬生说,“教学质量好,管理也严。”

“那是好事。”张睿渊说。

“就是学费贵。”傅慧芳接话,声音低下去,“一年三万八,还不算住宿费、校服费、课外活动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张睿渊明白了。他没说话,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我们俩的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五千。”罗冬生继续说,“你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前两年投资亏了,现在打零工,收入不稳定。”

“所以呢?”张睿渊问。

“所以,”罗冬生看着他,“你得帮帮你弟弟。”

肖艺涵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张睿渊身边坐下。

“怎么帮?”张睿渊问。

“不多,”罗冬生说得很理所当然,“你一个月给我们三千,贴补小磊的学费和生活费。等他大学毕业,找到工作了,就不用你管了。”

三千。

张睿渊在心里算:房贷四千五,生活费两千,水电物业通讯一千,肖艺涵工作室的租金分摊一千五。他和肖艺涵的工资加起来一万出头,每个月勉强持平。

三千,意味着他们要砍掉所有的弹性开支:不能看电影,不能下馆子,不能买新衣服,肖艺涵工作室的投入要缩减,要孩子的计划要无限期推迟。

“爸,”他开口,声音很稳,“我一个月工资到手八千,房贷四千五,剩下的要过日子。”

“日子紧一紧就过去了。”罗冬生挥挥手,“小磊是你亲弟弟,你当哥的不帮他,谁帮他?”

傅慧芳在一旁抹眼睛:“睿渊,妈知道你不容易,但……但小磊还小,不能耽误他啊。”

罗小磊从阳台跑进来,伸手去抓苹果。傅慧芳赶紧拿牙签插了一块递给他。

“我要那个大的!”罗小磊指着盘子。

傅慧芳把大块的都挑给他。

张睿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他想起自己十岁时,想要一本彩色铅笔都要等三个月。

“我拿不出三千。”他说。

罗冬生的脸沉下来:“怎么就拿不出?你们两口子都工作,没孩子,怎么就过得这么紧巴?”

肖艺涵开口了:“爸,我们刚买房,还有房贷。我工作室刚起步,还在赔钱。”

“那就把工作室关了,”罗冬生说,“找个稳定工作,工资不高但踏实。”

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肖艺涵愣了一下。

张睿渊握住她的手。

“工作室是艺涵的理想,”他说,“不能关。”

“理想?”罗冬生提高了声音,“理想能当饭吃?你弟弟的前途才是正事!”

“小磊的前途是正事,”张睿渊看着他,“我的生活就不是正事?艺涵的理想就不是正事?”

这话问出来,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罗冬生瞪着他,像是不认识这个儿子。傅慧芳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罗小磊吃完了苹果,又把目光投向果盘。

“好,好,”罗冬生站起来,指着张睿渊,“我算是看明白了,娶了媳妇忘了娘,你现在心里只有你自己!”

“我心里有这个家,”张睿渊也站起来,“我和艺涵的家。”

罗冬生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就走。

“冬生!”傅慧芳赶紧站起来,拉着罗小磊,又回头看了张睿渊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哀求,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门被摔上了。

震得墙上的结婚照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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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之后,电话成了拉锯战的战场。

罗冬生隔三差五打来,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开头总是那句:“你想好了没?”

张睿渊说,想好了,拿不出三千。

接着就是父亲的咆哮,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唾沫星子:“白眼狼!”

“白养你了!”

“你弟弟要是因为你上不起学,你就是罪人!”

有一次,电话是傅慧芳打的。

“睿渊,”她声音哑得厉害,“你就当帮帮妈,行吗?妈给你跪下了。”

电话那头真的传来膝盖撞地的声音。

张睿渊闭上眼睛:“妈,你别这样。”

“那你要妈怎样?”傅慧芳哭了,“小磊是你弟弟啊,你忍心看他去那种差学校?他那么聪明,老师都说他有潜力……”

“我小时候,”张睿渊打断她,“老师也说我有潜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妈,”他说,“我考上重点高中,你说家里没钱。我考上大学,你说申请贷款。现在我弟弟要上私立小学,一年三万八,你让我每个月出三千。”

“凭什么?”

这三个字很轻,但像石头一样砸出去。

傅慧芳不哭了。她安静了很久,久到张睿渊以为电话断了。

“你恨我们。”她说,不是问句。

张睿渊没回答。

挂断电话后,他坐在客厅里,没开灯。窗外是城市的灯火,一片连着一片,没有尽头。

肖艺涵加班回来,看见他坐在黑暗里。

“又打电话了?”她打开灯。

“嗯。”

肖艺涵放下包,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身边坐下,头靠在他肩上。

“实在不行,”她轻声说,“我们……我们一个月出一千?”

张睿渊摇头。

“这不是钱的事。”他说。

“我知道。”肖艺涵握住他的手,“但这样下去,你太累了。”

是啊,累。心里那根弦绷了三十年,快要断了。

但更累的还在后面。

一个月后,张睿渊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原告:罗冬生、傅慧芳。

被告:张睿渊。

案由:抚养费纠纷。

诉讼请求:判令被告每月支付原告之子罗小磊抚养费两千元,直至其年满十八周岁。

附页上还有罗冬生手写的说明,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力透纸背:“长子张睿渊,未尽到长兄如父的责任,拒绝承担弟弟的教育费用,罔顾父母养育之恩……”

张睿渊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张很白,黑字很刺眼。右下角盖着法院的红色公章,像一个烙印。

肖艺涵从他手里拿过传票,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们……”她说不下去。

“告我了。”张睿渊替她说出来。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好像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等那层薄薄的、名为亲情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

肖艺涵把传票拍在桌上:“我去找他们!”

“没用。”张睿渊拉住她,“他们能走到这一步,就是铁了心。”

“那怎么办?真去打官司?”

张睿渊没说话。他走到阳台,点了根烟。他已经戒烟两年了,但此刻需要点什么,来压住心里翻涌的东西。

烟很呛,他咳了几声。

楼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车,笑声清脆。远处商场的大屏幕在放广告,光影变幻。

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只有他的世界,被一张传票砸出了一个窟窿。

手机响了,是母亲。

张睿渊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十几秒,才接通。

“传票收到了吧?”罗冬生的声音,原来他用的是父亲的手机。

“收到了。”

“现在知道怕了?”罗冬生冷笑,“我告诉你,法庭上见。我要让法官评评理,天底下有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张睿渊吐出一口烟。

“爸,”他说,“你还记不记得,我大二那年,跟你说学费不够,想休学打工?”

电话那头顿了顿。

“提这个干什么?”罗冬生声音有些虚,“陈年旧事。”

“你说,随我的便。”张睿渊看着夜色,“你说,反正贷款是我自己借的,学是我自己上的,跟你们没关系。”

“你……”

“那年我二十岁,”张睿渊继续说,“在玩具厂,每天装六千个玩具眼睛。晚上躺在床上,手抖得拿不住筷子。”

罗冬生不说话了。

“干了四个月,攒了八千块钱。”张睿渊说,“回学校那天,我在火车站吃了碗面,加了个鸡蛋。那是我四个月来,吃的第一顿像样的饭。”

他把烟摁灭。

“那些事,法庭上可以提吗?”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

张睿渊放下手机,看着远处的灯火。眼睛有些模糊,他抬手擦了擦,手背是湿的。

原来还是会哭。

三十一岁了,还是没学会铁石心肠。

06

法庭不大,旁听席只坐了七八个人。

张睿渊坐在被告席,左边是律师韩乐萱。她今天穿了深色套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正在最后翻阅材料。

原告席上,罗冬生挺直腰板坐着,像一尊石像。傅慧芳挨着他,一直低着头,手指反复绞着衣角。罗小磊也来了,坐在他们身后,晃着腿,好奇地四处张望。

法官曾诚走进来,全体起立。

坐下后,书记员核对身份,宣布庭审纪律。程序性的语言在法庭里回荡,冷冰冰的,不带感情。

曾诚看了看双方:“先进行调解。原告,陈述你们的诉求和理由。”

罗冬生站起来。他今天特意穿了件白衬衫,但领口洗得发毛,袖口有磨损。

“法官同志,”他开口,声音有些抖,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我儿子张睿渊,今年三十一岁,工作稳定,收入不错。我和他妈都六十了,身体不好,退休金低。”

他停了停,吸了口气。

“我们老来得子,有个小儿子,罗小磊,今年十岁,正在上学。现在孩子要上私立小学,学费贵,我们负担不起。”

“所以,”曾诚问,“你们要求长子承担部分抚养费?”

“不是部分!”罗冬生提高声音,“他是长兄,长兄如父!弟弟的教育,他应该负责!”

旁听席传来轻微的议论声。

曾诚敲了下法槌:“原告,注意情绪。说具体诉求。”

罗冬生稳了稳情绪:“我们要求张睿渊每月支付弟弟两千元抚养费,一直到弟弟十八岁。这要求不过分吧?他一个月工资八千,两千拿不出来?”

韩乐萱举手:“法官,我方有异议。根据婚姻法和相关司法解释,兄姐对弟妹的抚养义务,只有在父母死亡或无力抚养的情况下才产生。原告父母健在,且有退休金,不符合条件。”

“我们怎么不符合?”罗冬生转向她,眼睛瞪圆,“我们一个月五千退休金,小磊学费一年三万八,还有生活费、补课费、校服费,够吗?你说够吗?”

“原告,”曾诚提醒,“请对法官陈述。”

罗冬生转回去,胸膛起伏。

傅慧芳拉了拉他袖子,他没理会。

“法官同志,”他又开口,这次声音低了,带着一种悲怆的调子,“我们养大他不容易啊。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学。现在他出息了,翻脸不认人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

“这是他的出生证明,”他的手在抖,“一九九二年生的。那年我三十岁,在建筑工地扛水泥。他妈没工作,在家带孩子。我们勒紧裤腰带,一口好的都舍不得吃,全紧着他。”

他把出生证明举起来,像举着什么证据。

“现在他住大房子,开小车,娶了媳妇忘了娘。他弟弟上个学,他都不肯帮一把!”

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傅慧芳开始抹眼泪,小声啜泣。

罗小磊看看父亲,又看看哥哥,脸上的好奇变成了茫然。

曾诚等罗冬生的情绪平复一些,才问:“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张睿渊站起来。

他今天也穿了衬衫,熨得很平整。但他觉得领口很紧,呼吸不畅。

“法官,”他开口,声音还算稳,“我父母确实养大了我,我感谢他们。”

罗冬生哼了一声。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