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U盾插进了电脑。
手机屏幕上,哥哥发来的病历照片有些模糊,但“恶性肿瘤”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眼。
八十万。
这是我大学四年勤工俭学的积蓄,是妻子省吃俭用存下的装修款,是儿子教育基金里的大半。
哥哥在电话里喘着气说,医生说再不动手术就晚了。
他说起小时候我发烧,他背着我跑了三里地去卫生院。
他说起爸妈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弟弟。
我的手指悬在确认转账的按钮上,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儿子的电话打了进来。
电话手表里传来他兴冲冲的声音,背景音是学校课间的喧闹。
“爸爸!告诉你个秘密!”
“伯伯家妹妹刚打电话偷偷给我说,他们过两天要去环球旅游!”
“第一站是欧洲!她也太幸福了吧!”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去呀?我也想去!”
屏幕上的转账界面,数字后面的零突然变得模糊。
插在电脑上的U盾,指示灯一下一下闪着红光。
像心跳。
01
办公楼的灯一盏盏灭了。
我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眼睛有些发花。
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七点二十。
走廊传来同事的说笑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方向。
手机震了一下。
是哥哥发来的消息:“在忙?”
我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表格里是下个月的物资采购清单,一百二十七项,每项都要核对规格、单价、供应商资质。
上周交上去的版本被退了回来,科长用红笔批注:数据需核实,报价对比不充分。
其实我知道问题在哪。
三家供应商里,报价最低的那家是科长亲戚介绍的。
但我还是得把比价流程走完,附上详细说明,证明选择中间那家是最合理的。
合理。
这个词最近总在我脑子里打转。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
我揉了揉眉心,起身去接水。
路过科长办公室时,门虚掩着,灯还亮着。
我停住脚步,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打个招呼。
最后只是轻轻走开。
接水回来时,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语音消息。
我点开,哥哥的声音传出来,比平时低沉些:“伟泽,睡了吗?”
才七点半。
我回了个“在加班”,想了想又补了句:“有事?”
他很快回过来:“没事,就问问。你忙。”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盯着那句“就问问”,看了好一会儿。
上周五他也发过类似的消息。
那天晚上我正陪小宇拼乐高,他打来电话,先是问了问孩子的情况,又说起他最近生意上的事。
“资金周转有点紧。”他说得轻描淡写,“不过问题不大,我能解决。”
我当时顺口问了句需要帮忙吗。
他顿了一下,说不用,就是跟你说说。
现在想来,那句“不用”说得太快了。
像是排练过。
表格终于核对完了。
我保存文档,关掉电脑,办公室陷入一片黑暗。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金属门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三十八岁,发际线比去年又高了点,衬衫领口有些松了。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哥哥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女儿,我的侄女,穿着崭新的连衣裙,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前笑得灿烂。
“媛媛今天非要去玩。”他附了句话,“孩子高兴就好。”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那裙子我见过,上周末陪罗玉萍逛商场时,在童装区橱窗里挂着。
标签上写着四位数。
电梯到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又看了眼那张照片。
侄女脸上的笑容很真实。
哥哥总能把日子过得看起来很好。
02
推开家门时,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
油烟机嗡嗡响着,盖过了电视里动画片的声响。
“回来啦?”罗玉萍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系着那条淡蓝色的围裙,边缘已经洗得有些发白。
“嗯。”我弯腰换鞋,“小宇呢?”
“房间里玩呢。”她又缩回厨房,“马上吃饭。”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张宣传单。
我走过去看,是英语培训机构的暑期班广告。
“原价一万二,现价九千八。”
红字加粗,旁边还印着“限时优惠”的印章。
下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罗玉萍的字迹:“7月15日前报名可再减五百。”
我把宣传单整理好,放在茶几角落。
小宇从他房间跑出来,手里拿着个遥控汽车。
“爸爸你看!”他把车放在地上,按了下遥控。
汽车嗖地窜出去,撞在沙发腿上,翻了个身,轮子空转着。
“叔叔送我的!”小宇跑过去捡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说是最新款的,可以跑特别快!”
我接过车看了看。
确实是最新款,我在网上见过,要一千多。
“叔叔什么时候送的?”
“上周呀。”小宇又抢回去,“爸爸你忘啦?叔叔来我们家吃饭,你还和他喝酒呢。”
我想起来了。
上周三,哥哥突然说来看看小宇,拎了水果和这个玩具。
饭桌上他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
说起他最近接了个大单,利润可观,年底打算换车。
罗玉萍当时笑着问:“什么车呀?”
他说了个牌子,五十万左右。
罗玉萍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再接话。
“洗手吃饭。”罗玉萍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小宇抱着遥控车去洗手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问:“哥哥最近生意好像不错?”
罗玉萍正在盛饭,勺子在电饭煲里顿了顿。
“是吧。”她说,声音平平的。
“上周送小宇的玩具不便宜。”
“嗯。”
她把盛好的饭递给我,转身去拿汤碗。
“今天房产中介又打电话了。”她背对着我说,“问我们那套学区房考虑得怎么样。”
我心里一紧。
那套老房子是爸妈留下的,在城东,面积不大,但划的学区不错。
哥哥前年提过,说他生意需要资金周转,想把房子抵押贷款,用我的名义。
我没同意。
罗玉萍为此跟我吵了一架,说那是你爸妈留下的,凭什么给他拿去赌。
她说“赌”这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但很重。
其实哥哥早些年确实赌过,输了不少钱,后来发誓戒了。
这两年他说在做正经生意,看起来也像那么回事。
“吃饭了。”罗玉萍把汤碗放在桌子中央。
番茄蛋汤,飘着几点葱花。
小宇洗了手跑过来,爬上了椅子。
“妈妈,我们暑假能去海边吗?”他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问,“小明说他要去青岛。”
罗玉萍给他夹了块排骨:“看爸爸忙不忙。”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餐桌上的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安静得能听见咀嚼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没掏出来。
但我知道是谁。
03
小宇啃完排骨,手上油汪汪的。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眨了眨:“对了妈妈,我今天看到妹妹穿新裙子了。”
罗玉萍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哪个妹妹?”
“伯伯家的媛媛呀。”小宇说,“她妈妈发朋友圈了,老师让我妈妈看的。”
我看向罗玉萍。
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手:“哦,王老师是发了张截图。”
“什么样的裙子?”我问。
小宇抢着回答:“粉色的,亮闪闪的,还有个小皇冠!”
他用手比划着,饭粒沾在嘴角。
罗玉萍又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嘴,动作有点重。
“吃你的饭。”她说。
小宇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但眼睛还偷瞄我们。
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往下划了划,找到了嫂子昨晚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
第一张就是媛媛穿着粉色亮片裙,头戴小皇冠,背景是某个酒店的宴会厅。
配文:“宝贝七岁生日,愿你永远是小公主。”
第二张是生日蛋糕,三层,装饰得很精致。
第三张是礼物堆成小山的照片。
第四张……
我手指停住了。
照片里,哥哥搂着嫂子的肩,两人都穿着正式,背后是落地窗,窗外能看到江景。
定位显示是市中心那家五星级酒店。
我点开照片,放大。
哥哥手腕上戴着块表,表盘在灯光下反光。
去年他生日时,我送过他一块类似的,但牌子不同。
我送的是一千多的国产机械表。
照片里这块,如果我没认错,应该是劳力士的某个系列。
“看什么呢?”罗玉萍问。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接过,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餐厅里很安静。
小宇大概察觉到气氛不对,吃饭的声音都小了。
“这酒店的自助餐,一位要五百多。”罗玉萍突然说。
她把手机还给我,继续吃饭。
但筷子在米饭里戳了好几下,都没夹起来。
“可能是朋友请客。”我说。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罗玉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有失望,有不甘,还有一点疲惫。
“陈伟泽。”她叫我的全名,声音很轻,“我们结婚十年了。”
我没说话。
“十年。”她又重复了一遍,“小宇八岁,房贷还有十二年还清。”
她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大半。
“去年你说想换车,我说再等等,等手头宽裕点。”
“上个月我妈妈住院,你偷偷垫了五千,我没说什么。”
“但这个——”
她指了指我的手机屏幕。
“这个生日会,没有三万块钱下不来。”
小宇抬起头,小声说:“妈妈,我吃饱了。”
“去写作业。”罗玉萍说。
小宇溜下椅子,抱着遥控车跑回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了。
餐桌旁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吊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有了细纹。
去年还没有这么明显。
“我不是嫉妒。”她说,声音有些哑,“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哥哥小时候成绩好,长得也精神,爸妈偏疼他些。
后来他做生意,赚了赔,赔了赚,每次难关都是家里帮忙。
爸妈走后,这“帮忙”的责任就落到了我身上。
前年他公司周转不灵,我借了他十万,说好一年还。
到现在没还,我也没催。
罗玉萍为这事跟我冷战了一个月。
“他会还的。”我当时说。
“什么时候?”她问。
我说不上来。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
屏幕上闪烁着哥哥的名字。
罗玉萍看见了,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我按下静音键,看着屏幕暗下去。
04
夜里十一点半。
罗玉萍已经睡了,背对着我这边。
我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微信里,哥哥发来好几条消息。
“睡了吗?”
“有点事想跟你说。”
“方便打电话吗?”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急事。”
我看了眼身边,罗玉萍的呼吸平稳。
我轻轻下床,穿上拖鞋,走到阳台上。
夜风有点凉。
关上推拉门,我拨通了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
“伟泽……”哥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着喘气。
我心里一沉:“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好一会儿才停。
“我……”他开口,又顿住,像是说不下去。
“哥,你说。”我握紧了手机。
“我可能……不太好。”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上周体检,查出点问题。”
阳台外,小区里的路灯昏黄,几只飞蛾绕着光打转。
“什么问题?”我问。
电话里沉默了。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肿瘤。”他终于说出口,“恶性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医生怎么说?”我的声音有点抖。
“要手术,越快越好。”他顿了顿,“还要后续治疗,放疗化疗什么的。”
“在哪个医院?我明天去看看你。”
“别!”他立刻说,声音突然提高,然后又压低,“先别来,我……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这话听起来有点怪。
但我没多想,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嫂子知道吗?媛媛呢?”
“你嫂子知道,哭了好几天了。”他说,“孩子还不知道,我没敢说。”
电话里又传来咳嗽声,这次更剧烈。
我听着那声音,手心开始冒汗。
“手术费要多少?”我问。
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夜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
“八十万。”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医生说,要八十万。”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冰凉的触感透过睡衣传来。
“我手头……暂时没这么多。”他说得艰难,“公司账上有点钱,但那是周转资金,动了就全完了。”
“亲戚朋友借了些,还差……还差五十多万。”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
“哥。”我嗓子发干,“你确定吗?要不要换个医院再看看?”
“确诊了。”他说得很肯定,“三甲医院的报告,我拍了照片,等下传给你。”
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快,微信收到几张图片。
点开看,是病历和检查报告。
字迹潦草,但确实写着“疑似恶性肿瘤”、“建议尽快手术”之类的字。
还有一张CT片子的照片,黑白图像上,某个部位标了个红色的圈。
“医生说,再拖就晚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伟泽,哥不想死,媛媛还小……”
他说不下去了。
电话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我从未听过哥哥这样哭。
小时候我被欺负,他拎着砖头去找人家算账,都没掉过眼泪。
爸妈走的时候,他也是红着眼眶,但忍着没哭出声。
现在,这个在我记忆里总是挺着腰板的男人,在电话那头哭得像个孩子。
“钱的事……”我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抖,“我想想办法。”
“伟泽……”他哭着说,“哥知道对不住你,以前借的钱还没还,现在又……”
“不说这个。”
我打断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飞快地过数字。
家里存款大概有三十万。
其中十万是罗玉萍存着给岳父岳母应急的。
还有二十万,是小宇的教育基金,存了五年期,提前取出来会损失不少利息。
股票账户里还有十多万,最近行情不好,套着。
公积金能提取一部分,大概十几万。
加起来……差不多。
但这是全部家底。
“给我三天时间。”我说,“我凑一下。”
“伟泽……”他又哭了,“哥这辈子记得你的好。爸妈要是还在,他们……”
“别说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对面楼还有几家亮着灯。
不知道那些窗户后面,正在发生什么故事。
“你先安心治疗。”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夜风越来越凉。
手机屏幕又亮了,哥哥发来一条消息:“谢谢。哥要是能挺过去,这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我没回。
推拉门的声音惊动了罗玉萍。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我轻声说,“睡吧。”
她嗯了一声,又没动静了。
我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黑暗里,那些数字还在眼前跳动。
五十万。
三十万。
二十万。
像一把把锁,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身边,罗玉萍的呼吸又平稳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05
第二天是周六。
罗玉萍带小宇去上英语课,九点出门,中午才回来。
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存折、银行卡、还有打印出来的理财账户明细。
数字加了一遍又一遍。
公积金提取需要理由,大病医疗可以,但需要医院证明。
股票现在卖,大概能拿回十二万,亏了三万多。
教育基金提前取,利息损失大概一万六。
加上活期存款,凑五十万勉强够。
但哥哥说的是八十万。
剩下的三十万缺口……
我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突突地跳。
书房门被推开了。
小宇探进头:“爸爸,妈妈叫你吃饭。”
“好。”
我应了一声,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罗玉萍盛好饭,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好,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我接过饭碗。
小宇叽叽喳喳说着英语课上的事,说老师夸他发音标准。
罗玉萍给他夹菜,偶尔应和两句。
气氛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直到小宇吃完,跑去看电视。
罗玉萍放下筷子,看着我:“你哥昨晚打电话,什么事?”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没什么大事。”我说,把菜送进嘴里,却尝不出味道。
“陈伟泽。”她叫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昨晚我醒了两次。”她说,“第一次是你去阳台的时候,第二次是你回来之后,在床上翻来覆去到三点。”
“你哥到底怎么了?”她问。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大半。
书房里那些数字又在眼前跳。
“他……”我开口,嗓子发紧,“病了。”
罗玉萍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什么病?”
“肿瘤,恶性的。”我说,“需要手术,尽快。”
她沉默了几秒。
“要多少钱?”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八十万。”
餐厅里安静极了。
电视里传来动画片的声音,很热闹,衬得这里更安静。
“八十万。”罗玉萍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确认。
“我们家有多少钱,你知道吧?”她问。
“知道。”
“那你也知道,这八十万一给出去,小宇以后上学怎么办?房贷怎么办?你爸妈怎么办?”
她一连串地问,语速越来越快。
“他是我哥。”我说。
“是你哥,不是你儿子!”她的声音突然提高,又猛地压低,看了眼客厅方向。
小宇还在看电视,没注意到这边。
“陈伟泽,我们结婚十年,我拦过你帮你哥吗?”她压低声音,眼圈开始发红,“前年那十万,我说什么了吗?去年你偷偷给你嫂子塞钱,我说什么了吗?”
“但这次是八十万,是我们全部家底,是小宇的未来!”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问过他具体什么病吗?在哪家医院?主治医生是谁?手术方案是什么?”
“问过吗?”
我张了张嘴。
病历照片我看了,但确实没问具体细节。
“他把病历发我了。”我说。
“照片?”罗玉萍笑了,那笑容很冷,“照片能说明什么?现在P图多容易你知道吗?”
“他是我亲哥!”我也站起来,“这种谎他能撒吗?”
“亲哥?”罗玉萍盯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陈伟泽,你仔细想想,你哥这些年,跟你说过几句真话?”
“他公司赚大钱的时候,请我们吃过一顿饭吗?”
“他换车换表的时候,想过还你那十万吗?”
“现在他女儿过生日,在五星酒店摆宴席,转头跟你说他得了绝症要八十万?”
她一字一句,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我愣住了。
脑子里闪过那张生日会照片。
粉色的亮片裙,三层蛋糕,江景酒店。
还有哥哥手腕上那块表。
“那是……那是以前买的吧。”我说,但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以前?”罗玉萍擦了把眼泪,“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转身进了卧室。
很快,她拿着手机出来,点开屏幕,递到我面前。
是某个二手奢侈品平台的页面。
搜索记录里,赫然是哥哥戴的那款表。
“我昨晚睡不着,查的。”她说,“这款表,二手价最低八万。”
我接过手机,盯着那个数字。
八万。
“还有他生日会的酒店。”罗玉萍又点开另一个页面,“我朋友在那工作,我问了,那种包场,加上餐饮布置,最少五万。”
她把手机拿回去,眼泪又涌出来。
“陈伟泽,我不是冷血的人。”她哽咽着,“如果他真病了,该帮的我们得帮。”
“但你不能连问都不问清楚,就把全部家底掏出去。”
“我们是夫妻,这个家有你一半,也有我一半,还有小宇的未来。”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客厅里,动画片放完了,开始播广告。
小宇跑过来:“妈妈,我饿了,有水果吗?”
罗玉萍迅速擦了擦脸,挤出笑容:“有,妈妈去切。”
她进了厨房。
小宇看看我,又看看厨房方向,小声问:“爸爸,你和妈妈吵架了吗?”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没有。”
“那妈妈为什么哭?”
我答不上来。
厨房里传来切水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我走回书房,关上房门。
坐在椅子上,我盯着抽屉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打开。
手机屏幕亮了。
哥哥发来消息:“伟泽,钱的事……有眉目了吗?医院在催缴费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迟迟没有按下去。
06
周一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罗玉萍一夜没跟我说话,早上送小宇上学,也没像往常一样叫我起床。
我坐在银行VIP室,柜台经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妆容精致。
她把几张表格推到我面前。
“陈先生,您要办理大额转账的话,这些都需要填一下。”
我接过笔,表格上的字迹有些模糊。
教育基金提前支取的申请表。
股票账户清仓的确认单。
公积金提取的证明材料。
还有一张汇款单,收款人姓名是陈伟峰,金额栏空着,等我填。
“您确定要提前支取教育基金吗?”经理提醒,“现在取出,之前五年的定期利率就全按活期算了,损失不小。”
“确定。”我说。
她点点头,不再多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表格的边沿照得发亮。
我填完教育基金的申请表,推到一边。
拿起股票清仓单时,手有点抖。
这支股票是六年前买的,当时小宇刚上幼儿园,罗玉萍说给孩子存点钱。
买的时候二十八块,现在跌到十九。
算了算,亏了四万三。
我签了字。
轮到公积金提取证明了,需要医院出具的诊断书。
我打开手机,找到哥哥发来的病历照片,递给经理看。
“这个可以吗?”
她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最好是原件或者加盖医院公章的复印件。”
“病人现在住院,不太方便。”我说。
她露出理解的表情:“那这样,您先把其他手续办了,这个材料可以后补。”
我继续填表。
汇款单拿到手里时,纸张很薄,但感觉沉甸甸的。
收款账号是哥哥昨晚发来的,开户名是他公司。
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打给医院。
他说医院要先交押金,公司账户转款方便些,交完押金剩下的钱再慢慢结算。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
我在金额栏写下“500000”。
写完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经理把所有的表格整理好,放进文件夹。
“都齐了,我帮您拿去走流程。”她站起来,“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左右,您可以在这里等,或者出去转转。”
“我在这儿等吧。”
她点点头,拿着文件夹离开了VIP室。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看着桌上那张汇款单的复印件,上面“500000”这个数字,像刀刻的一样清晰。
加上哥哥说已经凑到的三十万,刚好八十万。
手术费够了。
后续治疗呢?
我没敢问。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爸爸!”是小宇的声音,从电话手表里打来的,“你在哪儿呀?”
“在银行办事。”我说,“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他的声音很欢快,背景音是孩子们的笑闹声,应该是课间。
我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点。
“好好上课。”我说。
“知道啦!”他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爸爸,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
“环球旅游呀!”小宇的声音又扬起来,充满羡慕,“第一站是欧洲!法国、意大利,还要去看金字塔!”
“她说她爸爸把工作都安排好了,要玩整整两个月!”
“爸爸,我们也去好不好?我也想去!”
我握着手机,手开始抖。
“小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你确定妹妹说的是环球旅游?”
“确定呀!”他说,“她还给我看了行程表,好厚一本,上面贴满了飞机和酒店的贴纸。”
“她说她爸爸说的,要带她看遍全世界。”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也能……”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老师的喊声:“上课了!同学们快回教室!”
小宇匆匆说:“我要上课了爸爸,拜拜!”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着。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刺得眼睛发疼。
环球旅游。
欧洲。
两个月。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桌上的汇款单。
“500000”。
那个数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经理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职业微笑:“陈先生,手续都办好了,现在就等……”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我站了起来。
“陈先生?”
“先不办了。”我说,声音嘶哑。
她愣住:“什么?”
“所有手续,全部暂停。”我把桌上的表格一张张收起来,“我不办了。”
“可是已经提交系统了……”
“那就撤销。”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管需要什么流程,麻烦帮我撤销。”
她看着我,大概是我脸色太难看,她没再多问。
“好的,我去处理。”
她拿着文件夹又出去了。
我跌坐回椅子上,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微信。
找到哥哥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二十分钟前发来的:“办得怎么样了?”
往上翻,翻到那张生日会照片。
还有那块表。
我又打开二手平台的页面,搜索那款表的型号。
环球旅游,欧洲,两个月。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拼凑到一起。
拼出一张完整的、丑陋的图案。
还是哥哥。
他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伟泽,怎么样了?医院这边催得紧,说再不做手术就……”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那么焦急。
但我突然听出了别的东西。
那声音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像是在演戏,演到了最后一幕,快要谢幕时的放松。
我没听完,按掉了语音。
然后关掉了手机屏幕。
VIP室的门被推开,经理走进来。
“陈先生,已经帮您申请撤销了,但需要一点时间审批……”
“没关系。”我说,“我可以等。”
她点点头,退了出去。
我重新打开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喂?”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李哥,是我,陈伟泽。”
“伟泽啊!”对方的声音热情起来,“好久没联系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想跟您打听个事。”我说,“关于我哥,陈伟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哥啊……”李哥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他怎么了?”
“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更长的沉默。
“伟泽。”李哥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有些话……本来不该我说。”
“您说,我听着。”
“你哥他……”他顿了顿,“可能又沾上那东西了。”
“什么东西?”
“赌。”
这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你怎么知道?”我问。
“上个月,我在澳门看见他了。”李哥说,“在赌场里,输了不少,我看见他跟人借钱。”
我握紧了手机。
“他最近到处借钱,说是公司周转,但大家都听说了……”李哥叹了口气,“伟泽,你哥要是找你借钱,你可得多长个心眼。”
“他已经找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李哥。”我说,“谢了。”
“没事。”他说,“你……自己保重。”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世界很亮,但我只觉得冷。
彻骨的冷。
07
从银行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所有手续都撤销了,钱一分没动。
经理送我到门口,眼神里带着同情,大概以为我是家里出了变故,临时需要钱又凑不齐。
我没解释。
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却没发动。
方向盘握在手里,皮革的触感冰凉。
手机屏幕亮着,是哥哥的电话号码。
我看了很久,最后没有拨出去。
而是打给了嫂子。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嫂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嫂子,是我,伟泽。”
“哦,伟泽啊。”她的声音顿了顿,“有事吗?”
“哥的病,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还……还行吧。”她说得含糊,“在医院呢。”
“哪个医院?我过去看看他。”
“别!”她立刻说,反应和哥哥一模一样,“医院这边……不方便探视。”
“怎么不方便?”
“就是……医生说要静养,不能打扰。”
“嫂子。”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哥到底得的什么病?在哪家医院?主治医生叫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让她措手不及。
“伟泽,你……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去看看我哥。”我说,“亲哥哥病了,我去看看,不过分吧?”
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在走动。
背景音里,我听见了音乐声,还有小孩的笑声。
“嫂子,你在哪儿呢?”我问。
“我……我在家啊。”她说。
“媛媛呢?”
“上学呢。”
“那她下午几点放学?我正好路过,接她吃个饭。”
“不用!”她几乎是在喊,然后又压低声音,“媛媛她……她最近住她姥姥家。”
“哪个姥姥家?”我追问,“你妈家还是哥他妈家?”
嫂子母亲早就去世了,哥哥的母亲就是我母亲,也走了。
这个问题很尖锐。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
“伟泽。”嫂子的声音终于沉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我哥在哪儿。”我一字一句地说。
“他在医院。”
“哪家医院?”
“市人民医院。”
“好。”我说,“我现在过去。”
“你别去!”
“为什么?”
“因为……”她卡住了。
我等着。
“因为他不在人民医院。”她终于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伟泽,你别问了行吗?你哥不让说。”
“嫂子。”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哥跟我说,他需要八十万做手术。”
“对,对……是得手术。”
“那你告诉我,他什么时候手术?在哪儿手术?手术后需要什么治疗?后续费用大概多少?”
我一口气问完。
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
“嫂子。”我放软了语气,“我不是不帮,但这是八十万,是我全部家当。我总得知道,这钱花在哪儿了,花得值不值,对吧?”
她还在哭,但哭声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惧。
“伟泽……”她哭着说,“这钱……这钱你别给了。”
我的心彻底沉下去。
“因为……因为……”她说不下去,只是哭。
“因为哥根本没病,对吗?”
电话里的哭声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
“嫂子。”我说,“环球旅游的行程,订好了吗?”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有车驶过,带起一阵风。
不知过了多久,我重新拿起手机,打开了微信。
找到嫂子的朋友圈。
昨晚她发了一条新动态,设置了三天可见。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和媛媛站在机场的国际出发大厅,背后是巨大的航班信息屏。
配文:“即将开始期待已久的旅程。”
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我放大照片,看航班信息屏。
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几个航班号。
其中一个是飞往巴黎的,时间显示是后天下午。
我保存了照片。
然后点开哥哥公司的公众号。
这家公司名义上是做贸易的,公众号偶尔会发些行业资讯,还有公司动态。
最新的一条推送是三天前。
标题:“董事长陈伟峰先生参加行业峰会,与合作伙伴深入交流。”
点进去,文章配图里,哥哥穿着西装,端着红酒杯,正在和几个人谈笑风生。
照片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是前天下午三点。
也就是他给我打电话,说自己病重住院的那天。
我往下翻评论区。
有个人留言:“陈总气色不错啊!”
下面有公司账号回复:“谢谢关注,陈总一直很重视健康。”
我看着那条回复,突然觉得可笑。
重视健康。
所以需要八十万做肿瘤手术。
我关掉公众号,点开通讯录,找到了另一个号码。
王医生,我高中同学,现在在省肿瘤医院工作。
电话很快接通。
“伟泽?稀客啊。”他笑着说。
“王医生,咨询你个事。”我没寒暄,直接说,“如果一个人确诊恶性肿瘤,急需手术,需要八十万,这合理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
“要看什么癌,分期,还有治疗方案。”王医生说,“不过一般来说,单纯手术用不了这么多,除非是特别复杂的情况,或者要加上最新的靶向药、免疫治疗。”
“那如果需要立刻手术,医院会允许病人离开吗?”
“当然不允许。”他说得很肯定,“确诊恶性,需要尽快手术的,医院都会要求住院,不可能让病人随便走。”
“那如果病人还在正常工作,参加酒会什么的……”
“不可能。”王医生打断我,“除非那病是假的。”
最后这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砸在我耳朵里,很重。
“谢谢。”我说。
“伟泽。”他叫住我,“你……没事吧?”
“没事。”
挂了电话,我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荡。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是该做个了断了。
08
哥哥家在城西的高档小区,门禁很严。
我以前来得勤,保安认识我的车,直接放行了。
地下停车场里,我找到了哥哥的车位。
那辆他说年底要换的宝马,安静地停在那里。
旁边还停着一辆奔驰,是嫂子的。
两辆车都洗得很干净,在灯光下泛着光。
我坐在车里,没急着上去。
先给罗玉萍发了条消息:“我去哥家一趟,晚点回去。”
她没回。
我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看见电梯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
是哥哥。
他穿着一身运动装,手里拎着个健身包,看样子是刚运动完。
脸色红润,步伐轻快,完全不像个病人。
更不像个需要紧急手术的癌症患者。
他走到宝马车旁,打开后备箱,把健身包放进去。
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但他没立刻开走。
而是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我坐在自己的车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他。
他打电话的表情很轻松,甚至还在笑。
说到一半,他点了根烟,叼在嘴里,烟雾在车窗里升腾。
这个画面,和电话里那个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的哥哥,怎么也重叠不到一起。
我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
他大概听到了,转头看了一眼。
看见是我,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副驾驶座上。
我走到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
他愣了好几秒,才按下车窗。
烟雾飘出来,带着一股焦味。
“伟……伟泽?”他声音有点抖,“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说。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挤出一个笑容:“我挺好的,你看我这不是……”
“不是病重住院吗?”我打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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