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表躺在副驾驶座位的缝隙里,像一颗沉默的炸弹。

薛光华捡起它的时候,指尖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

他盯着表盘上那些精细的刻度,秒针正从容不迫地走着。

妻子郑雅涵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光华,帮我车里吸个尘好吗?明天出差要用车。”

薛光华应了一声,目光却黏在手表上。

这不是他的表。

他也从没见过这块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周五傍晚的日光斜斜照进车库,在深灰色轿车的引擎盖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

薛光华手里握着家用吸尘器的软管,另一只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他习惯先清理座位附近。郑雅涵总爱在车上吃早餐,饼干屑有时会掉进缝隙。

吸尘器的嗡嗡声在车库里回响。

当他俯身去吸座椅侧边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点银色的反光。

那东西卡在座椅和中央扶手箱的夹缝里,只露出一个小角。

薛光华关了吸尘器,伸手去掏。

手指触到了一个硬质的盒子。

他把它抽出来。是个深蓝色丝绒表盒,巴掌大小,表面没有商标。

打开盒盖的瞬间,薛光华呼吸滞了一下。

里面躺着一块男士机械腕表。银色表壳,深蓝色表盘,指针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他不懂表,但能看出这东西不便宜。

表盘上的标志他认得——一个他只在商场橱窗里见过的牌子。

薛光华把表盒翻过来。没有标签,没有价签,也没有赠言卡片。

他把表从盒子里拿出来,沉甸甸的。表带是崭新的,皮革的折痕很浅。

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他凑近去看。

“精准,成就非凡。”

薛光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吸尘器软管从他手里滑落,砸在车垫上发出闷响。

车库外传来脚步声。

他迅速把表放回盒子,塞进自己裤兜。动作快得有些慌乱。

郑雅涵推开车库内门,探进半个身子:“还没弄完吗?饭快好了。”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工作一天的疲惫。

“马上就好。”薛光华弯腰捡起吸尘器软管。

郑雅涵的视线扫过车内,没有停留。“快点啊,今天炖了你爱喝的汤。”

门关上了。

薛光华站在原地,裤兜里的表盒硌着他的大腿。他重新启动吸尘器,但心思已经不在清理上了。

晚饭时,薛光华几次想开口。

郑雅涵低头喝着汤,说起公司最近在竞标一家私立医院的大单。

“程圣杰院长,听说过吗?业内出了名的难搞。”她用勺子轻轻搅动汤碗,“但这次如果能拿下,明年业绩就不用愁了。”

薛光华夹了一筷子菜。“那你要多费心了。”

“是啊,下周就得去那边出差。”郑雅涵揉了揉太阳穴,“这周还得准备一堆材料。”

她看起来真的很累。眼下的淡青色在灯光下很明显。

薛光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块表也许有合理的解释。可能是客户的,可能是要送人的礼物。

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睡前,郑雅涵在卫生间洗漱。薛光华从裤兜里掏出表盒,藏在书房抽屉最深处。

他做这些时动作很轻,像在藏匿什么罪证。

回到卧室,郑雅涵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呼吸均匀。

薛光华在她身边躺下,盯着天花板。

秒针走动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02

周末两天,郑雅涵都在加班。

薛光华也没有闲着。他是公司的会计,月底总有一堆报表要核对。

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房那个抽屉。

周日下午,郑雅涵难得提早回家。她进门时还在打电话,语气是工作场合特有的那种轻快。

“罗经理放心,资料我都准备好了……对,周一早上我就直接过去……好的,机场见。”

薛光华从厨房探出头。郑雅涵朝他摆摆手,继续讲着电话进了书房。

门虚掩着。

“……我知道这次很重要,英韶你那边也要多费心……院长那边的关系还得靠你维护……”

薛光华端着水杯从书房门口经过,脚步放得很慢。

郑雅涵的声音压低了:“礼物我会准备好的,你放心……嗯,明白,要投其所好……”

水杯在他手里微微晃动。

几分钟后,郑雅涵挂了电话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刚才是罗英韶,我的搭档。”她接过薛光华递来的水,“这次项目我们俩一起负责。”

薛光华记得这个名字。郑雅涵提过几次,公司新来的销售经理,年轻能干。

“他和你一起去出差?”

“对啊,他先过去打前站。”郑雅涵喝了口水,“这人挺有手段的,程院长那边他熟。”

她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就像在说任何一个同事。

但薛光华注意到,她放下水杯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周一早上,郑雅涵出门比平时早。

薛光华站在窗前,看着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深灰色轿车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他转身走向书房。

抽屉打开,表盒还在原位。薛光华把它拿出来,打开。

手表安静地躺着。他鬼使神差地把它戴在自己腕上。

表带有些松。郑雅涵的手指细,这表明显不是按她的手腕尺寸调的。

薛光华盯着表盘。时针指向八点十二分。

他忽然想起郑雅涵出门前说的话:“今天约了谢老师吃饭,晚上可能会晚点回来。”

谢老师。谢德厚。郑雅涵刚入行时的导师,几年前退休了。

郑雅涵偶尔会去看望他,逢年过节也会送礼。

但送手表?

薛光华摘下手表,放回盒子。金属磕碰发出轻微的响声。

那天晚上郑雅涵确实回来得很晚。

薛光华等到十一点,才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他假装在客厅看书。

“还没睡啊。”郑雅涵的声音带着疲惫。

“等你。”薛光华合上书,“吃饭怎么样?”

“挺好的,谢老师身体还不错。”郑雅涵把包放在鞋柜上,“就是聊得久了点。”

她换鞋时,薛光华注意到她今天戴了条新项链。细细的银链,坠子是个小巧的几何形状。

“项链挺好看的。”他说。

郑雅涵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碰了碰坠子。“哦,这个啊……今天刚买的。”

她说完就进了卧室,说要赶紧洗澡。

薛光华坐在客厅里,听着卫生间传来水声。

书摊在腿上,他一页也没看进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接下来的几天,郑雅涵越来越忙。

晚上回家的时间从八点推到九点,又推到十点。电话也多了起来。

薛光华发现,她接某些电话时会走开,去阳台或者书房。

有次他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空着。书房门缝下透出灯光。

他轻轻走过去,听到郑雅涵压低的声音。

“我知道时间紧……但东西得准备得体面……价格不是问题,关键是要合适……”

薛光华退回卧室,躺回床上。

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直到郑雅涵轻手轻脚地回来。

周五晚上,郑雅涵难得准时下班。

晚饭时她话很少,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米粒,半天才吃一口。

“怎么了?”薛光华问。

“没什么,就是累。”郑雅涵放下筷子,“下周要出差,这周得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

“去几天?”

“三天两晚。”郑雅涵揉了揉眉心,“周二上午的会最关键,直接决定合同能不能签。”

薛光华沉默地吃饭。餐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饭后郑雅涵主动洗碗。薛光华在客厅看电视,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水声停了。郑雅涵擦着手走出来。

“对了,你看到我车里有个蓝色小盒子吗?”她问得很随意,“大概这么大小。”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

薛光华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盒子?”

“就是个装东西的盒子。”郑雅涵说,“我找不着了,可能掉车里了。”

“没注意。”薛光华盯着电视屏幕,“你放什么重要东西了?”

“没什么,工作用的。”郑雅涵转身往书房走,“找不到就算了。”

薛光华听着她的脚步声。

工作用的。男士手表是工作用的?

那天晚上,郑雅涵睡得很早。她说第二天还要去公司加班。

薛光华等到她呼吸平稳,悄悄起身去了书房。

表盒从抽屉深处拿出来。打开,手表在台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拿起表,指腹摩挲着表壳光滑的表面。

腕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薛光华盯着表盘上的指针。时针和分针在寂静中缓缓移动,那么从容,那么精确。

就像郑雅涵的生活——精准,有序,将他排除在外的有序。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如果他让这块表“不准”呢?

如果这块精心准备的礼物,因为一点点时间误差,失去了它该有的意义呢?

薛光华的手指搭在表冠上。

拧动。

指针逆时针旋转。一格,两格……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

整整一小时。

时针往回跳了一大格。现在这块表比真实时间慢了一个小时。

薛光华看着表盘,胸口有种扭曲的快感。

他把表放回盒子,塞进抽屉最里面。关抽屉时,金属滚轮发出轻微的咯噔声。

回到卧室,郑雅涵翻了个身,但没有醒。

薛光华在她身边躺下,睁着眼直到天亮。

04

周六郑雅涵果然一早就去了公司。

薛光华在家打扫卫生。吸尘器经过书房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

抽屉深处的表盒像一块灼热的炭。

中午郑雅涵打来电话,说要在公司吃午饭,下午还得继续忙。

“晚饭前能回来吗?”薛光华问。

“尽量吧。”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对了,你明天有空的话,帮我把车洗一下?出差要跑长途。”

薛光华答应了。

挂掉电话后,他站在客厅中央,感觉屋子里空荡荡的。

周日下午,薛光华真的去洗了车。

高压水枪冲掉车身的尘土,泡沫覆盖了深灰色的漆面。他擦得很仔细,连轮毂都刷干净了。

洗车工是个小伙子,一边擦玻璃一边搭话:“哥,你这车保养得真好。”

薛光华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内部他也清理了。吸尘,擦仪表盘,整理储物格。

在副驾驶座位底下,他捡到一枚口红。郑雅涵常用的那个色号。

薛光华把口红放回储物格,手指碰到一个硬纸袋。

拿出来看,是某高端品牌的购物小票。日期是三天前,商品名称栏写着“男士配饰”。

金额让薛光华眼皮跳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它撕碎,扔进了洗车场的垃圾桶。

碎片在风中飘散,像苍白的蝴蝶。

郑雅涵晚上七点多才回家。她拎着电脑包,脸上写满倦意。

“车洗了?”她问。

“洗了,很干净。”薛光华说。

“谢谢啊。”郑雅涵放下包,瘫坐在沙发上,“累死我了。”

薛光华给她倒了杯水。“东西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郑雅涵接过水杯,“明天一早的飞机,罗英韶已经到那边了。”

她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很自然。

薛光华在她身边坐下。“这次出差……就你们两个人?”

“项目组还有其他人,不过主要负责的是我们俩。”郑雅涵喝了口水,“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

郑雅涵侧过头看他。“你最近好像有点奇怪。”

“有吗?”

“有。”她放下水杯,“话少了,总像在想事情。”

薛光华沉默了一会儿。

“雅涵,”他说,“我们之间……没什么问题吧?”

郑雅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能有什么问题?就是最近太忙了,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们好好休息几天。”

她伸手拍了拍薛光华的手背。掌心温暖,但触碰很短暂。

“对了,”薛光华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之前说车里丢了个盒子,找到了吗?”

郑雅涵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没呢,可能掉别处了。”她站起身,“我去收拾行李。”

她走向卧室,脚步有些匆忙。

薛光华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拉开拉链、折叠衣物的声音。

他想,也许现在是个机会。把表拿出来,直接问她。

但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呢?

如果那解释他无法接受呢?

卧室里,郑雅涵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薛光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只听到最后一句:“……放心,都安排好了。”

电话挂了。郑雅涵继续收拾行李。拉链拉上的声音,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早点睡吧,明天得早起。”她说。

薛光华点点头。

那天夜里,他又失眠了。郑雅涵睡得很沉,出差前她总是这样,要把睡眠储备够。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银白色的光带。

薛光华盯着那条光带,脑子里全是秒针走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比真实时间慢了一个小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周一早上五点,郑雅涵的闹钟响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衣服。薛光华假装睡着,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她。

郑雅涵穿了一身深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这是她见重要客户时的装束。

化妆时她凑近镜子,仔细描画唇线。

薛光华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时,郑雅涵还是个普通的销售员。

那时她见客户前也会紧张,会反复问他:“这样穿可以吗?妆会不会太浓?”

现在她已经不需要问任何人了。

“我走了啊。”郑雅涵拎起行李箱和电脑包。

薛光华坐起身。“路上小心。”

“嗯。”郑雅涵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热着吃。”

薛光华躺回床上,听着电梯运行的声音,汽车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渐行渐远的声音。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起床,走到书房。拉开抽屉,表盒还在那里。

打开,手表躺在丝绒衬垫上。时针指向一个错误的时间。

薛光华拿出手机,对比了一下。

现在是早上五点四十分。手表显示是四点四十分。

整整一小时的误差。

他把表放回去,关上抽屉。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天薛光华上班时总是走神。

做报表时输错一个数字,不得不重算。同事问他问题,他反应慢了半拍。

“薛哥,没事吧?”年轻同事关切地问。

“没事,昨晚没睡好。”薛光华勉强笑笑。

中午吃饭时,他刷了刷手机。郑雅涵没有发消息,朋友圈也没有更新。

薛光华点开她的聊天窗口,输入又删除。

最后只发了一句:“到了说一声。”

消息像石沉大海。

下午三点多,郑雅涵终于回复:“刚落地,在去酒店的路上。”

薛光华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问,那块表你找到了吗?

想问,你现在和谁在一起?

但最后只回了个:“好的,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薛光华走到窗边。办公室在十二楼,能看到城市的一角。

车流在高架桥上蜿蜒,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他想,郑雅涵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在去酒店的路上。也许在和罗英韶讨论明天的会议。也许在核对合同细节。

也许……她根本没发现表不见了。

也许那块表根本不重要。

这个念头让薛光华胸口发闷。如果不重要,为什么要藏在车里?为什么要买那么贵的?

如果不重要,为什么郑雅涵最近这么反常?

他走回工位,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工作。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但他看到的却是表盘上的指针。

时针,分针,秒针。

慢了一小时。

下班回家,屋子里空荡荡的。

薛光华热了冰箱里的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电视开着,但他没听进去在播什么。

晚上八点,他给郑雅涵发了条消息:“安顿好了吗?”

等了半小时,没有回复。

九点,他试着打电话。响了几声后,提示用户正忙。

薛光华放下手机,走到阳台。

夜色已经浓了。小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每家每户的窗户都透出温暖的光。

他想,如果郑雅涵现在在身边,他们在做什么?

也许一起看电视,也许各自看书,也许只是安静地坐着。

那种日常的平淡,此刻显得那么遥远。

十点钟,手机终于响了。

是郑雅涵发来的消息:“刚和客户吃完饭,回酒店了。明天上午九点开会,得早点睡。”

薛光华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个:“好,晚安。”

他没有问是哪个客户。

没有问罗英韶在不在场。

没有问那块表的事情。

放下手机,薛光华走到书房。他拉开抽屉,又一次拿出那块表。

台灯下,表盘反射着暖黄色的光。

指针还在走,从容不迫地,走向一个错误的时间。

薛光华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把它塞回盒子,重重关上抽屉。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他回到卧室,躺在床上。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薛光华闭上眼,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他在想象明天的场景。

郑雅涵走进会议室,拿出准备好的资料。

客户来了,握手,寒暄。

然后呢?

那块表会在哪里出现?会被送给谁?会在什么时候被拿出来?

而当时间不对的时候,接收礼物的人会是什么反应?

薛光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恶作剧。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最多让郑雅涵尴尬一下。

最多让她解释一下,为什么送一块不准的表。

仅此而已。

窗外的车声渐渐稀少了。

夜深了。

06

周二上午,薛光华上班时一直在看手机。

九点。会议应该开始了。

九点半。可能在进行中。

十点。也许该出结果了。

郑雅涵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薛光华强迫自己投入工作。月底了,有一堆账要核,一堆报表要出。

数字在眼前跳动,但他的注意力总是飘走。

十一点左右,手机震动了一下。

薛光华立刻拿起来看。是垃圾短信。

他放下手机,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午饭时间,他又试着给郑雅涵发了条消息:“会议顺利吗?”

没有回复。

薛光华端着餐盘坐在食堂角落,食不知味。

同事坐过来聊天,他勉强应和着,但心不在焉。

下午两点,手机终于响了。

是郑雅涵。但打来的是视频电话。

薛光华愣了一下,走到会议室接起来。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呼吸一滞。

郑雅涵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左脸颊有明显的红肿,眼角青了一块。头发有些凌乱,口红也花了。

背景看起来是酒店房间。

“雅涵?”薛光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郑雅涵盯着屏幕,眼神空洞。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怎么了?脸怎么了?”薛光华的声音提高了。

郑雅涵的嘴唇开始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合同……没了。”

“什么?”

“合同没了。”她重复了一遍,眼泪突然涌出来,“工作……可能也保不住了。”

薛光华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怎么回事?谁打你了?”

郑雅涵摇了摇头,抬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视频画面在晃动。

“雅涵,你说话。”薛光华的声音在发抖,“到底发生了什么?”

郑雅涵放下手,脸上满是泪痕。

“我迟到了。”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会议是九点,我九点十分才到。”

薛光华的心脏猛地一沉。

“程院长当场就发火了。”郑雅涵的声音断断续续,“他说……说我们公司不尊重他,说我们根本没把这次合作当回事……”

“然后呢?”

“然后他摔了杯子……指着我骂……”郑雅涵的呼吸变得急促,“罗英韶想打圆场,但他根本不听……他冲过来……”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出来。

薛光华看着屏幕里妻子青肿的脸,感觉胃里一阵翻搅。

“你现在在哪里?报警了吗?”他问。

“在酒店……没报警。”郑雅涵擦了擦眼泪,“公司那边……领导已经知道了。让我……让我直接回去,不用继续出差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绝望。

薛光华握紧手机,指关节发白。“我订机票,现在过去接你。”

“不用。”郑雅涵摇摇头,“我订了今晚的航班……回去再说吧。”

她顿了顿,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屏幕。

“光华,”她说,“我搞砸了。一切都搞砸了。”

视频挂断了。

薛光华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迟到了。

九点的会议,九点十分才到。

十分钟。

因为手表慢了一小时。

薛光华慢慢放下手机,手在发抖。

他走回工位,同事问他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他摇摇头,说家里有点事,要请假。

请假流程走得浑浑噩噩。收拾东西时,他把文件夹碰掉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

蹲下去捡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

走出公司大楼,阳光刺眼。

薛光华站在路边,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拿出手机,想再给郑雅涵打电话,但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

最后他打车回家。

空荡荡的屋子,空气里还残留着郑雅涵出门前用的香水味。

薛光华走到书房,拉开抽屉。

表盒还在那里。他拿出来,打开。

手表安静地躺着。指针在走,从容不迫地,走向一个错误的时间。

薛光华盯着它,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想起郑雅涵脸上的伤。青紫色,肿得很高。

他想起她空洞的眼神,颤抖的声音。

一切都搞砸了。

因为一块表。因为他调慢的一小时。

薛光华猛地关上表盒,把它扔回抽屉。

抽屉撞上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晚上十一点,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薛光华从沙发上站起来。

门开了。郑雅涵拖着行李箱进来,动作迟缓。

客厅的灯光明亮,她脸上的伤看起来更触目惊了。左脸颊肿得老高,青紫色向眼角蔓延。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她放下行李箱,没有换鞋,就那么站在玄关。

薛光华走过去,想碰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疼吗?”他问,声音干涩。

郑雅涵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薛光华接过她的行李箱,拉进客厅。郑雅涵慢慢换鞋,动作像电影慢镜头。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进靠垫里。

薛光华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去医院看过吗?”

“在那边……简单处理了一下。”郑雅涵的声音嘶哑,“医生说没伤到骨头。”

她端起水杯,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落在裤子上。

薛光华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具体……是怎么回事?”他问,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郑雅涵放下水杯,双手捂着脸。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始说。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