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盛夏的一个黄昏,戈壁深处的临时机场上刮着呛人的沙尘。宋任穷在一辆吉普旁,盯着刚收到的加密电报:莫斯科暗示援华协议恐难为继。沙砾打在车门,噼啪作响,他却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声音不高,却把随行参谋吓得心里一凛。半年后,最担心的事成真——1960年7月,中方驻苏代表处收到最后通牒,全部军事和核领域专家限期撤离。
消息传回北京,会议室里气氛一度凝固。有人低声嘀咕:“没有图纸,没有设备,咋整?”宋任穷把茶杯重重搁在桌角,开口却极平静:“不靠他们,也要搞成。”一句话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口。毛主席随后批示:原定计划不变,二机部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许多人只记得他是上将,却忘了早年的摸爬滚打。1928年冬,他在井冈山被打散,靠一条蛇护身,乞讨两年才重新找到红军;1930年混进国民党部队再带几十人投红。坎坷磨出的韧劲,如今又用在铀矿勘探和厂房建设上。有人感慨:“这人认定的事,八头牛拦不回。”
苏联撤人前,宋任穷抓住短暂的窗口期,硬是把铀浓缩主厂房提前十多天封顶。施工队日夜轮班,灯火通明,尘土飞扬,连晚上送饭的小车都能闻到钢筋焊接的焦味。主厂房一竣工,他立刻给在莫斯科的中方代表拍电报:“厂房已就绪,请对方履约交设备,无推脱余地。”对方骑虎难下,只得把设备装船发运。至此,项目最关键的一环被锁定在国内。
更巧妙的,是那场临别宴。苏联专家即将登车离开,宋任穷提议:“你们远道而来,总要带点土特产回去。”他故意寒暄友谊、大谈并肩岁月。席间,几位与中方科研人员交情不错的专家,悄悄把手稿、草图留在抽屉底或相机盒。第二天,苏方代表发现纸张烧得不彻底,追究未果。国内科研人员靠这些“碎片”,把若干关键数据补了回来。
197号机密实验室里,年轻的邓稼先摊开复原图纸,对助手说:“关键常数对上了,可以往下一步推。”外头气温零下二十度,里头灯泡却发烫。没了苏联老师,解释公式全靠自己琢磨,白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像爬满蚂蚁。深夜,宋任穷推门进来,把一包干馍放桌上:“吃口垫垫,别把自己整垮。”邓稼先头也不抬:“放心,炸不响我也不下楼。”一句玩笑,却像铁钉把决心钉死在寒夜里。
要让炸药蘸上“阳光”,还得找矿。1961到1963三个寒暑,宋任穷坐飞机、转卡车、骑骡子,从大兴安岭走到滇北怒山,向导说他鞋帮烂了七双。伽马计数器一响,他就蹲下翻石头,弄得两手放射性尘灰。有人劝注意防护,他摆摆手:“我身体硬。”其实晚上回帐篷,咳得整宿不停。
与此同时,西北九院在荒滩拔地而起。施工员回忆,当年开窗洞口时正逢沙暴,能见度不到五米,钢模板刮得人脸生疼。宋任穷把军大衣一盖,在风口蹲了十几分钟,盯着混凝土标高。指针稳定,他才点头:“合格,浇!”决策干脆,赢得工人佩服。
苏联报纸此时冷嘲:“中国将陷入核技术真空,二十年内难有突破。”国内读报会上,年轻工程师气得直跺脚。宋任穷却按住桌角:“他们数错了。等首枚装置升空那天,再让世界改口。”一句话抛出,屋里瞬间安静,随后爆发出的笑声混着咳嗽声,像蒸汽一样冲向天花板。
1964年10月16日下午三时整,罗布泊上空出现蘑菇云。距试验场千里之外的指挥所,地震仪指针剧震,电话铃声刺耳。确认成功后,宋任穷握拳猛砸桌面,墨水洒了一袖,仍顾不得擦。他朝身旁的参谋说:“告诉大家,今晚不熄灯,找不到鞭炮就拿搪瓷缸也敲。”随后转身,提着军帽出门,风一样奔向通讯车。
从蛇杖行乞,到戈壁看云,他的信条始终没变:只要干到底,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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