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湖学"专刊(十一)——古今文人的鉴湖情怀
—何信恩—
自东汉顺帝永和五年(140)会稽郡守马臻为除水患,发动民工围堤筑湖至今,已历时1875年。沧海桑田,今非昔比。被宋人称为鉴湖的当年江南最大的水利工程经历了由小到大,由大到小的历史演变,风姿不再当年。但千百年来留在文人心中和笔下的鉴湖情怀依然十分浓烈,宛若稽山那样坚定和沉着,好比鉴水那样妩美而多情。此乃越人特有的精神纽带,值得后人好好地追溯与歌颂。
(一)
中国传统文化有一个重要的观念,就是天人合一,其表现形式之一,就是将人物与他出生与生活的地理环境联系起来,从中寻找出一定的规律,形成一门独特的学问,这种学问,在古代称之为堪舆,民间称之为风水。风水理论有否科学依据,从古至今众说纷纭。
在笔者看来,对此持完全否认或完全肯定的态度都过于绝端。如果将风水学中那些迷信的成分剔除掉,还是有它的可取与合理之处的。古今中外的大量事例证明:人的成长与环境是有联系的,环境包括自然环境与人文环境,而风水学其实就是中国古代的环境学。
作为万物之灵的人是环境的产物,既能适应环境,也能改造环境。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人合一。
1999年,绍兴印山越国王陵被发掘以后,轰动全国。著名历史地理学家陈桥驿先生(1923—2015)与我一起被央视作为特邀嘉宾,在发掘现场接受了采访。陈先生讲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我十分赞同。
绍兴的自然环境和生态环境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很好的,在越国时期属于穷山恶水的蛮夷之地。当越王勾践把国都从会稽山迁移到山麓冲积扇平原地带时,这里还是一片潮汐出没的沼泽地,后来通过围堤筑塘,发展了种植业和畜牧业,增强了国力,才逐步改变了生存环境。经过越族先民的艰苦奋斗,一代一代开拓下来,特别是在汉代马臻造了鉴湖以后,才有了后来这样山清水秀的环境。
地灵人杰乃风水学的重要理论,用现代地理环境学来解释,地理环境优越的地方,比较容易出优秀人才,也比较容易吸引外来的人才。“鉴湖越台名士乡”,这是一代伟人毛泽东对绍兴历代名人辈出盛况的经典性概括。而稽山鉴水越都城是绍兴这座江南古城的形象性代表。“名士”在古代或指有名而不仕者,或指得名早于得官者。随着“士”这一中国社会具特殊身份的人物阶层的消失,作为中国传统文化概念的“名士”已成为历史词汇,今天所指的名士往往泛指知识分子中的出类拔萃者,故名士文化说到底就是人才文化。历来名士多文人,而诗情浪漫是文人的共同特征。
越地自古出人才,或因地缘,或因人缘,其主体部分自然应该是出生于稽山鉴水的名人,但也应包括曾经在这一带生活过、工作过、治学过的名人,即所谓客籍人士。甚至还应该包括那些曾经来此游历过并留下重要诗文的外地名人。总之,凡与稽山鉴水发生过关系的文人墨客,尽管其经历不同,个性独具,才华各异,贡献不一,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精神谱系,以鉴湖为例,即可称之为历代名人的鉴湖情怀。
(二)
鉴湖曾经以其旖旎的风光激发过许多诗人的创作热情,而诗人的吟咏又为这一亘古胜迹增添了无限风光。
古今文人之所以爱鉴湖,是因为鉴湖之水清澈。
唐代诗人描写鉴湖水清的句子不胜枚举。“试览镜湖物,中流到底清”(孟浩然《与崔二十一游镜湖》)、“镜湖水如月,耶溪女似雪”(李白《越女词》)、“镜浪洗手绿,剡花入心春”(孟郊《送淡公》)、“绿波春水湖光满,丹槛连楹碧嶂遥”(李绅《东武亭》)、“海山窗外近,镜水世间清”(姚合《送朱庆馀》)、“晴湖胜镜碧,寒柳似金黄”(贾岛《送人适越》)。
在唐代文人的笔下,鉴湖之清已宛然在目,以“绿”与“碧”相形容,为的是表明清之程度,“胜镜”之描写,在于在夸张中突出湖之清亮。
相传轩辕磨镜石在鉴湖。南朝文学家任昉《述异记》云:“世传轩辕磨镜湖边”。故鉴湖又名镜湖。这是轩辕与绍兴有关的唯一一次记载。成书于1201年的南宋《嘉泰会稽志》尚言:“今轩辕磨镜石尚存,石畔常洁,不生蔓草。”惜今已不知所在。
宋代文人描写鉴湖水清似镜的句子也比比皆是。“鉴湖清可啜,蕺菜柔堪饷”(程俱《泛舟鉴湖》)、“绕亭春水縠纹生,拍岸风微镜面平”(王庭珪《波光亭》)、“荷枯苇折洲渚出,深处不变清琉璃”(陈渊《过鉴湖》)、“春水如天浪未生,扁舟真在鉴中行”(王十朋《过鉴湖》)、“镜湖三百里,风止镜面平”(陆游《舟中咏》),而元人则直接把鉴湖写成是一面镜:“清光湖面镜新磨,乐意船头酒既多“(张可久《双调水仙子·鉴湖春行》)、“我爱鉴湖水,明如照胆铜”(于立《鉴湖》)。
宋以后,诗人形容鉴湖之清,不但依然以“镜”比照,而且又以“玻璃”作比了:“闻道山阴景,湖光一镜秋”(明·杨荣《鉴湖一曲》)、“风流追贺老,轻漾软玻璃”(清·释与宏《鉴湖》),足见鉴湖水清的特点,历来有口皆碑。
古今文人之所以爱鉴湖,是因为鉴湖湖面广阔。
作为我国古代最大的水利工程之一,鉴湖南依会稽山脉,北至人工堤,东抵东小江(今曹娥江),西近西小江(今浦阳江)控制集雨面积610平方公里,灌溉面积达9千顷(约40万亩),号称八百里鉴湖,以其堤坝之长,水面之广,洩水设施之多(有水门69所),在当时及以后相当长时期内,居全国乃至世界之首。一望无际、方圆百里、碧波万顷的鉴湖水与南边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峰峦叠翠的会稽山交相辉映,山川秀色令人应接不暇,凡到过鉴湖的历代文人,无不感叹鉴湖的浩大。
唐代诗人宋之问曰:“漾舟喜湖广,湖广趣非一。”(《早春泛镜湖》)李白曰:“镜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夏歌》),方干曰:“镜 水周回千万顷,波澜倒泻入君心。”(《越中逢孙百篇》)宋代诗人曾 巩曰:“南湖一吸三百里,古人已疑行镜里。”(《南湖行》)元代诗 人陈高曰:“上下宇宙混,东西堮垠无。浩淼浸百里,仿佛吞三吴。”(《观湖》)明代诗人徐渭曰:“镜湖八百里何长,中有荷花分外香。”(《镜湖》)清代诗人李慈铭则曰:“八百里湖规作镜,供他十万画娥 眉。”(《鉴湖柳枝词》)
诚然,诗人笔下的八百里水面,似有夸张之嫌,但湖面宽阔令游人心旷神怡,却是不争的事实。
古今文人之所以爱鉴湖,是因为鉴湖景色美丽。
说鉴湖景美,一与水清域广有关,二与四周山色有关,三与湖中物产有关,四与域内的风俗有关。
绵延百里、碧波环山的带状湖泊,形成了稽山鉴水的特有风光。鉴湖不仅造就了土肥壤沃的鱼米之乡,更造就了波光山色的秀丽风景。
几十里长的鉴湖水系,本身就是一条多姿多采的风景长廊,旧有著名的鉴湖八景,即:东山春望、炉柱晴烟、七岩观鱼、清潭看竹、石室烹泉、南洋秋泛、五桥步月和棋枰残雪,分别与春夏秋冬的景色相对应。
放眼鉴湖两岸,只见远处青山叠翠,村落掩映,近处河道纵横,碧波荡漾。岸边埠头,水中桥影,鱼欢虾跃,菱荷飘遥,绿洲片片,渔寮点点,真是人在镜中游,舟在画里行。江南田园,诗情画意。水乡泽国,清凉恬静。
鉴湖建成初始,即声名鹊起,晋室南迁,引来大族士人,高僧墨客,心仪而游,舒畅而居。自东晋王羲之的“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始,至唐宋元明清,千年吟诵不绝,代有名作问世,特别是唐代,镜湖成为浙东唐诗之路上的一颗璀璨的明珠。一路佳句,满目琳琅。李白、杜甫、白居易等诗坛巨擘慕名而至,留下珠圆玉润、四照玲珑之诗句。如李白的“遥闻会稽美,且度若耶水”,杜甫的“越女天下白,镜湖五月凉”,白居易的“时看镜中月,独向衣上落”,更为镜湖大增光彩。乃至于到了近现代,随着历史风雨的侵蚀,时代变迁的淘沙,美丽的鉴湖被围填蚕蚀,面积大为缩小,但由于鉴湖地貌丰富,南北有多脉山丘相拥,湖中遍布河、洲、岛、滩,其水乡特色与田园风光景韵犹存,正像一位未经包装而美丽纯情的村姑,其魅力依然,风情犹在。以至于生长在鉴湖之畔的现代散文作家许钦文发出了“‘风景如画’的意义,只有到绍兴才能深刻体会到”的感叹。
古今文人之所以爱鉴湖,是因为鉴湖物产丰富。
鉴湖物产丰富,天下闻名。就岸边动物而言,就有燕、雁、鸥、鸠等飞禽,猿猴等走兽;就岸边植物而言,则有竹、杏、桃、李、梅、桑、柳、菰,既有观赏价值,又有经济收入。尤其是水上经济作物,有莼、莲、菱、芡等遍布全湖,向为历代诗人所乐道。
绍兴为中国黄酒之乡,有名的“三缸”(酒缸、酱缸、染缸)与“三乌”(乌干菜、乌毡帽、乌篷船)一起组成了特有的风物标志。这些风物的存在和盛行,都与鉴湖息息相关。
水为酒之精。好水必有好酒。鉴湖以水优质异取胜。“汲取门前鉴湖水,酿得绍酒万里香。”取之不尽的鉴湖水,是酿造绍兴酒不可取代的水源,也是绍兴自古以来发展酿造业得天独厚的天然条件。
一直以来,绍兴酿酒离不开鉴湖三曲水。第一曲是绍兴湖塘古城口;第二曲是蔡山桥、型塘口、阮社、双梅;第三曲是古杏买桥或竹牌桥、漓渚江口向钟堰转入青甸湖直至东浦大江。三曲地带湖水更澄,沿曲又多竹林,气候温暖湿润,最宜于酵母菌的生长繁殖,有利于酿酒,故在三曲地带形成了一个酿酒区。俗话说:“绍兴老酒出东浦。”东浦的酿酒业,便是三曲的典型代表。
绍兴历代文人的创作生涯都是在酒文化与水文化交相辉映的环境中诗兴大发、文思泉涌的,陆游的“船头一束书,船尾一壶酒”,王安石的“若耶溪上踏莓苔,兴罢张帆载酒回,汀草岸花浑不见,青山无数逐人来”、李慈铭的“清明忆,老屋傍霞川,十里酒香村店笛,半城花影估人船,水阁枕书眠”(《望江南》)都是这种生活的反映。
古今文人之所以爱鉴湖,还因为鉴湖民风淳厚。
在文人墨客的笔下,鉴湖流域的百姓,其民风习俗充满了诗情画意,不论是采莲摘菱、湖上泛舟、橹声桨影、乌篷风情,还是晨钟暮鼓、醇酒飘香、龙舟竞渡、庙会社戏,皆能引起他们的浓厚兴趣,以至于妙笔生辉,佳句连连。
有描写采莲的:
“南湖采莲女,日日南湖归。荡桨娇无力,水溅越罗衣。无心却回棹,贪看鸳鸯飞”。(明·玉峰主人《采莲曲》)
有描写采菱的:
“结伴采菱兴倍来,前歌来歇后歌催。今宵况是团圆夕,好待横塘月上回”(清·陈滋《鉴湖采菱曲》)。
有描写竞渡的:
“绿波春水湖光满,丹槛连楹碧嶂遥。兰鹢对飞渔棹急,彩虹翻影海旗摇。斗疑斑虎归三岛,散作游龙上九霄。鼍鼓若雷争胜负,柳堤花岸万人招。”(唐·李绅《东武亭》)
有描写泛舟的:
“越女红裙娇石榴,双双荡桨在中流。憨妆又怕旁人笑,一柄荷花遮满头”。(明·徐渭《鉴湖竹枝词》)
有描写晨钟暮鼓的:
“百年鼎鼎世共悲,晨钟暮鼓无休时。”(宋·陆游《短歌行》)有描写美酒与社戏的:
“梅花人日草堂前,久客逢春倍自怜。尚有天涯兄弟契,幸遇乡里龙钟年。酒香鱼鼓村头社,灯影青山雪里船。为语东风归叶隼,南湖烟月占君先。”(清·李慈铭诗)
对于历代文人来说,鉴湖是沃土,是甘泉,如人之血液,是须臾不可分离的依托,是源源不断的创作源头。
(三)
中国文化史上许多重量级的人物都与鉴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历代有名的诗人中最早对鉴湖发出感慨的当数晋人顾恺之,其“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朦胧其上,若云蒸霞蔚”成为流传千古的名句。其后,王羲之、谢安、孙绰、贺循、支遁等士大夫联袂南来,或泛舟于湖中,或骑驴于山阴道上,兰亭雅集以后,镜湖名声大振,成为唐诗之路的重要一站。
李白、杜甫、崔颢、刘长卿、李频、孟浩然、李欣、王昌龄、白居易、李贺、方干、朱庆余、温庭筠、吴融、严维、李绅、贾岛、高适、元稹等走一路吟一路,歌尽鉴湖秀色美景。诗人宋之问来越州写了七首诗,其中就有六首是描写鉴湖的。
唐代诗人中与鉴湖关系最密切的自然要数贺知章。
贺知章(659—744),字季真。早年迁居山阴。少时即以诗文知名。唐武后证圣元年(695)中进士,初授国子四门博士。后历任太常少卿、礼部侍郎、集贤院学士、太子右庶子、工部侍郎、银青光禄大夫兼正授秘书监,因而人称“贺监”或“贺秘监”(今绍兴劳动路有贺秘监祠)。在其50多年的官宦生涯中,最有意义的事,就是赏识了李白。
唐天宝元年(742)李白得会稽道人、诗人吴筠的推荐而入长安,待玄宗召见,其时李白还是一位布衣诗人。住在普通的旅馆里,知章闻其才,首访之,览白所呈《蜀道难》一诗,再三称赏,扬眉谓之曰:公非人世之人,可不是太白金星耶?称其为谪仙,两人相见恨晚,遂成莫逆。贺知章即邀李白对酒共饮,并以所佩金龟换酒,开怀畅饮,成为千古佳话。
公元744年,唐天宝三年,知章精神恍惚,梦游天庭,请为道士,求还山阴故里,以住宅为千秋观。玄宗赐鉴湖一曲为放生池,并以其子曾子为会稽郡司马,以便侍养。李白深情难舍,作《送贺宾客归越》诗道:“镜湖流水漾清波,狂客归舟逸兴多。山阴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不幸,贺知章回越州故里不到一年,便仙逝道山。李白闻讯十分悲痛,挥泪写下了《对酒忆贺监二首》,其一曰:“四明有狂客,风流贺季真。长安一相见,呼我谪仙人。昔好杯中物,今为松下尘。金龟换酒处,却忆泪沾巾。”其二曰:“狂客归四明,山阴道士迎。敕赐镜湖水,为君台沼荣。人亡余故宅,空有荷花生。念此杳如梦,凄然伤我情。”
贺知章故里在今镜湖新区壶觞道士庄,与陆游故里三山相接。贺知章致仕返乡时,自号黄冠道士,故其故里名道士庄。公元747年,唐天宝六年,李白来到越中,特地到鉴湖道士庄寻访贺知章,此时贺知章去世已一年多,李白不无遗憾地在《访贺监不遇》中写道:
欲向江东去,定将谁举杯?稽山无贺老,却棹酒船回。
李白首访道士庄后,朱庆余、温庭筠都来过道士庄造访。
直至清嘉庆年间(1796—1820)编的《山阴县志》,还在插图中标明道士庄的位置。
“千金不须买画图,听我长歌歌镜湖。”陆游一生,与镜湖结下了不解之缘。他自称“五十年来住镜湖”(《剑南诗稿·秋兴》)。在其86年的生涯中,大约有四五十年时间生活在鉴湖边。他的两处别业,山阴三山别业在镜湖之阳,会稽石帆别业在镜湖之阴,在家乡隐居时,他“记取镜湖无限景”(《剑南诗稿·秋社》),或“倦游我梦镜湖秋”(《剑南诗稿·泛舟》),或“又向湖边上野航”(《《剑南诗稿·九月三日泛舟湖中作》),或“霜晓肩舆在湖上”(诗题),在浩渺的湖水中张扬个性;在外出为官时,他担心,“久着朝衣负此湖”(《剑南诗稿·泛舟》),或“南湖西塔有幽期”(《剑南诗稿·雨中遣怀》),但愿“收身归死镜湖傍”(《剑南诗稿·闭户》),镜湖成了他一生的归宿。
陆游一生作诗上万首,其数量之多可称中国文人之首。同样,在中国所有的诗人中,陆游是写鉴湖诗歌最多的一位。据陆游研究专家邹志方教授统计,陆游在鉴湖隐居时所作的诗词,几乎占了他全部诗词的三分之二。
需要强调指出的是:陆游写了那么多与镜湖有关的诗词,并不仅仅是为了欣赏美景,陶醉风情,更多的是反映民情,关注民生,对由于人为破坏,给镜湖所造成的灾难与损失,他是痛心疾首的。其歌唱镜湖、关心镜湖、保护镜湖的爱乡深情和清贞操守,至死不渝。
明代绍兴城里出过两大奇才,一是徐渭(1521—1593),字文长,被誉为“关起城门,只有这一个”的怪异之才,也是至今绍兴家喻户晓的人物;另一位是张岱(1597—1689),字宗子,在普通老百姓中间鲜为人知,却是明清之际一位了不起的文化大师,在国际上有很高的知名度。两人都对鉴湖情有独钟。
徐渭酷爱越中山水,在鉴湖之畔,写下了诸多歌咏之作,人称鉴湖奇士。如“杏子红衫一女郎,郁金衣带一苇航。堤长水阔家何在?
十里荷花分外香。”活脱脱一幅绮丽的鉴湖风光图。其足踪遍及鉴湖两岸的大小村落,戏台庙宇,名胜古迹。
徐渭诗歌中还有许多描写鉴湖特产的诗,并将它们画在纸上,这是许多诗人中所少见的。
张岱也是个“鉴湖迷”。在《湘湖》一文中,他把鉴湖比作“可钦而不可狎”的美人,而把湘湖比作“处子”,把西湖比作“名妓”,人人得而媟亵之。(张岱《陶庵梦忆·汀湖》)
生活在鉴湖之畔的明末爱国志士祁彪佳(1602—1645),别号远山堂主人,他不仅是个好官,更是明末杰出的戏曲理论家、园林学家和藏书家。鉴湖的美景深深地感染了他。他的《游云门寺》、《游小隐山》、《游贺家池》、《卜筑寓山》、《纳凉》等诗,都是描写鉴湖美景和抒发自己心情的佳作。
他几历寒暑,精心构筑的寓园,有几十处景点,处处为鉴湖增光溢彩。他的《越中园亭记》在中国园林建筑史上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
祁彪佳以建园而美化了鉴湖,又以坚持民族气节以死抗争而震动华夏,因而被誉为鉴湖的忠魂。前几年我陪日本祁彪佳研究专家松本隆三到柯岩寻访寓山与寓园遗跡。日本友人在原址上足足留恋了好几个小时,可见祁彪佳的影响早已走出国门。
清代文史大家李慈铭(1830—1894),家就在鉴湖边上。柯岩、湖塘均有他的别业,其诗文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游历鉴湖,呕歌鉴湖。他曾用极其精炼的语言对鉴湖作了概括:“艳极湖山,人传图画。”有时与友人驾舟出游,一去就是一个月。他的《鉴湖竹枝词》不但写了鉴湖的风光,也写尽了鉴湖的物产与风俗。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清代文人中无人能出其右。
辛亥英烈秋瑾(1875—1907)自号鉴湖女侠,孙中山、周恩来都赞美她是女中豪杰。她是喝鉴湖水长大的,她爱鉴湖,更爱鉴湖之畔的乡亲,她的《剑歌》,歌颂了先人的胆剑精神,是鉴湖孕育了这位最英勇、最坚强的巾帼英雄。
在离鉴湖女侠的福全山故里不远的今漓渚镇棠二村所在的母岭山上,长眠着一位鲜为人知的辛亥志士张竹笙(1875—1921)。其早年投身革命的故事颇具传奇色彩。张氏为漓渚望族,广有家产。100多年前的一个早上,漓渚小步村爆出一条新闻:已有一子二女,生活十分温暖的张家店王(老板)突然离家出走,就连他的妻子也不知丈夫去向,直到辛亥革命后的1913年,张鸿从外面回来,谜底才彻底解开。
原来张鸿的姑母张淳芝就是秋瑾的嫂嫂。绍兴旧俗,逢年过节,至亲之间,互相走访,来往频繁。张鸿与秋瑾就这样认识了,两人同岁,一见如故,互赠礼物。1907年秋瑾被害,更坚定了张鸿推翻封建帝制,投身革命的决心,于是才有了离家出走这一幕。
张鸿后来在辛亥革命中屡建奇功,至今在海外还有影响。惜在世仅47年。张竹笙之墓历经风雨的洗劫,早已成为荒丘,后经子孙出资重修,至今完好如初。2年前,我陪张最小的女儿(也已92岁)上山祭扫,尽了晚辈之礼。
众所周知,现代文豪鲁迅(1881—1936)创作的绝大多数文学作品,包括小说和诗歌,其背景都是故乡绍兴的乡土风貌。不论是自然景物还是人文环境,也不论是细节描写还是人物语言,都可以在绍兴找到原型。尤其是《风波》与《社戏》。其中反复出现的土场、航船、马桕树、戏台,把浙东一带的风景与民俗充分展示出来。
1925年发表的《好的故事》是作者留给世人的唯一一部散文诗,于今读来,仍使人如历其境:“我仿佛记得坐小船经过山阴道,两岸的乌桕、新禾、野花、鸡、狗、丛树和枯树、茅屋、塔、伽蓝、农夫和村妇、村女、晒着的衣裳、和尚、蓑笠、天、云、竹……都倒映在澄碧的小河中,随着每一打桨,各各夹带了闪烁的日光,并水里的萍藻游鱼,一同荡漾。”这完全是当年鉴湖两岸风光的实景描写。在这位鉴湖之子的心目中,母亲河留给他的印象是6个字:美丽、幽雅、有趣。这也是中年鲁迅对故乡所作的一个美好的梦景。
除鲁迅以外,对鉴湖满怀深情的还有新中国开国总理周恩来(1898—1976)。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绍兴也和全国各地一样,粮食空前紧张。为深入民间,掌握实情,周恩来在浙江省副省长霍士廉的陪同下亲自去了一趟鉴湖。对于鉴湖,总理并不陌生。1939年他回绍探亲时曾泛舟湖上,还考察了快阁与兰亭。鱼米之乡吃不上鱼让总理十分揪心。回家后立刻致电浙江省委,并且亲自批了一部分粮食给浙江。其对故乡父老的赤子之心,让鉴湖儿女永记不忘。
(四)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清·赵翼《论诗其二》)
绍兴人钟情“母亲湖”,从鉴湖诞生之日起,它就成了绍兴水利的代名词。为了鉴湖的生存与发展,绍兴人民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为了鉴湖的延续与保护,自东汉以来,涌现出了一大批为民献身的志士仁人。为营造鉴湖而血溅长空的太守马臻自不必说,晋代修凿西兴运河作出贡献的贺循,唐代为兴修海塘作出努力的李俊之,明代为三江闸的建造呕心沥血、立下汗马功劳的知府汤绍恩同样是鉴湖水系的功臣,值得后人永远缅怀。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尽管与历史上的全盛时期相比,今天鉴湖水系的实际面积只及古鉴湖的六分之一,但在后人的心目中,早已把绍兴的江南水乡风光统统称之为鉴湖风光。鉴湖的人文精神早已深深地铭刻在历代文人的心中,成为不渴的精神动力之一。鉴湖人的聪明智慧与创造精神,鉴湖人的美丽多情与坚韧沉着,早已成为中华民族优秀文化在越中大地的见证。自新中国成立以来,从鉴湖之畔走出了一批又一批才能不凡、成就卓著的杰出人才,足以为鉴湖风光增添新的光彩与魅力。
为继承鉴湖诗圣陆游的巨大文化遗产,弘扬先贤的爱国爱乡精神,1939年出生的绍兴文理学院教授邹志方先生,几十年如一日地沉浸在陆游研究事业上,先后出版了《历代诗人咏鉴湖》、《陆游诗词浅释》、《陆游家世》、《陆游诗词选》等专著,成为名副其实的陆游研究专家。
谈到湖桑风光,不能不提到清水闸。它在湖桑埭西面,与湖桑埭隔湖相望。它四面环水,其实是个岛屿,绍兴人称圆渡,是鉴湖的许多圆渡之一。清咸丰年间,这里出过绍兴历史上最后一位状元陈冕(1859—1893)。此人曾出任过湖南乡试主考,取士甚多。他发迹后数度回乡祭祖,平日以急公好义、热心公益闻名乡里,惜英年早逝,年仅35岁。
陈状元去世43年后的1936年5月11日,清水闸的一户书香人家诞生了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孩,与蔡元培同窗过的清末秀才出身的外祖父罗允诚为他取名陈宗棠。宗棠14岁时随父母迁居绍兴城府横街的王家台门。50多年前,当笔者还是顽童时,比邻而居的宗棠叔就成为我的第一位启蒙老师。他自幼就崇拜鲁迅,爱读《红楼梦》与《水浒传》,其文学才能在他的早年就已经显示出来。但他的人生之路却并不像他的主要笔名“马蹄疾”那样春风得意。疾病、失学、失业、下放劳动、病困、遭人歧视与批斗……都让他碰上了。是历代先贤发愤图强、自强不息的精神给了他不屈不挠的力量。他把自己的这种拼搏精神自嘲为“轮胎精神”,说“我这个轮胎就是用别人的嘲讽和欺侮打足气的”。他从社会的最底层起步,靠自学成才,从一位普通的学徒工成长为研究员,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的专家,成为闻名学术界的鲁迅和现代文学研究专家,先后受到3位中国大学者(夏承焘、郭沫若、胡乔木)的关爱与青睐,出版了500多万字的专著,这在全国都是十分罕见的。1996年元旦一过,当马蹄疾去世的消息传来时,《绍兴市志》已经定稿,为了纪念这位颇能代表绍兴人精神的鉴湖之子,笔者破例为他写了1500字的传记,作为市志人物传的压卷之作,并配发了马蹄疾的照片。《绍兴市志》已被中国地方志指导小组评为全国志书的“夺冠之志”,马蹄疾的名字和事迹也将随着他家乡志书而传遍国内外。无论就人品还是对社会的贡献而言,他都是当之无愧的。
今鉴湖西端,架西跨湖桥处,便是湖塘,民间向有“十里湖塘,廿里湖桑”之说。湖塘的鉴湖风光,包括十里长街、七尺庙、古城、吴塘及香林花雨景区。
与马蹄疾有着类似经历的胡世庆,1944年出生于湖塘一破落地主家庭,少小失学,父母离异,一生吃尽千辛万苦,但仍在苦境中坚持自学与写作,在人生的关键时刻,先后受到多位中国大学者的关注与青睐。其倾注毕生心血写成的皇皇巨著《中国文化通史》一版再版,可谓前无古人,后启来者。《通史》第七编专设水利一节,其中就有马臻筑鉴湖的记载。这是对传统官版的史书中缺少对马臻记录的最好补充。
家住鉴湖新村的谢涌涛1934年出生,自幼在鉴湖之畔长大,是一位兴趣广泛而又多才多艺的传统型知识分子,靠自学,成为“国家一级舞美师”,其创作的舞台设计大都以鉴湖风光作为背景。为了完成《绍兴古戏台》这部学术专著,他背着照相机,自费走遍了全国十几个省市的山间田野,拍摄了许许多多不同类型的古戏台照片,其中不少照片就来自鉴湖流域。
同样在鉴湖边出生与长大的诗人张德强(笔名强弓),1972年在上海《解放日报》发表处女诗作《水田》,被收入多种诗选本,并被译成英、法文介绍到国外。从20世纪80年代以来,这位“鉴湖诗人”已在全国几十家报刊发表过抒情诗近千首,已出版诗集多本。现担任浙江省作协诗歌创作委员会主任,其诗歌创作的美感,很多来自鉴湖。
1997年5月,我收到著名外国文学家罗大冈教授(1909—1998)从北京寄来的《罗大冈散文选集》。在这一年前,我曾去北京大学燕东园拜访过这位绍兴籍学者。临别时,他告诉我有一本与绍兴有关的散文集正在印刷之中。凭着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一辈知识分子所特有的体验,罗大冈的散文质朴自然,清新流畅,抒写的是他率真而深挚的感情轨迹。特别是题为《鉴湖魂》的那一篇,读后令人久久不忘。现摘录其中一段作为本文的结尾:
我爱鉴湖,至死不变。我在杭州住过十多年。明媚的西湖风光曾经给我欣赏与陶醉。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我在瑞士作为战乱中的避难者,曾在著名的风景区四州湖畔住过四年。但是无论是西湖或四州湖,都没有在我内心深处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有时我梦中看见一片湖水,湖畔翠竹成林。毫无疑问,那是我的鉴湖。
古鉴湖图
作者简介
何信恩,历任绍兴市政协文史委副主任、市政协专职常委兼文史委主任和《绍兴市志》副总纂等职。
编辑|李想
审核|戴秀丽
总期|第94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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