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4月的一个傍晚,程家花园的老宅里飘出饭菜香。刚端上桌,年轻秘书穆俊杰把十张面额一元的纸币悄悄塞到餐桌一角:“首长,伙食费,理所当然。”宋时轮抬头,目光沉稳,吐出一句生僻的古语——“不厚费者不多营”,声音不高,却把屋里几个人都镇住了。穆俊杰没听懂,愣在当场。就这样,一场围绕十块钱的小插曲,把所有人拉回了几十年前的战火岁月。
在宋时轮看来,吃饭交钱当然合乎规矩,可眼前这几位工作人员的津贴,比他一家人的收入少得多。宋时轮说:“他们跟着我,没有奖金没有补贴,只赚那点津贴,再让他们掏饭钱,我心里过不去。”话里没有空洞的大道理,只是一句很朴素的“娃娃们手里得留几个零钱”。不豪言壮语,却句句击中人心。
这并非宋时轮第一次“挡钱”。1988年9月,穆俊杰第一次走进程家花园。屋里最醒目的,是一幅湘绣毛主席像。墙角木质书柜里,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和毛泽东的著作整整齐齐排开。一旁办公桌漆面斑驳,抽屉拉手脱漆。穆俊杰原以为首长家里会放些珍贵老物件,没想到除了书,就是补丁。第一天报到,他带去的水果被宋时轮退了回来,“以后别破费,家里水果够吃。”一句话说得平静,却透露着多年养成的俭朴。
转年冬天,宋时轮旧疾复发,在上海华东医院治疗。夜里温度只有零度出头,宋时轮披着棉衣在病房看文件。穆俊杰瞟见两个袖肘破口处露出的棉花,忍不住提醒:“首长,换件新的吧。”宋时轮抬起头,目光落到窗外黑夜。他轻声讲起1950年底入朝作战的情景:志愿军初期没来得及配发棉衣,很多士兵被冻伤,甚至牺牲。“那个时候,一条命都保不住,哪顾得上一件棉衣好不好看。”说完,他转到另一个话题,“袖子破就剪掉补新的,能穿就行。”穆俊杰这才明白,眼前的补丁里面,缝着的是冰天雪地里锻出的铁一般的节俭。
程家花园的客厅里有一套显眼的沙发——一大两小外带茶几。原本是孔祥熙二小姐卧室里的旧物。1952年宋时轮来南京任职,组织把沙发划拨给他。此后四十年,破了补,补了再破,只要能坐,就留在屋里。一位来访干部摸了摸椅背,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首长,您坐这椅子,弹簧都塌了吧?”宋时轮摆摆手:“腰板挺直点就塌不了。”一句话,客厅里再没人提换沙发。
不仅如此,他对家人也一视同仁。1990年盛夏停电,女儿宋百一点蜡烛学习,睡着后烧裂了桌上玻璃板,还把桌面烤焦。次日一早,宋时轮将营房处副处长祝玉广请到家,“请买块同样厚度的玻璃,钱从我工资里扣。”穆俊杰试探:“这笔可以走院里的办公费。”宋时轮语气骤冷:“毛主席说过,损坏东西要赔偿。这张桌子不是我的公家是吧?照章赔。”几句话,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再把时间拨回更远。1923年底,宋时轮、左权、蔡升熙准备考陆军讲武堂。路上战事频发,交通中断,盘缠很快花掉大半。几个人凑最后一点钱,宋时轮建议:“钱留下,左权继续往南,我回湖南筹。”岳麓山雪夜,他沿着山路一家家借,到广州时,左权已毕业。多年后宋时轮回忆那段日子,用“钱要花在刀刃上”形容。也正是那次经历,他常挂在嘴边的“非厚费者不多营”有了现实注脚——口袋里钱不多,队伍才能走远。
进入八十年代末,国内物价上涨,炊事员买菜也得精打细算。陪餐的几名工作人员多次提出交伙食费。开始宋时轮坚决不收,后来怕大家难做,象征性收十块。别看数目小,却是反复“讨价还价”的结果。有意思的是,这十块钱他并不留家里,每月交到楼下厨师手里当加菜费。工作人员把账本拿给他过目,他只是草草看一眼,抬头笑着说:“够吃就行。”
同年六月,一桩与台湾有关的会面引起不小关注。宋时轮的同乡老朋友蔡升熙之弟蔡升杰经台北转香港回大陆,想看看这位当年的同学。按照相关部门惯例,应该设宴接待。但宋时轮摆手:“就在我家,家常饭,好聊话。”那天饭桌上炊事员只多做了两道湘菜,外加一瓶绍兴黄酒。蔡升杰端起杯子,半开玩笑:“宋老,这顿私款公请啊。”宋时轮哈哈一笑:“谁让你赶在我吃饭时间,到点就开饭。”一桌朴素,却完成了一桩统战任务。
回到十块钱话题,穆俊杰曾再次尝试劝说:“首长,您让他们白吃白住,以后别人说您徇私怎么办?”宋时轮慢慢放下筷子,道:“他们跟在我身边,不拿公家一分加班费。我挣钱多,他们挣得少,理应由我来贴补。再说,长辈请晚辈吃顿饭,天经地义吧?”短短几句话,道理通透。穆俊杰无言以对,却在心里把那声音记得清清楚楚。
1991年9月17日,84岁的宋时轮在北京逝世。治丧期间,工作人员在整理遗物时,发现那本伙食账本最后一页,仍按月记着“十元”。封底夹着一张折痕深刻的旧信笺,上面写着八个字——“不厚费者,不多营”。没有落款,笔迹遒劲。老宅中那张玻璃早已换好,补丁棉衣、小茶几、塌了簧的沙发,都静静留在原位,和账本一起,见证着一个老兵的原则与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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