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深冬的那个清晨,凛冽的北风如同刀子般刮过筒子楼前破败的街道。漫天飞舞的煤渣和雪屑中,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贫民区几十年的死寂。

整整十辆崭新的黑色皇冠轿车,首尾相连,如同黑色的钢铁长龙,碾过满是泥泞和冰碴的破巷子,稳稳地停在了我家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前。

车门齐刷刷推开,十几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白手套的男人快步走下车,对着我那个正在煤炉旁熬粥的妻子深深鞠了一躬。

我当时瞬间惊呆了,因为就在几个月前,我的妻子还是很多人认为是“厂里没人要的女人”,而我,也正是因为执意娶了这个刚出狱的女劳改犯,被厂长当众扒下了工作服,一脚踢出了红星机械厂的大门。

时间倒推回半年前的那个春天,那时的我还是红星机械厂里最年轻的钳工,前途无量,是厂里不少老工人心里的准女婿人选。而沈晴,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分配到我们车间的。

她来报到的第一天,整个车间就炸开了锅。没有别的原因,档案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沈晴,女,二十四岁,因故意伤害罪服刑三年,刚刚刑满释放。在这个恨不得连祖宗三代都要查个底朝天的年代,一个女劳改犯的身份,就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洗刷的烙印。

沈晴被安排去干车间里最脏最累的活——清理机床底下的废铁屑和油污。她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布工装,头发剪得很短,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她从不跟人说话,别人对她指指点点、冷嘲热讽,她也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低着头默默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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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食堂打饭时,打菜的师傅会故意把汤汁颠出去一半,女工们看到她走过来,会像躲避瘟神一样立刻散开,嘴里还大声嘟囔着“真晦气,别沾了牢里的霉味”。

我原本也和大家一样,对她敬而远之。直到那一次,我不小心把一个极其重要的精密零件掉进了存放废油的深槽里。那槽里的油污混着铁砂,又脏又臭,且深不见底。如果零件找不到,我不但要赔偿巨款,还可能面临处分。

就在我急得满头大汗、周围的工友都只会袖手旁观说着风凉话的时候,一直蹲在角落里扫地的沈晴突然放下了扫帚。她一言不发地走到废油槽边,毫不犹豫地将整条右臂插进了那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污泥中。

足足摸索了十分钟,当她把那个沾满黑油的零件递到我面前时,她的半边身子都已经沾满了油污,脸上也蹭上了黑泥。我看着她那双由于常年劳作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心里猛地被揪了一下。

我连声说谢谢,想要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毛巾,她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回手,低着头说了句“不用”,便匆匆转身拿起了扫帚。那一刻,透过她遮住眼睛的刘海,我看到了一双清澈、倔强却又布满伤痕的眼睛,那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的眼睛。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沈晴。我发现她每天中午只吃从家里带来的一个冷得发硬的高粱面窝头,连咸菜都没有。我便开始借口自己饭量小,把饭盒里的大肉包子和红烧肉偷偷塞进她的抽屉里。

起初她死活不要,原封不动地还给我,我就板着脸说:“你要是不吃,我就直接扔进废油槽里。”她这才红着眼眶收下。随着接触的增多,我终于从她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拼凑出了她坐牢的真相。

原来,沈晴的继父是个彻头彻尾的酒鬼和赌徒。三年前的一个风雪夜,继父输光了钱,回家后不仅拿皮带把沈晴的母亲打得奄奄一息,还要把沈晴强行拉去抵债。为了保护母亲,在继父举起菜刀要砍向母亲的千钧一发之际,沈晴抓起炉子上的铁水壶,狠狠砸在了继父的头上。

继父重伤成了植物人,沈晴因此被判了三年。她在牢里拼命改造,可等她出来时,母亲已经因为重病无钱医治去世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成了一个孤零零的、背着骂名的罪人。

听完她的故事,那个夜晚我躲在单身宿舍里抽了整整一包烟。我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涌起了一股无法抑制的心疼。一个为了保护母亲而奋不顾身的女孩,凭什么要承受这个世界的无尽恶意?从那天起,我下定决心要保护她。我开始在车间里公开帮她干重活,在别人拿恶毒的话羞辱她时,我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我的举动彻底激怒了周围的人,关于我和沈晴的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厂。

“林业是不是疯了?放着好好的黄花大闺女不要,去沾惹一个女劳改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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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是被狐狸迷了心窍,等着看吧,早晚有一天他也要进局子!”

流言传到了王厂长的耳朵里。王厂长是个极度好面子的人,一直把我当成厂里的青年标兵来培养。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拍着桌子对我大吼:“林业!你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现在这么糊涂?那个沈晴是个什么底细你不清楚吗?你跟她搅和在一起,今年的先进集体还评不评了?我限你三天之内,立刻跟她断绝来往,否则,你这八级钳工的位子就别想坐了!”

我站在王厂长的办公桌前,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异常平静。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厂长,沈晴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她是个好姑娘。我喜欢她,我要娶她。如果厂里因为这件事觉得我丢了人,那我无话可说。”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1988年中秋节的前一天,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秋雨。我和沈晴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没有婚纱,没有戒指,她只穿了一件稍微干净点儿的白衬衫,局促不安地跟在我身边。回厂的路上,她突然停下脚步,眼泪混着雨水流了下来:“林业,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这样的人,只会拖累你一辈子。你明明有那么好的前途……”

我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任凭秋雨打湿我们的衣背。“傻瓜,”我在她耳边轻声说,“从你为了给我找零件,把手伸进废油槽的那一刻起,我就认定你了。别人的眼光算个屁,只要有我在,这辈子就没人能再欺负你。”

第二天一早,我们买了几大包廉价的水果糖,准备分发给车间的工友们,算作是我们结婚的喜糖。然而,当我们满怀憧憬地走进车间时,等待我们的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羞辱。

车间里静得可怕,所有的机器都停了。王厂长站在高高的检修台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当他看到我和沈晴手里拿着的喜糖时,嘴角泛起了一丝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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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停一下!”王厂长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今天,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个严肃的决定!我们厂里的钳工林业,无视厂纪厂规,思想道德败坏.....经过厂领导班子连夜开会决定,从即日起开除林业,收回分配的单身宿舍!我们绝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我们厂的一锅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