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林夏的名字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那是一份印制精美的简历,静静地躺在我的宽大办公桌上。简历右上角的证件照里,女人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化着精致的淡妆,笑容温婉而专业。只是那双眼睛里,少了几分当年的清澈,多了一些被岁月和职场打磨过的疲惫。
我修长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顿了许久,指腹还能感觉到常年干农活留下的、已经淡化却依旧坚硬的茧子。此时此刻,我坐在CBD高层写字楼的真皮老板椅上,而这份简历应聘的职位,是我公司旗下新成立的农产品电商事业部的运营总监。
十年了,整整十年。时间的齿轮在那一刻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将我瞬间拉回了那个蝉鸣聒噪、充满绝望与泥土气息的夏天。
十年前的那个七月,我和林夏的高考成绩同时出来了。她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而我,虽然分数线也够了一本,但我爸却在那个节骨眼上突发脑溢血,瘫痪在床。家里不仅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欠下了一大笔外债。在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把那张承载着我所有梦想的纸片,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和着眼泪埋进了树下的泥土里。
我知道,我的大学梦碎了,我得留在农村,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林夏走的那天,我去县城的火车站送她。她穿着我用在工地上搬砖半个月的钱给她买的白连衣裙,像一朵即将绽放的百合花。我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我东拼西凑借来的两千块钱,硬塞进她的手里。她哭得梨花带雨,紧紧抱着我说:“陈锋,你等我,等我毕业了就回来找你,我们一起去大城市打拼。”
我信了,我把她的话当成了支撑我在烈日下劳作的唯一信仰。
刚上大学的头半年,我们每天都会通电话。我跟她讲地里的庄稼长势,讲我爸的病情好转,她跟我讲大学里的图书馆、迎新晚会和外教课。可渐渐地,电话少了,即使打通了,她的语气也变得敷衍和不耐烦。我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咖啡馆背景音,以及男男女女谈论着我听不懂的社团活动和保研名额。
真正的决裂发生在她大二的下学期。那阵子家里的几头猪生了病,我没日没夜地在猪圈里守着,熬得双眼通红,满身都是挥之不去的臭味。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太想她了,走到村头信号最好的山坡上给她打视频电话。视频接通了,她画着浓妆,穿着我没见过的漂亮衣服,背景是一个喧闹的KTV包厢。
“陈锋,你以后别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了,同学都在看着呢。”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我们分手吧。”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胸口,“陈锋,认清现实吧,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以后是要留在城里当白领的,而你,注定只能在那个穷山沟里当一辈子农民。我不想我以后的孩子生下来就在农村玩泥巴。”
电话被挂断了,再打过去,我已经成了黑名单里的一个数字。那天晚上,山风很冷,我没有流泪,只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我终于明白,大学不仅仅是一座象牙塔,它更像是一把巨大的筛子,把我和她,筛向了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被抛弃的痛苦并没有把我击垮,反而成了我骨子里不服输的燃料。我不再关注远方那个不属于我的城市,而是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脚下这片土地上。
一开始,我只是包下了村里没人种的荒地种特色水果。经历了旱灾、虫害、收购商压价,我把苦水往肚子里咽,咬着牙去外地学习先进的农业技术。后来,智能手机开始普及,电商悄然兴起。我敏锐地察觉到了风口,借钱买了一台二手电脑,开始在网上卖我们村里的农特产品。
那是极其艰难的三年。我白天在地里干活、打包发货,晚上熬夜自学店铺运营、做客服、开直播。为了推销村里的滞销苹果,我曾经在零下十几度的冰天雪地里,对着镜头啃了几十个冰碴子苹果,硬生生把自己吃进了医院。但老天终究是公平的,我的真诚和优质的农产品打动了消费者。从一天几个订单,到一天几百个,再到后来一天几万个。
我成立了合作社,拉着全村人一起干,随后又注册了公司,建立了自己的冷链物流和农产品深加工厂。五年的时间,我从一个满身泥巴的农村穷小子,变成了市里重点扶持的青年企业家。公司的规模越来越大,我把总部搬到了省城的CBD,也就是我现在坐着的地方。
而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我再也没有打听过林夏的消息。我以为我已经彻底忘记了这个人,直到那份简历出现。
面试安排在下午两点。
作为公司的创始人兼董事长,我一般不参与部门总监级别的初面,但这一次,我破例走进了二号面试间。我坐在长桌正中央的主考官位置上,左边是人事总监,右边是副总裁。
两点整,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各位面试官下午好,我是今天来应聘电商运营总监的林夏。”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音,林夏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装,手里拿着文件夹,微微鞠躬后抬起头。
就在她目光与我交汇的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到了她瞳孔的剧烈收缩。她脸上的职业假笑瞬间僵住了,原本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死死地盯着我。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我静静地看着她,心里出奇地平静。没有预想中的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旧情复燃的波澜,我只看到了一个在职场中摸爬滚打多年后,试图寻找一个更高平台的普通求职者。
“林小姐,请坐。”我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而客气,就像对待任何一个陌生的候选人一样。
林夏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拉开椅子坐下。她的手紧紧攥着文件夹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锋?”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和巨大的不可置信。她怎么可能相信,当年那个连去火车站都要借钱、满身猪粪味的农村小子,如今会穿着高定西装,坐在全省排名前三的农产品电商企业的主考官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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