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的那个冬夜,风刮得像缺了口的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往破土墙的缝隙里乱扎。我裹着硬邦邦的破棉袄,整个人蜷缩在灶台边,灶膛里还留着一把暗红的草木灰。就在这万籁俱寂、连狗都冻得不愿意叫唤的半夜,我家那两扇勉强糊着报纸的破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咚、咚、咚”地敲响了。

敲门声不大,却像是一把重锤直接砸在我的心坎上。我惊得猛然打了个哆嗦,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要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生产队刚分了过年的猪肉。而我们一向铁面无私的生产队长赵铁锤,在轮到我分肉的时候,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秤杆上做了手脚,整整多给了我三斤上好的五花肉。

在那个买一盒火柴都要算计半天、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荤腥的年代,三斤肉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过年待客的体面,更是能救命的油水!我把肉藏在米缸最底下,连生病的奶奶都没敢告诉,生怕惹来什么祸端。此刻半夜敲门,难道是队里的会计查出了账目不对,带着人连来抄我的家底了?

我战战兢兢地摸起门后的顶门棍,手抖得快要拿不住。隔着门缝,我颤着嗓音问了一句:“谁……谁啊?”

“林子,快开门,是婶子。”门外传来的,竟是队长赵铁锤的老婆,桂花婶的声音。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桂花婶半夜上门,难道是队长后悔了,派他老婆来把那三斤肉要回去?我咬了咬牙,心里一阵发酸,但还是放下了棍子,拉开了门栓。肉本来就是多拿的,人家要回去也是天经地义。

桂花婶像个雪人一样闪了进来,回手死死关上了门。她没带手电筒,借着雪夜的微光,我看到她怀里紧紧鼓着一块什么东西。我刚要开口认错,她却一把捂住了我的嘴,把我拉到屋里最暗的角落。

要说清楚这半夜敲门的缘由,还得从白天生产队那场分肉的大会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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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我刚满十九岁。那一年,对于全国许多年轻人来说,是恢复高考、命运转折的春天。但对于当时的我而言,却只觉得那是一个熬不过去的严冬。我爹早年为了抢修大队的公用水库,被突然坍塌的泥石流永远埋在了底下。我娘受不了穷,在我十岁那年改嫁到了外乡,再也没有音讯。我和常年卧病在床的奶奶相依为命,住在大队最破的茅草房里。

那年冬天,奶奶的哮喘病犯得厉害,整天整夜地咳嗽,咳得连黄疸水都要吐出来了。赤脚医生来看过,摇摇头说,老人这是早年亏了身子,加上肚子里没油水,身体都熬干了,怕是难挺过这个年关。我听了,一个人躲在屋后的大槐树下哭得撕心裂肺。

我知道,奶奶需要补身子,哪怕是一碗浓浓的肉汤,或许也能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可是,我一个半大小伙子,每天拼了命地挣工分,到了年底结算,扣除口粮,连一分钱都分不到,拿什么去给奶奶买肉?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生产队终于迎来了杀猪分肉的大日子。大队的打谷场上,早早地架起了几口大铁锅,水烧得滚沸,白气直冲云霄。全村男女老少拿着脸盆、提着竹篮,眼巴巴地围在案板前。那是两头养了整整一年的大肥猪,刮干净了毛,白花花的,泛着诱人的光泽。

按规矩,分肉是根据各家的人口和全年的工分来定的。负责分肉的正是队长赵铁锤。赵队长是个远近闻名的硬汉,早年当过兵,脸上一道疤,不苟言笑。队里谁要是敢偷懒耍滑,他能指着鼻子骂得你抬不起头。分肉更是出了名的公平,那杆大秤在他手里,就像是包青天的惊堂木,连一两的偏差都不可能有。

轮到我时,天已经擦黑了。我攥着破竹篮的提手,低着头走到案板前,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赵队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严厉,似乎也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怜悯。

“林子,你家一斤半。”会计在旁边翻着账本,大声报了数。

赵队长没说话,提起那把剔骨尖刀,在一扇肥瘦相间的后座肉上比划了一下。一刀下去,那块肉看着分量绝对不小。他把肉往秤盘上一扔,秤砣往前一推,高高地翘了起来。

“刚好,拿走吧。”赵队长面无表情地说道,顺手把肉拨进了我的竹篮里。

旁边的会计愣了一下,探头想去看那秤星:“队长,这看着不像一斤半啊……”

“我说刚好就刚好!你看秤还是我看秤?”赵队长突然拔高了嗓门,眼睛一瞪,把会计吓得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周围的社员们都冷得直跺脚,急着等下一家,也没人真去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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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拎着竹篮,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那重量,少说也有四斤多!我不敢抬头,哆嗦着说了句“谢谢队长”,拔腿就往家跑。一路上,北风呼啸,我的心却砰砰直跳。我知道,队长这是明目张胆地偏袒了我,多给了我整整三斤肉啊!

回到家,我把肉赶紧藏进了米缸,自己却兴奋和忐忑得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半夜,那阵要命的敲门声响起。

这便到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桂花婶把我拉到黑暗里,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婶子,我错了……肉我还没动,我这就去拿给您,您别让队长背处分……”我带着哭腔,压低声音说道,转身就要去扒米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