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冬,延安宝塔山麓的窑洞里灯火未熄,毛泽东放下手中的《资治通鉴》,抬头对身旁的陈伯达说:“书要多读,脚底也得沾泥土。”陈伯达笑着应了一声,这一句顺口提醒后来被他反复提起,只是当时谁也想不到,几十年后在北京东郊一栋六层小楼的顶层,他会为了几斤水果再次想起这句话。
陈伯达1904年生于福建惠安,家境清寒却满屋书卷。大学时代接触马克思主义,他认定这是“穷孩子翻身”的钥匙。1927年“四·一二”失败后,各地风声鹤唳,他却递交了入党申请,自言“此后生死与党囑”。他最初在上海地下党机关写材料,文章尖锐泼辣,同行暗中给他取了个绰号——“闽南快笔”。
1937年奔赴延安,他在讨论孙中山思想的座谈会上提出“双重属性论”,既肯定反帝反封建的一面,也批判其阶级局限。毛泽东注意到这位矮瘦的福建人,散会后将他留下彻夜长谈。会后不久,陈伯达被调入书记处,专事理论研究,名义是“秘书”,实质是“笔杆”。从抗战到解放,他撰写的《论帝国主义的门户政策》《人民公敌蒋介石》等文在根据地广为传阅。斯大林1949年在莫斯科与毛泽东谈话时提到《人民公敌蒋介石》,让陈伯达当场飘飘然,他举杯与斯大林对酌的场景,被随行人员复述时多少带着惊诧。
新中国成立后,陈伯达进入政治局,理论威望与日俱增。可“离书记最近”的位置,同样最接近权力旋涡。到上世纪六十年代,他已是中央文化革命小组组长,“一句顶一万句”的评价令许多人侧目。1970年庐山会议,林彪抛出“天才”说,陈伯达随即推波助澜,高声断言“唯有天才方可领导”。毛泽东很快挥笔写下“我戴不起这顶帽子”,此举既是自谦,更是警示。会后中央成立专案组,陈伯达被隔离审查,昔日的座上宾骤然成了囚徒。
被羁押十年,他先后待过多个看守所,最终被送进秦城监狱。1980年11月,最高人民法院公开宣判:陈伯达以“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案”主犯之一判刑十八年,羁押期折抵后仍需服刑八年。他在法庭上承认罪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两年后病情恶化,陈伯达提出保外就医。1981年春,组织批准,将他安置在北京东郊一处新建小区。干部局本想把他安排在一楼,他却偏要住六层:“安静,没人打扰。”没有电梯,他每日拄杖慢慢挪上挪下。中央每月给他两百余元补贴,还定期送米面油。儿子陈晓农被从石家庄调回北京,照料父亲,全家挤在七十多平方米的小屋。
外界正经历拨乱反正的热潮,陈伯达却像自设牢笼,足不出户。早晨读报,中午写作,夜里伏案批改旧稿。手头的补贴大半用来买书报,衣食起居靠儿子的工资凑合。1983年6月,干部局两位年轻同志例行家访,客气一问“还有什么困难”,他顿了顿,低声说:“能打报告给我点钱买水果吗?”请求不大,却让来人心酸。调查后才知,他想把省下的津贴买参考书,留点钱给孙子添零嘴,手里竟剩不下几块钱。
不久,上级指示可让陈伯达承担若干理论课题,支付稿酬,同时准许他到图书馆查阅资料。于是《美日两国垄断资本的角逐和两国的“精神危机”》等论文陆续完成,笔力虽大不如前,却仍见锋芒。有人问他写作缘由,他摆手道:“人不能光顾着回头看,还得想怎么走下去。”
1988年春,刑期届满。公安部特派副部长赴医院为其办理释放手续。那天他拄着拐杖,捧着写有“刑满释放”四字的文件,反复端详,泪珠滚落手背,久久未语。
出院后,他回到东郊小楼,身体每况愈下,仍让儿子定期代他去新华书店取书。1989年9月20日清晨,他在书桌前合上最后一本《庄子今读》,对家人说:“够了。”当晚溘然长逝,终年八十五岁。
遗嘱里只有寥寥数句:“我自负误国,悔亦何及。愿因我之覆辙,警余人之狂妄。”语气平实,却映出昔日锋芒。几十年秘书生涯、一时权势滔天、晚景清贫索果,这样的轨迹在许多老同志眼中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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