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墙里掉出一张照片。
装修师傅拆客厅电视墙的时候,靠近插座的那块石膏板被撬开,里面有个夹层。
师傅说:“哎,这里面有东西。”
我走过去,接过来。
一张四寸照片,塑封过的,边角发黄。
照片上两个人。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脸贴着脸在笑。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是钱东。
我认得他的笑。但这个笑不太一样。
他笑得很松弛。像是卸了什么东西。
比对着我笑的时候,还真。
我没哭。也没摔东西。
我蹲下来,把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字,钱东的笔迹——
“思琪百天,2014.11.3。”
2014年。
我儿子出生那年。
我把手伸进夹层,摸到更多东西。不只是照片。
是一整本相册。封面上贴了一张标签纸,写着一个名字。
不是我的名字。
我蹲在地上,打开了那本相册。
第一页。一张B超照。日期是2014年5月8号。
我儿子的B超照是2014年5月11号。
差三天。
我的手指停在那张B超照上,停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翻到第二页。
百天照。就是掉出来的那张。钱东笑得很松弛。女人也在笑。孩子裹在一条粉色抱被里。
我儿子百天的时候,钱东说单位临时有事,拍照那天没来。照片里只有我和儿子。
第三页。周岁。一个小女孩坐在一堆气球中间,穿着公主裙。背景是一个饭店的包间,桌上有蛋糕。钱东蹲在旁边,举着一只毛绒熊。
我儿子周岁那天,在家里过的。我做了一碗长寿面。钱东说“出去吃太浪费”。
我一页一页翻。
三岁。幼儿园。入学照。校服是淡蓝色的,胸口绣着名字——钱思琪。
姓钱。
她姓钱。
五岁。六一儿童节。小女孩站在舞台上,穿着白色蓬蓬裙,拉小提琴。钱东坐在台下第一排,举着手机拍。
七岁。小学入学。女孩站在校门口,背着新书包,扎着两个马尾辫。钱东牵着她的手。
九岁。生日。一桌人。小女孩吹蜡烛。旁边坐着那个女人。钱东坐在另一边。
一家三口。
他们是一家三口。
我翻到最后一页。今年春天的照片。小女孩长高了很多,齐肩短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钱东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背景是一个游乐园。
我儿子今年春天想去游乐园。钱东说“排队的人太多了,改天吧。”
改天。
永远是改天。
我合上相册。
旁边堆着搬家要打包的东西。有一个黑色垃圾袋,装着我准备扔掉的旧衣服。最上面是我妈留下的那件旧棉袄。我前两天收拾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塞进去了。
我没管那个袋子。
我把相册一页一页翻回第一张。B超照。2014年5月8号。
然后我把相册放回夹层。
一张一张,按原来的顺序。
石膏板还没来得及拆完。我站起来,跟装修师傅说:“那块先别动了。”
师傅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我走进卫生间。锁上门。打开水龙头。
站了五分钟。
水一直在流。
然后我洗了把脸,出来了。
钱东晚上九点到家。
“搬家弄得怎么样了?”他换拖鞋的时候问我。
“还行。”
“辛苦了老婆。”
他笑了一下,和照片上那种笑不一样。
比照片上那种,累。
我看着他的脸。十年了。同一张脸。同一个笑法。
但我现在知道了——
他有另一种笑。
比这种笑真。
我给他盛了一碗汤。和以前一样。
“师傅说电视墙那块有点问题,里面有个空的。”我说。
他端汤的手顿了一下。
大概有半秒。
然后恢复正常。“噢,可能装修的时候留的。让师傅处理就行。”
半秒。
够了。
我妈生病住院的时候,我问他借三万。他犹豫了两天,说只能拿出来一万。
我妈最后走的时候,他倒是来了,在灵堂站了一下午。
我当时觉得他已经尽力了。
现在我想问他——那两天你犹豫的时候,是不是在算那边也要花钱?
我没问。
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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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头看,线索从来不少。
是我不想看。
我和钱东是2013年结的婚。相亲认识的。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做区域销售,我在社区卫生中心做护士。两边家庭条件差不多,都是普通人。
婚后第一年很好。他会做饭,我上夜班他来接,朋友都说我嫁得不错。
2014年我怀孕。他说我们得攒钱,以后孩子开销大。我觉得他说得对。
那一年开始,我们的生活就变成了——紧。
永远是紧。
他说他月薪八千。交完房贷和保险,到手不到六千。我工资也不高,两个人加起来刚好够用。
儿子宇轩出生以后,钱更紧了。D
他开始频繁出差。一开始一个月两三天,后来一个月五六天,有时候一去就是一周。
“跑业务嘛,没办法。”
我理解。销售就是这样的。
宇轩两岁的时候,我想给他报一个早教班,最便宜的一期三千六。
钱东算了一下,说:“太贵了,等大点再说吧。”
我没说什么。
宇轩四岁,幼儿园旁边新开了一家钢琴培训机构,他路过的时候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回家跟我说:“妈妈,我想弹那个。”
我问了价。一期48节课,6800块。
钱东说:“一个四岁小孩学什么钢琴,糟蹋钱。等他大了再说。”
“大了再说”——这句话他说了很多遍。早教班是“大了再说”。钢琴课是“大了再说”。英语班是“大了再说”。
宇轩十岁了,什么都没学。
2019年冬天,我发了一场高烧。39度2。
那天早上钱东接了个电话,说要去外地见客户,“很急,今天就得走”。
我说我头疼。
他说:“你吃颗退烧药,睡一觉就好了。冰箱有粥。我后天回来。”
宇轩放学的时候,我已经烧到39度8了。我带着他打了个车去社区医院。挂号、抽血、输液。他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写作业。护士是我同事,看了我一眼:“你老公呢?”
“出差了。”
她没再说什么。
那年冬天我的旧棉袄袖口开线了。我在网上看了一件新的,四百多。
犹豫了三天,没买。
钱东说得对,该省就得省。以后宇轩上初中开销更大。
那件旧棉袄我又穿了两年。第三年袖子补了两次,实在不行了,我在拼多多买了一件一百八的。
后来我在相册里看到——那年冬天,小女孩穿了一件粉色的加拿大鹅。
加拿大鹅。
我那年穿的是补了两次的旧棉袄。
我不知道一件儿童款加拿大鹅多少钱。后来我查了。
八千多。
结婚纪念日我们从来不出去吃。我会做一桌菜。他说“在家吃多好,外面又贵又不干净。”
有一年,我做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是他爱吃的,我下午两点就开始炖。
他说应酬。
八点没回来。九点没回来。
十一点零三分,门响了。
他带着一身酒味进来,看到桌上的菜已经凉了,说:“哎呀,忘了跟你说了,领导临时叫的。”
我说没事。
他说:“下次补上啊。”
下次。永远有下次。
那天我等他睡着之后,把六盘菜一盘一盘倒进垃圾桶。
最后一盘是红烧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