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七月的一个闷热夜里,许都灯火摇曳,曹操在铜雀台上与程昱低声商议军情。灯影交错,话题却并非征战,而是各地说书人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二十四将榜”。一句“吕布之后,一吕二赵三典韦”让曹操皱起眉头。放在今天读来,这条排名依旧讹误连连,最惹眼的莫过于把颜良、文丑排在尾部,把夏侯兄弟、张辽张郃推到前列。奇怪的是,当年最先对这个榜单嗤之以鼻的,恰恰是曹操本人。
说书人爱热闹,榜单正好添柴。可稍微翻翻《三国志》或《演义》,漏洞就出来了:白马坡关羽斩颜良不过两合,文丑三合就落败,曹营竟无人敢先上前。这摆明了颜良文丑被写成“一时无敌”,那么手下若真站着一排强将,曹操何至于“以屈尊之态”请关羽挂印横刀?程昱那句“先借刀杀人再取刘备”的计策,若换成许褚徐晃上阵,故事发展就要改写。
先看看围攻吕布那一幕。《演义》第十二回写得匆忙,二十回合,许褚有些发怵;典韦补位,依旧难分高下;再添夏侯惇、夏侯渊、李典、乐进凑足六员才逼得吕布退走。有人据此得出“曹营六将≈刘关张”的粗略等式,却忽视了场景差异。虎牢关的“三英战吕布”是单挑逐次接力,濮阳则是六将蜂拥而上,人数差本就不对等。
兵器类型也值得留意。张飞丈八蛇矛,刚猛;关羽青龙刀,长而重;刘备雌雄双股剑,灵活。反观曹营这边:许褚、典韦使大刀、双铁戟,擅近身;夏侯惇长枪护阵;夏侯渊弓马迅疾;李典、乐进主短兵。若真摆开混战,阵型决定胜负而非单纯武力值。试想一下,夏侯惇以枪控距,典韦贴身,许褚兜底,再让夏侯渊策马机动,李典乐进牵制侧翼,刘关张要同时兼顾远近,压力不小。
不过书里留痕迹的战绩不可忽视。徐州下邳一役,徐晃、许褚二将夹击关羽,仍被他杀退;反观许褚与典韦拼至黄昏难分高下,足见三人档次接近。若把典韦视作第一梯队,把许褚徐晃放到第二,却硬说许褚徐晃“不及”李典乐进,显然违背史料逻辑。
再谈夏侯兄弟。夏侯惇在濮阳拦截吕布至黄昏,大雨滂沱仍未露败象;后来追击关羽,逼得其屯土山议降。这种“缠斗能力”对关羽是巨大威胁。夏侯渊虽罕有单挑名局,却以“行军似飞”著称,以速度拖住张飞并非不可能。张飞第一次对吕布五十回合才见关羽接手,而夏侯渊若采用游击,不与其正面硬拼,可把张飞拖到暴躁失形。
那刘备怎么办?他自称“中山靖王之后”,敢于亲上战场,但个人武力被郭嘉调侃为“刘皇叔但有英雄之名”。关羽张飞配合默契,可惜三打一场面难成定局——曹营六将里一旦有人脱身支援,就成了局部包围。李典、乐进虽非顶尖,却善守善协,赤壁后逍遥津阻击孙权即是明证:一追一截,三百吴军全军覆没,连凌统都险些殒命。
然而纸上谈兵易,真打未必。关羽有“万人敌”威名,张飞以“燕颔虎须”震军心,曹营六将中若有人胆怯,战局立崩。罗贯中写许褚二十合后稍显力竭,也给出了暗示:许褚强在持久,却怕吓。典韦则正好弥补“气势”不足;可一旦典韦倒下,六将士气难免滑坡。
有人提出“田忌赛马式”对位:夏侯惇对关羽,夏侯渊对张飞,许褚典韦围刘备,李典乐进机动补缺。理论上分组没毛病,但实战怎么走位?战马快慢、地形高低都不受书外人操控。桃园三兄弟若先集中火力斩落一人,曹方前后顿成两段。具体谁最危险?答案很可能是李典或乐进,两人防御尚可,却缺一锤定音的重击。
有意思的是,曹操对“比武”从不感兴趣,他更愿意用兵制胜。濮阳火攻、官渡火计,都说明他相信战术而非个人武力。若真要以六将试三英,曹操也得掂量后果:一旦失利,不仅折将,更损威名。程昱的算盘是用关羽挑袁绍,不是让许褚跟关羽死磕。换句话说,曹操本人或许根本没想过组织这场“明星对决”。
再看袁绍阵营。颜良文丑先后被关羽斩杀,却不代表他们弱。河北军的武将层次,与曹营、刘备集团各有特色。颜良据《演义》交代,曾与文丑联手在界桥打得公孙瓒溃散;两人若能避开关羽刀锋,在乱军中取许褚典韦首级,也并非天方夜谭。可偏偏程昱利用了关羽的傲气与颜良的求战心,才有了“插标卖首”桥段。
由此回到最初的榜单。传统说法把典韦抬到前三,把颜良文丑压到二十名开外,理由无非“出场早、死得快、武绩少”。但若真依据对阵表现、威慑力、战略价值综合评分,这样的排名显然经不住推敲。至少,颜良文丑在关羽刀下的两败,并不能抹杀他们在河北军中的统帅级地位;而徐晃、张郃屡立奇功,却因为个人单挑戏份不多,被说书人轻描淡写略过。
若一定要给“曹营六将VS桃园三英”下结论,最稳妥的说法是:双方都有胜机,却都无法迅速结束战斗。关羽、张飞若想重复虎牢关的配合,需要先拆掉夏侯惇这个钉子;曹营六将若想围歼关羽,也必须有人顶住张飞的暴怒。不论谁先露破绽,输者难免溃退。可以肯定的是,这场混战绝非简短的“二十合”,恐怕少说也得拖到天黑。
或许正因为胜负难料,罗贯中才没有安排二者正面相逢。毕竟,一旦桃园兄弟败北,《演义》唱响的“义气”主线就难以为继;若曹营六将全军覆没,曹操雄略亦成空谈。与其让读者看到血淋淋的结局,作者干脆让这场假想对决永远停留在茶馆里的口舌之争,既保留悬念,也留足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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