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全国两会报道组 李莎政府工作报告在部署乡村振兴工作时明确,要毫不放松抓好粮食生产。我国粮食生产已实现“二十二连丰”,人均粮食占有量高于世界平均水平。
应如何看待我国粮食安全形势,尤其是饲料粮安全形势?当前保障饲料粮安全还面临哪些卡点堵点?发展饲草产业对保障我国饲料粮安全的意义如何?我国饲草产业发展还存在哪些突出短板,对此应如何突破?
带着这些问题,近日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对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员种康进行了专访。
种康表示,我国已实现口粮绝对安全,但以保障肉蛋奶为目标的饲料粮安全形势依然严峻。大豆、玉米进口规模仍然较大,必须综合施策,保障我国饲料粮安全。在大食物观下,饲草是保障饲料粮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随着居民蛋白类食物消费持续增长,饲草需求将进一步扩大,亟需加快补齐饲草发展短板。
种康建议,发展饲草产业,首先要解决“在哪里种”的问题,建议在以盐碱地为重点的边际土地推行“以种适地”模式,在草原和农牧交错带推行“以小保大”模式,在南方草山草坡发展“垂直草带”。此外,还要布局“十五五”高蛋白高能量饲草“大豆替代”设计育种,设立饲草科技专项,破解饲草育种的关键难题。
《21世纪》:政府工作报告明确,要毫不放松抓好粮食生产。当前我国已实现口粮绝对自给,请问我国的饲料粮安全形势如何?保障饲料粮安全还面临哪些卡点堵点?
种康:我国粮食产量已连续两年站稳1.4万亿斤台阶,实现口粮的绝对安全和谷物的基本自给。但我们强调的是大食物观下的粮食安全,不仅包括口粮,肉蛋奶等蛋白类食物同样重要。近30年来,我国居民膳食结构中蛋白类食物增长约5倍,已成为刚性需求,未来蛋白摄入比重还将持续提升。
当前我国口粮供应稳定无虞,但以保障肉蛋奶为目标的饲料粮安全形势依然严峻。饲料粮消费占我国粮食总消费量的40%以上,大豆、玉米进口规模依然较大。以大豆为例,2025年我国大豆产量2091万吨,进口量1.1183亿吨,创历史新高,仍是对外依存度最高的主要粮食品类。若完全依靠国内生产实现大豆自给,需要六七亿亩耕地,在现有耕地资源约束下难以实现,因此必须综合施策,化解饲料粮安全隐患。
从营养构成看,动物饲料需求主要包括蛋白与能量(碳水化合物)两类,其中寻求蛋白替代是破解饲料粮压力的重要突破口。一亩高蛋白饲草的蛋白产量,可相当于数亩大豆,因此提升饲草蛋白含量,是替代部分大豆需求、缓解饲料粮缺口的重要路径。
《21世纪》:发展饲草产业对保障饲料粮安全意义如何?我国饲草产业在全球处于什么水平?国际经验能否为我国饲草产业发展带来参考?
种康:在大食物观下,饲草是保障饲料粮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保障草食畜牧业发展的关键物质基础。当前我国饲草产需缺口较大,优质饲草供给不足,未来随着居民蛋白类食物消费持续增长,饲草需求将进一步扩大,亟需加快补齐饲草供给短板。
从全球格局来看,我国饲草产业整体发展水平仍相对落后。核心原因在于,我国将饲草作为独立产业进行系统性培育和推动的起步时间较晚,过去受需求规模影响,产业发展动力不足。如今饲草已上升为事关国家大粮食安全的刚性需求,产业发展的滞后性亟待通过高质量发展来扭转。
需要强调的是,各国自然禀赋差异大,我国绝不能盲目照搬美国、澳大利亚、新西兰等畜牧业发达国家的模式。美国拥有大量优质土地资源,即便采用传统育种与种植模式,也能构建起成熟的饲草产业体系;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则依托广阔的天然草场即可满足畜牧需求。这些条件与我国国情存在本质差异,复制其发展路径并不现实。
因此,我们必须转变思路,依托国家对育种基础研究的政策支持与前沿技术赋能,通过集约化种养模式实现“换道超车”。我国具备独特的体制优势,能够有效整合资源,将基础研究、技术研发到应用推广的全链条贯通,集中力量破解产业发展核心难题,推动我国走出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饲草产业发展新路,逐步降低饲料粮进口依赖度。
《21世纪》:新质生产力如何赋能饲草产业发展?
种康:从育种环节看,传统育种培育一个饲草品种通常需要十几年乃至二十年,而运用分子设计理念和前沿技术,可将育种周期大幅缩短至几年。
从制草环节看,传统自然晾晒制草模式易造成营养成分流失、饲草发霉变质等问题。我们针对不同品类饲草,配套采用对应的微生物制剂,既能抑制杂菌生长、保留饲草原有营养,又能降解饲草中动物难以消化的成分,同时将部分成分转化为动物可直接吸收的营养物质,显著提升制草质量与资源利用率。
从养畜环节来看,新质生产力可助力畜牧新品种培育。例如,我们在东营通过分子设计理念,成功培育出雪花羊肉品种,搭配与之适配的科学养殖模式,大幅提升产品附加值。
《21世纪》:未来前沿科技将如何重塑饲草产业格局?对此你有什么期待?
种康:前沿科学理论和前沿技术,将对饲草产业与草食畜牧业发展形成显著推动。当前我国植物科学研究已在国际上占据重要地位,获得国际同行广泛认可,整体具备引领优势,其中水稻生物学等领域更是处于全球绝对领先水平。
依托我国植物科学的前沿理论优势,加之广大科研人员尤其是青年科学家积极投身饲草研究领域,进一步整合人工智能、基因组学、进化与驯化生物学等领域的优势力量,我相信未来几年我国草牧业将迎来发展新面貌,为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保障国家饲料粮安全提供坚实支撑。
《21世纪》:当前我国饲草产业面临的突出短板是什么?对此应如何解决?
种康:发展饲草产业,首先要解决“在哪里种”的问题。我国永久基本农田重点用于保障口粮安全,优质耕地难以用于饲草种植。中国科学院草牧业先导专项历时5年,组织300多位核心科学家进行系统研究,最终明确了三大空间路径。
一是以盐碱地为重点的边际土地。我们在东营等地推行“以种适地”模式,选育适配我国东西部不同类型盐碱地的优质饲草品种,在边际土地上拓展饲草产能。
二是草原和农牧交错带,推行“以小保大”模式,用约10%的土地面积建设高标准多年生人工草地,把90%的草原用于生态保护,实现生产、生态与牧民生活协调发展。我还建议,在粮食安全考核中,将饲草折算为粮食纳入评价,更好调动地方种草积极性。
三是南方草山草坡,我们以云南昭通为试点,根据不同海拔布局适配的饲草品种,构建“垂直草带”模式,充分挖掘南方饲草生产潜力。
此外,植物工厂将成为破解饲草种植土地约束的重要补充。其优势在于占地面积相对小且可实现一年多茬种植,能显著提升供给效率。当前制约其发展的能源成本偏高问题,可通过与新能源消纳相结合等方式解决。例如利用低价绿电运行植物工厂,可在冬季稳定供应新鲜饲草,破解牛羊生长过程中饲草季节性短缺难题。由此可见,未来设施农业将为草食畜牧业高质量发展提供重要支撑。
《21世纪》:我国饲草产业发展除了可用于种植饲草的土地不足外,还面临哪些问题?
种康:优质适宜的种质资源短缺,是制约我国饲草产业发展的另一关键瓶颈。一方面,截至2024年,我国国审饲草品种仅730个,且部分品种难以规模化推广,无法满足生产需求。同时,适配盐碱地等边际土地的耐逆优质饲草品种仍然缺乏,饲草基础研究还有待加强,育种技术整体仍处于杂交育种阶段,落后于主粮作物,育种周期偏长。此外,我国饲草制种水平较低、成本偏高,商品草种大量依赖进口,“饲草之王”苜蓿的草种对外依存度约80%。
在育种之外,饲草储备与流通体系同样存在短板。2023年我国优质饲草缺口达4511万吨,区域与季节供给失衡问题突出,牧区枯草期饲草短缺,易造成牲畜营养不良甚至死亡。当前我国饲草储备设施不完善、储存技术有待提升,战略储备体系也有待健全。进口方面,我国苜蓿产品在进口饲草总量中的占比为93.4%,其中80%以上来自美国,受中美关系及关税政策调整影响,苜蓿进口成本波动加剧,影响畜牧产业稳定发展。
《21世纪》:中国科学院草牧业先导专项致力于推动饲草产业发展,请问这项工作目前取得了哪些成效?在推广过程中积累了哪些经验?
种康:在盐碱地饲草生产领域,我们积极推进“以种适地”东营模式实践,筛选出耐中重度盐碱的饲草种质150份,示范种植2.5万亩,相较传统种植模式,亩均净收益增加50%,增收5000万元。
在草原和农牧交错带,我们推行“以小保大”模式,选育耐寒耐旱的饲草新种质10个,示范种植人工草地30万亩,在138万亩草地示范退化草地恢复技术,使草地生产力平均提高2.1倍,优质牧草比例显著提升,综合效益提升超15%。
在南方草山草坡,我们以云南昭通为试点,根据山地海拔落差水热异质分布,选育适配饲草种质,示范种植“垂直草带”约一万亩,助力当地增收5000万元。
这些实践证明,我国全域国土空间发展饲草产业的潜力巨大。未来我们希望在政府部门的引导和推动下,能够在政策层面上加大推广力度,将“以种适地”东营模式推广到新疆等西部地区的广大盐碱地区域,选育适配的饲草品种,并整合种草、制草和养畜三个环节,系统化设计草牧业生态产业链。
目前我们正在酝酿高蛋白饲草培育项目,计划利用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开展设计育种,协调高产、高蛋白、耐盐碱耐瘠薄等复杂性状至最佳状态,缩短育种周期,助力保障我国饲料粮安全。
《21世纪》:对于发展中国特色饲草产业你还有什么建议?
种康:我建议布局“十五五”高蛋白高能量饲草“大豆替代”设计育种,以及相关基础应用的科技创新。建议设立饲草科技专项,破解饲草杂合基因组解析难、优异性状难稳定遗传、育种技术落后等关键难题。
此外,还要建设基于区块链技术的草产品金融交易平台。建议国家拿出专项资金,在“以种适地”典型饲草产业区开展试点,建立权属清晰、全程可溯、风险可控的草产品数字资产体系,为构建我国草产品储备工程与“产-加-储-贸”网络提供经验和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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