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8月12日凌晨,北京刚下过雨,木樨地复兴门外大街22号楼的楼道里一片清凉。电表箱旁的传达室门虚掩着,陈明亮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手心冒汗,目光却盯着那只灰色铁皮信箱。挂钟指向六点半,邮递员终于出现,把一叠信塞进格子里。薄薄一封白纸牛皮信封落在最上面,上书“北京师范学院录取通知书”。陈明亮怔了两秒,猛地扑上去抓住信封,像捧着烫手的炭。
他一路跑回十二层。家门还没推开,嗓子已经喊哑:“妈——我收到了!”门里传来凳子刮地的声音,宋玉玲擦着手冲到门口,看到那行鲜红的大字,一下子捂住了脸。母子对视,眼泪同时涌出。宋玉玲哽咽着说:“你爸等这一天,没熬到……”话没完,陈明亮已奔向那间只摆着旧方桌的屋子,跪在灵案前,把通知书轻轻摊开,声音发抖:“爸爸,您看,儿子做到啦!”
短短几句话,押在陈明亮心头的石头落了地。然而,眼前这张纸也是一把钩子,把他的思绪猛然拉回半年前的病房。2月28日,北京医院103病房门口,护士推着轮椅,他把消瘦到只剩骨头的父亲慢慢扶到床上。陈永贵喘息急促,却仍抬手拍了拍小儿子的肩头:“争口气,把书念下去。”那一刻,谁都明白,老人已把最后的盼头系在孩子身上。
再往前推两年,退下党和国家领导岗位的陈永贵迁到这座普通干部宿舍楼。白天,他提个布兜逛真武庙农贸市场,问菜农:“承包到户挣着钱没?”对方愣神半晌,才认出眼前是那位曾出现在黑白宣传画里的“大寨铁汉”。陈永贵笑了笑,也没多说身份,掏出五角钱付理发费,转身离去。回到家,他对着镜子抚着新剃的平头,乐呵半天,说手艺真不赖。
闲居北京的日子,让这位老劳动模范愈发怀念山西的黄土地。夜里做梦,他常念叨自己又扛着锹在梯田里平地,玉米穗子摇成一片金浪。有意思的是,每次说起大寨,他都一定加上一句:“我还得回去,那儿才是根。”
1985年初春,陈永贵的右耳根冒出一颗肉疙瘩,接着全身乏力。家里人急忙把他送到附近的复兴医院,七天花了四百块仍查不出病因。老人皱着眉头:“别给国家添负担。”其实,他已被肺癌紧紧缠住。那年八月十二日,历经周折,北京医院终于接收了这位昔日副总理。114号病房窗外是槐树,他却一心惦记山里的苞米地。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体温表成了病房里最忙的东西。不少老战友来探望,华国锋握着他的手劝他安心治疗:“伙食费一天才两块多,比外头面摊便宜。”陈永贵憨厚地笑,还是盯着窗外发呆。对农村,他有说不完的话;对自己,他只剩一句:“不值花这些好药,省点给别的同志。”
1986年春节前夕,医院批准他回家静养。那是他最后一次出门买油条。街口的小贩认出他,愣神后喊了声“陈副总理!”他摆手制止:“叫老陈就行。”买完一兜子油饼,踱步回家。半个月后,他再进医院,已瘦得只剩七十多斤。
三月二十五日晚,他示意秘书取来纸笔,一字一顿留下遗愿:不开追悼会,不办遗体告别,骨灰撒回大寨。次日晚二十时三十五分,心电监护仪的曲线归零,陈永贵走了,终年七十二岁。三天后的八宝山,昔日为领袖化妆的马师傅轻轻为他抹平眉梢,按他生前习惯给他系好那条白头巾。华国锋第一个鞠躬,神情凝重。
四月四日,大楼电梯口,守梯的老工人抚着骨灰盒哽咽:“最后一次送陈老下楼。”灵车一路向西北,翻过太行,驶进昔日红旗招展的大寨拱门。乡亲们扶老携幼等在路边,见到灵车,哭声四起。梁便良率众人悄悄拆掉临时灵台,怕“老陈”不喜排场。最终,骨灰依嘱洒在虎头山半腰的松林间,唯独避开了他的“狼窝掌”禁区。
父亲长眠黄土,儿子却站在岔路口。填报志愿时,陈明亮其实更爱物理,可把笔悬在“电机系”上时,他忽想起病房里那双满是血丝却仍眺望远方的眼睛。陈永贵半生与土壤为伍,读书机会少到可怜,却一再叮嘱孩子“多念点书,别学我凭肩膀吃饭”。那股执念推着陈明亮改填了中文系——教书育人,也算替父亲圆梦。
录取通知书办成了两份复印件,一份贴在自家墙上,另一份装进塑料袋,随骨灰盒下葬。村里老人说,这是让老陈在地下也能“认字看看喜事”。从此,虎头山风大的时候,能听见松涛里似有含糊笑声。
开学报到那天,陈明亮背着帆布包,衣服是哥哥剩下的旧中山装,兜里只揣着母亲塞的三十块路费。他没有回头,怕看到母亲悄悄抹泪。临走前夜,他对着灵案低声许诺:“等学成,我回到乡下,让更多孩子有书念。”屋里无人应答,供桌上的黑白照片却仿佛在点头。
多年后,陈明亮把父亲口述的生平整理成《陈永贵的一生》。首行写着:“他是土地的儿子,也是新中国的儿子。”在图书馆翻阅那本书的年轻人,大概不会想到,作者当年跪在灵案前哭得像个孩子,只为告诉父亲:您的希望,他接住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