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一只鹤
黎荔
如果我是一只鹤,我偏爱黄昏。因为到了黄昏,光线变得暧昧,所有的轮廓都柔和下来,世界不再那么棱角分明,那时的水面最为安静。我能听见自己踩进浅水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水从趾间溢出时细小的叹息。芦苇弯着腰,把最后的光让给波纹。我站在那儿,像一根被遗忘在田埂上的白色木桩。
我的每一天,大概就是这样开始的:从月光里醒来,把喙伸进流水,然后站着。站着不是发呆,是让时间从我身上流过去。流过去,又不带走什么。我飞起来的时候,影子先于我抵达对岸。翅膀划过空气的阻力,恰好让我确认自己还活着——太轻了会飘走,太重了会沉下去。长流不息的河流,被我的羽翅划过,又在我身后,被水光迅速修复,仿佛时间本身在低语:一切皆可愈合,一切终将逝去。
日子归往何处?我不知道。我的翅膀只在扑闪的瞬间拥有方向。有时我会在山顶盘旋,看着自己脱落的羽毛飘下去——它们洁白如雪,有的落进松林,被松针接住;有的掉在岩石上,很快被风吹走;还有几根,会飘进那几户山腰人家的窗子。我曾经落在某户人家的窗台上,看见里面有个孩子正在纸上画鸟。他画得很认真,每一根羽毛都数着画。我想告诉他,鹤的羽毛是数不清的,就像天上的云。但最后我只是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有些东西我永远无法理解,比如“家”。我的巢在水边,月光能照见的地方。用枯枝和芦苇搭成的浅窝,简陋得让所有经过的动物都觉得寒酸。可我喜欢它不够温暖的样子——太暖的地方容易让梦变软,软到飞不起来。夜色深沉时,我缩进那个小小的凹陷里,把喙埋进翅膀。露水慢慢爬上我的背,像夜的舌头,凉凉的,舔着我的羽毛。如果有人在那些流水闪烁的夜晚,无意窥见我的巢,大概会觉得进入了梦境。水光会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对岸去。那时候我已经醒了,正站在浅水里,等月亮从我的背上滑落。
我曾在某个秋日黄昏,停在一座古塔的飞檐上。塔铃在风中作响,那声音清脆而空洞,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倒数。山下有炊烟升起,有人家在准备晚饭,有孩子在哭闹,有狗在吠叫。这些声音从水面传来,被湿气浸润得柔软而遥远。我想,这就是人类所说的“烟火气”吧——那种稠密的、纠缠的、热气腾腾的生活。而我站在塔顶,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我是那道影子与实体之间的空白,是烟火气之外的存在。我不羡慕他们,也不轻视他们。只是,我的巢穴建在有月光的水边,我的食物来自泥泞中的鱼虾,我的睡眠是一脚独立、一脚蜷缩的浅眠。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生存方式,就像河流有河流的方向,云朵有云朵的流浪。
觅食的时候,我得格外警惕。水田刚刚翻过,泥土的气息还很新鲜。我迈开细长的腿,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不是怕惊动鱼虾,是怕惊动自己。在这片贫瘠的山地里,活着一只鹤,本就是件需要轻手轻脚的事。我的双腿曾经探进过各种深度的水,也曾经站在死去的同伴身边。死亡对我来说并不抽象,它就是某天早上醒来,发现昨天还在一起觅食的那只,再也不见了。仅此而已。所以,我的轻盈,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轻一点,再轻一点,也许就能从死亡身边滑过去。
我的眼睛和人类的不一样。他们用眼睛看东西,我用眼睛存东西。看见一片芦苇,那片芦苇就住进我眼睛里了;看见一条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那个弧度就留在我瞳孔里了。所以我走起路来总是很轻,怕把眼睛里装的那些东西颠碎了。
当我把喙伸进流水的时候,能感觉到水下的整个世界。泥鳅在淤泥里翻身,水草的根须缠着死去的贝壳,一只虾正在脱壳,软得像一滴水。这些看不见的事物,通过流水传到我喙尖,再传到全身。湿地、芦苇、树林、河流、鱼虾,还有那些水边撑船的渔父——他们撒网的姿势,和我捕食的姿势,其实没什么两样。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交织,像水面的光斑,分不清哪一片是真实的,哪一片是倒影。它们借助阳光寻觅云中的我,我借助流水感知水底的它们。我们互为彼此的幻觉,共同构成这虚幻而短暂的一生。
说到底,我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水鸟。活在这偏僻的山地,很少有人注意我。这样很好——被太多人看见的鹤,眼睛里就会住进太多人,再也装不下芦苇和月光了。我的身体里没有亡灵,那些死去的同伴,它们的羽毛漂走了,骨头沉下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也没有隐士的幻觉——我不是什么高人雅士,我只是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害怕就飞走。那些把我当成诗的人,其实是在看我身上没有的东西。
黄昏再次降临。我开始巡视这片水域。芦苇丛里藏着江鸥,它们比我小,比我吵,叽叽喳喳地争抢最后一点光。水鸭把头埋进翅膀,浮在水面一动不动,像几团灰色的云。风贴着水面走,把波纹梳成鳞片。鱼偶尔跃起,又落回去,溅起的水珠在余晖里闪一下,就灭了。湖水在脚下铺开,像一面磨得发亮的古铜镜。我轻轻一蹬,身体便离开了水面,羽翅拍打时,激起细碎的涟漪,随即被水光抚平,仿佛从未有过裂痕。
千山暮雪在远处静卧,只在垂顾之中,而我飞起时,它们便成了背景里淡去的墨痕。山中的塔铃在风里摇,那声音钻进羽毛的缝隙,痒痒的,像有人在远处喊我的名字,又像没有。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刚好落在我背上。我驮着它,贴着水面缓缓飞。月光被我的翅膀切开,又在我身后合拢。越飞越远,越飞越轻,直到分不清是我驮着月亮,还是月亮驮着我。
天际空茫。没有方向的方向,才是最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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