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临城修高速，推土机一铲子下去，露出三十多个头骨，全都是青壮年的，后脑勺和脖子上有砍痕。法医说，是1943年左右死的。同一年，在河南林州李庄村拆老屋，井里捞出一把锈得掉渣的铡刀，还有几块腿骨、麻绳头，井壁上还刮下点黑乎乎的旧血迹。村里老人说，这口井早年叫“八路井”，没人敢提，更没人敢打水。
我翻过几本县志，也看了临城县档案馆2010年整理的笔录。没写“兴亚反共”那种字，也没提什么沥青罐。只有一页泛黄的伪军行刑记录，写明“三十四团一排俘虏三十六名，押至林北县李庄，依令处置”。日军战报里也有一句：“C号作战期间，协同庞部清剿共方武工人员三十余名”。两个“三十余”，不是凑巧，是同一拨人，只是分了两处杀。
庞炳勋早年真打过日本人。台儿庄那会儿，他腿瘸着还在临沂守了二十多天，报纸登过，老百姓记得。后来被蒋委员长硬按在太行山，粮弹断了三年，部队饿得扒树皮。1941年他连递三封辞呈，没人理。孙殿英劝他降，不是拿枪逼的，是先送烟土，再派副官“碰巧”找到他藏身的窑洞——烟味引的路。他那会儿已经抽不上烟了。
铡刀是村里铁匠铺打的，跟别家没两样，刀刃厚、刀背钝，一劈就卡住，得用脚踩着铡杆往下压。李永福今年九十四，当年躲在柴垛后头看见的：穿灰布军装的战士，帽子上还缝着红布星，被捆着跪在井边。铡刀落下的声音像砍老榆木，“噗”一下闷响，井里“咚”一声沉底。栓柱的儿子那年才十二，负责给伪军马厩添草，他记得最清的是一个人没闭眼，头发湿湿地贴在额头上。
没人编故事。李永福讲完就咳嗽，咳得腰都直不起来；栓柱儿子说完蹲地上摸了会儿土，手抖得点不着烟。他们不说“汉奸”“卖国贼”，只说“庞司令变了”。变在哪？就是那天起，他下令把八路的尸首挂村口槐树上，挂了七天。后来树死了，新长出来的小槐树，树皮裂纹都像刀疤。
这次挖出来的头骨，有几颗牙是金牙，还有一颗镶着铜钉，估计是穷人家自己找铁匠按的。档案里没写名字，烈士名录也查不到。他们不是正规团营编制，是林北县武工队，白天种地，夜里贴标语、割电线、往鬼子水缸里撒石灰。一个叫张小山的，家在临城西山，被抓前刚给村里娃教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粉笔字还留在土墙上。
去年清明，我跟着几个老头去井边。没人烧纸，就往井口扔了几把小米、两颗鸡蛋。老人们不说“祭奠”，只说“喂喂井”。我问为啥，一个说：“井饿了三十年。”
碑立起来了，黑石头，上面刻着“1943年牺牲的八路军武工队员之墓”。没名字，也没生卒年，底下只有一行小字：“此处共埋骨三十六具，分葬于临城荒坡与林州李庄古井。”
前两天我又去了趟临城那个荒坡。推土机早走了，野草长到膝盖高，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底下翻身。草根底下，还能看见一点白，不是骨头，是碎陶片，大概是当年谁家打翻的饭碗。
那天我蹲那儿抽了支烟，烟头摁灭时，发现土里埋着半截麻绳，颜色发黑，一拽就断。
井口盖上了水泥盖子。
铡刀锁进了林州博物馆玻璃柜。
头骨送去殡仪馆火化，骨灰装进三十六只小陶罐。
三十六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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