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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拥抱

文/刘燕子

小骥第三次没来上学时,我打去了电话。家长连声道谢,把电话递给小骥。

“老师好。”手机里传来怯生生的声音。

一个安安静静坐得笔直的身影出现在我脑海里。不管老师讲什么,他总是听得认真、仔细,作业完成得正确、工整。这样一个乖孩子怎么会逃学呢?

“小骥,期末闯关练习,好多同学都拿到了奖品。快来学校吧,你拿的奖品肯定比他们多。”小孩子好胜心强,老师这样激励,还怕他不来?我心里暗自得意。

“我不来,我要去找妈妈。”手机那边,小骥的声音不急不躁,却充满了坚定。

“小骥,你是老师最喜欢的孩子,不要犟了,来学校读书,不然你跟不上同学了。”这一次,我用的是激将法。一个六七岁的小孩,还怕我做不通思想工作?

“我不来,我要去找妈妈。”他重复着这句话,耳边传来着急的声音:“你看老师都打电话来了,爷爷送你去要得不?”

“我不去!我要去找妈妈!”小骥不耐烦地哭闹起来。

等到第三节课,好说歹说,孩子终于来了,却还是哭闹着,反复说着那一句:“我要去找妈妈。”声音被泪水泡得发胀,漫出走廊。因为家庭原因,他的妈妈离开家已经三天了。我和班主任弯下腰,好言哄了许久,那些话却像碰在玻璃上的雨点,滑开了。等爷爷走远了,他才终于被我们连哄带拉地带进了教室。

中午,校长听说了这件事,端着餐盘,坐到小骥对面。“来,我们一起吃。”校长声音温和道。男孩握着勺子,不动,眼泪一颗颗砸进米饭里。我走过去,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能和校长一起吃饭,多荣幸呀,往常都是表现顶好的孩子才有这机会呢。”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看了我一下,又飞快垂下,嘴角却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阴云缝隙里漏出的一线光,很快又没了。

饭后,我回到办公室,心里总惦记着那双被泪水熬得红肿的眼睛,我想找样东西给他。桌上正放着同事送的新年日历,硬壳,红彤彤的封面。我们前几天刚学过“日历”这个词。我拿起它,指尖抚过略带粗糙又很有质感的封面。或许,这个能告诉他日子的形状,让他知道“等待”是有尽头的。

我把日历递给他,在他身旁蹲下。翻开,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格子,“瞧!”我的声音放得轻缓,“这些黑色的数字,是上学的日子。这些红色的,是周末、是假日,到了这些日子,你就可以去看妈妈了。”他的目光跟着我的手指移动,伸出食指,从一个格子,缓缓移到下一个,像在数着通往某个地方的、看不见的台阶。数到那个被印成鲜红色的“周六”时,他脸上那根绷得紧紧的弦,仿佛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我和他拉了钩:“明天是星期三,黑色的,要来学校,好不好?”他点点头,把厚重的日历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盾牌。

然而第二天清晨,他又站在教室门口不肯进来。爷爷送他来的,老人脸上交织着窘迫与焦躁:“昨天回来,抱着日历欢喜得很,说老师送的,怎么今天又这样!”孩子哭得比昨日更加厉害,仿佛一夜之间,那日历赋予他的所有勇气都被吸走了。我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日历呢?我们看看今天是什么颜色?”哭声只顿了顿,被巨大的悲伤攫住的孩子,是听不进道理的。那本红色的日历,此刻大约正躺在他书包里,和“道理”一样,苍白无力。

正无措时,六年级的张老师路过。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牵起孩子攥紧的小手。“来!”她说,“我们到办公室坐坐。”

她让孩子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阳光透过玻璃,把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照得发亮。张老师并不急着擦拭,她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孩子睫毛上悬着的细小泪珠。

“闭上眼睛,好不好?”她的声音柔得像在哄睡。

孩子抽噎着,闭上了眼。

“现在,你看见一个小小孩了吗?就在你面前。”

漫长的几秒。办公室里只有其他老师翻阅书本的声音,孩子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看见了。”

“那个小小孩,他在做什么呢?”

更长的停顿。孩子的喉头滚动,咽下了一声呜咽。

“在哭。”

“那你走过去,”张老师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平静,“轻轻抱抱他,告诉他,别哭了,好不好?”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孩子闭着眼,双肩微微耸动,好像真的在完成某个仪式。过了一会儿,他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你是不是……想妈妈了?”

这句话落下,孩子闭着的眼睛里,立刻又涌出两大颗泪,顺着脸颊快速滚落。他点头,下巴蹭着衣领。

“每个人都有妈妈。”张老师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暖流,缓缓包裹过去,“老师也想自己的妈妈。但我有我的课要上,我的学生要陪。妈妈呢,也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们不可能每分每秒都在一起,对不对?你妈妈现在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孩子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回答:“在上班。”

“是啊。妈妈要上班,你要上学、要念书。等你把书念好了,把知识装进小脑袋里,周末,那个红色的日子就到了,你就能去看妈妈了。”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似乎清亮了许多。他看着张老师,仿佛是第一次看清她的模样。

张老师伸出手,没有替他擦泪,只是轻轻拉了拉他皱起的衣领,“现在,我们回教室去?”

他自己站了起来,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然后,安静地走向了教室。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到了这最温柔的一幕。我送他日历时,是在构建一个理智的、黑白分明的世界,试图用颜色的契约框住他失控的情感。我以为给了承诺与规则,便是给了庇护。

而张老师,她绕过了所有规则,直接走向了规则后面那个瑟瑟发抖的灵魂。她没有试图用“应该”去说服,只是用“我也一样”去连接。她没有划分日子的颜色,只是看见了孩子世界里正下着只属于他的暴雨。张老师的方法,不是止雨,而是让他学会在自己的雨里,拥抱那个哭泣的自己。

原来,真正的教育,有时并非给予一个解释世界的日历,而是看见并承认那个世界的阴雨,送给孩子一个“看不见的拥抱”。

那天放学,他背着那个似乎比早晨来时轻了一些的书包,经过办公室,脚步停了一下,朝里面望了望,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老师再见。”

我看着他小小的、却挺直了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明白:我能给予孩子的,有时是一本划分上学与放假的日历,为他框出等待的形状。而张老师给予的,是一个教会他自我拥抱的姿势。前者标记时间,后者治愈时间里的创伤。那个拥抱无形,却可能比任何有形的许诺,都更能陪伴他,走过未来必须独自穿越的、漆黑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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缙云·靠近的温度刘燕子:等等你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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