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春天,乌鲁木齐火车站的月台上飘着细碎的柳絮。爹最后一次检查我的行李捆扎是否结实,军绿色的衬衫后背已经洇出一片汗湿的痕迹。
“到了西安记得找援朝,”爹把站台票塞进裤兜,手掌在我肩上按了按,“他请好假了,说带你们去吃泡馍。”远处传来汽笛声,爹突然转身对娘说:“要不是团里抢修灌溉渠……”
娘利落地打断他:“知道,走你的。”
卫红姐正往娘手里塞一网兜烤包子:“路上别让正兴乱买站台上的饮料,不干净。”卫红姐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胸前的“兵团医院”红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娘点头应下,卫红姐又转头交代我:“大哥在西安站等你们,车票都买好了。”她帮娘整理蓝头巾的动作,和娘给她扎小辫时一模一样,“妈,真不用我陪着去?”
“你刚评上主治医师,请假像什么话。”娘拍掉旅行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知道她其实在紧张——自从1972年跟着爹来新疆戍边,这是第一次回陕南老家。背包侧袋露出半截毛线,那是她熬夜给姥爷织的羊毛护膝。
爹突然从挎包里掏出个铁皮盒子:“带上这个。”盒子里整齐码着葡萄干和巴旦木,“给大山尝尝新疆特产。”他说“大山”时格外用力,像是要把二十六年前那桩事的愧疚都补上。
汽笛再次响起时,娘突然抓住爹的手:“建国,你看……”她指着站台柱子上的里程表,“乌鲁木齐到西安,西安再到汉中……”手指微微发抖,仿佛在丈量这二十六年的距离。
爹用拇指抹掉娘眼角的水光:“当年援朝去西安工作,你不也说就当多个家?”1992年送大哥走时,娘也是站在这个位置哭湿了手帕。如今大哥已在西安成家,这次特意请了假要接我们去陕南。
卫红姐把行李搬上车厢,转身时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妈,小舅要是问起我……”她顿了顿,“就说我对象是外科的,不是介绍的那个粮站主任。”娘瞪她一眼,嘴角却翘起来——这个当年往娘鞋里塞死蝎子的姑娘,如今也到了被催婚的年纪。
火车开动时,爹跟着跑了几步,军裤裤线依旧笔直。娘从车窗探出身子喊:“屋后的菜畦记得浇水!”直到他们的身影变成小黑点,娘才坐回座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桃木镯子——那是我出生那年,爹亲手做的。
“正兴,”娘突然问我,“你说你小舅还认得我不?”窗外戈壁滩的风卷着沙粒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敲门声。
火车摇晃了两天两夜,终于驶入西安站。娘一路上都没怎么睡踏实,总是半夜醒来,扒着车窗往外看,仿佛能透过漆黑的夜色望见陕南的影子。
“到了!”我拎着行李,扶着娘下车。站台上人潮涌动,远远地,我看见一个穿蓝衬衫的高个男人朝我们挥手——是大哥援朝!六年没见,他比在新疆时更壮实了,下巴上蓄了点胡茬,像个稳重的关中汉子。
“妈!正兴!”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接过娘的行李,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肩膀,“路上累不累?”
娘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胡茬:“咋留胡子了?你媳妇不嫌扎得慌?”
援朝哈哈大笑:“她嫌,可我说这是西北男人的标配!”他接过娘手里的布包,“走,先带你们去吃泡馍,然后赶下午的班车去汉中。”
西安的春天比新疆湿热,娘额头上沁出细汗,大哥递来一瓶冰镇汽水:“妈,你喝。”
娘接过汽水,却没急着喝,而是盯着大哥的手腕看——那里戴着一块旧手表,是爹当年送他的入伍礼物。
“你爹的表还走得好好的?”
“走得准着呢!”援朝拍拍表盘,“跟咱爹一样,经得起摔打。”
我们在泡馍店坐下,大哥熟练地掰着馍,娘却有点心不在焉,眼睛一直往南边瞟。
“妈,别急,”大哥把掰好的馍推给她,“下午的车,天黑前准到。”
娘点点头。
抵达陕南小站时,天已经擦黑。站台上,一个男人正踮脚张望,身后跟着几个半大孩子。
“姐!”他大喊一声,冲过来一把抱住娘,嗓门大得整个站台都回头,“你可算回来了!”
娘的脸埋在小舅肩头,我听见她抽泣的声音像受伤的小兽。小舅背后,白发苍苍的姥爷撑着拐杖,姥姥不停的擦着眼泪。更远处,三个衣着朴素的妇女领着孩子拼命挥手——是娘的妹妹们。
“这是正兴吧?”小舅使劲拍我肩膀,“跟你爹一个模子刻的!”他手上厚茧硌得我生疼,可笑容亮得像是要把二十六年的阳光一次性补给我们。
回村的路上,小舅抢着扛我们最大的行李包。他走在田埂上,汗水把蓝布衫浸出深色地图。经过一片玉米地时,他突然弯腰拔起几棵杂草:“姐,记不记得你走那年,这块地遭了蝗灾?现在咱家包了十亩水田,爹再不用愁吃喝了。”
娘没答话,只是盯着小舅卷起的裤腿——那里有道蜈蚣似的疤蜿蜒到脚踝。我注意到娘把指甲掐进了掌心。
小舅家的砖房比我想的敞亮,可堂屋墙上挂着的旧镜框还是让我鼻头一酸。褪色的照片里,扎麻花辫的少女站在柿子树下——那是二十岁的娘。
晚饭时,两个姨帮着舅妈端菜,菜摆满了八仙桌:辣子鸡、红烧鱼、腊肉炒蒜薹……小舅变戏法似的从里屋提出两瓶酒:“姐,这是你出嫁那年爹埋的,说等你回来喝。”
娘突然站起来往厨房走:“杀这么多鸡干啥?留着下蛋多好……”她掀开锅盖时愣住了——灶台上还炖着半锅鸡汤。小舅嘿嘿笑:“明天炖鸭子,都准备好了。”
那晚娘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我起夜,看见她蹲在院里的柿子树下,拿着手电筒照树根处刻的字——“香云栽,1968年”。
我们在老家住了十天,娘每天都心疼小舅杀鸡宰鸭。临走前一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院里的争执声惊醒。
“就杀这只羊!”小舅脸红脖子粗,“姐你二十六年才回来一趟!”
“秦大山你疯了?”娘声音带着哭腔,“这是家里唯一的奶羊,杀了娃们喝啥?”
我冲出去时,两人已经拉扯得满头草屑。小舅的解放鞋被扯掉了一只,娘的蓝头巾也歪到了肩膀上。那只倒霉的羊“咩咩”直叫,被扯得原地转圈。
“姐!”小舅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那年要不是我淘气摔断腿……你也不用……不用……”
娘松开了羊脖子。她颤抖的手摸上小舅的鬓角,像在确认这不是当年那个缠着她要糖吃的孩子。羊趁机窜到院角,惊飞了一群鸡。
“傻大山,姐现在过得很幸福,孩子们孝顺,你姐夫也疼我。”当年小舅摔断了腿,姥爷为了五十块钱,把娘嫁给三十来岁的爹,娘成了大哥大姐的后娘。这些年,娘用善良温暖了大哥大姐,也收获了一家人的幸福。
最终那晚的送行宴上,还是出现了羊肉。原来小舅偷偷让表弟去邻村买了只羊羔。娘嚼着羊肉时眼泪直往碗里掉,小舅却笑呵呵地给她添汤:“姐,你尝尝,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回程火车开动时,娘突然发现行李里多了个铁盒。打开一看,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最上面压着张字条:“姐,给正兴娶媳妇用”。我认出是小舅歪歪扭扭的字迹。
娘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窗外,陕南的青山绿水正被戈壁滩逐渐取代。我摸着她粗糙的手,突然明白为什么娘总说,亲情就像天山上的雪水,看着被沙土吞没了,其实在地下流得又深又远。
火车穿过秦岭隧道时,阳光忽明忽暗地照在娘的脸上。她忽然轻声说:“正兴,人这一辈子,最割不断的就是血脉。二十六年前我走的时候,你小舅才这么高——”她比划着桌沿,“现在他都有白头发了。可你看,他待我还跟小时候一样,恨不得把心都掏给我。”
我望着窗外飞驰的景色,想起小舅抱着羊不撒手的模样,想起姥爷看着娘的脸叫“香云”,想起大姨二姨偷偷往我们行李里塞的腌菜和鞋垫。二十六年的光阴,能让兵团人把戈壁变成绿洲,能让孩童长出白发,却磨不淡骨子里的亲情。它像陕南老屋后那棵柿子树,年年落叶,岁岁抽芽,根却越扎越深。
“正兴,”娘突然抬头,眼圈还红着,嘴角却带着笑,“等过年……咱们给你小舅寄点新疆的薄皮核桃吧?再捎上你爹晒的杏干。”
我点点头,看见她腕上的桃木镯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那镯子是半块梳子改的,就像亲情,纵使岁月将它分割两地,纹路却始终相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