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文保,出生在陕南的小山村。二十岁以前,我一直生活在那个被群山环抱的地方,直到1981年考上大学,命运才把我带到了西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毕业后,我留在这座城市娶妻生子,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故乡渐渐成了过年时探望父母的地方,一个越来越陌生的符号。后来父母年纪大了,我把他们接到西安。城市生活对他们并不容易,但为了常常见到儿孙,他们还是坚持了下来。

十几年前,父母相继离世,我把他们安葬在西安的公墓,方便平日祭拜。

父母去世后,我很少再回老家,偶尔想起那个山村,记忆总停留在多年前:泥泞的土路、低矮的房屋、袅袅的炊烟。

三年前我正式退休,本想好好享受生活,身体却先出了问题。医院里,年轻医生看着我的体检报告皱起眉:“李老师,您血压、血脂、血糖都偏高,得注意了。建议改变生活方式,多吃素、多运动,最好找个环境好的地方调养一段时间。”

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妻子王淑芬在门口等我,见我脸色不好,赶紧接过报告单。“三高啊?”她叹气,“早跟你说别总坐着看书,得多活动。”

“医生说最好换个环境。”我犹豫着,“要不……我们回老家住段时间?老房子还在,还有几分地,种点蔬菜没问题。”

淑芬明显愣了:“回老家?都多少年没回去了,那房子还能住人吗?”

“收拾下应该可以。”我望着远处模糊的秦岭轮廓,“空气好,吃的也健康。”

淑芬皱眉没说话。我知道她在担心——我们离开农村太久,早已习惯城市便利,突然回去能适应吗?最终她还是同意了,或许是看到我臃肿的体型和体检单上触目惊心的数字,或许是她心里也藏着对宁静生活的向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收拾行李时,我从书柜深处翻出一本发黄的相册,里面有几张年轻时在老家拍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我站在土房前,身后是郁郁葱葱的山林,脸上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笑容。我摸了摸照片,忽然有些恍惚:那个年轻人,真的是我吗?

出发那天,儿子开车送我们到车站,帮我们搬上大包小包,不放心地叮嘱:“爸,妈,要是住不惯就赶紧回来,别勉强。”

“知道知道。”我摆摆手,“你爸我是在那儿长大的,能有什么问题?”

车子驶出西安,沿着蜿蜒山路向秦岭深处行进。窗外景色从城市高楼变成连绵青山,空气似乎也清新起来。淑芬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却一直盯着窗外,心跳随着越来越熟悉的山路加速。

四个小时后,车子下了高速,我们换乘出租车。到李家村时,一条水泥路通向村里,两旁是刚插完秧的水田,绿油油的秧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摆。

车子在一栋房屋前停下。典型的陕南民居,红砖黑瓦,院墙塌了一角。院门上的锁早已锈死,我用力一拽,锁扣应声而断。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杂草丛生,几棵果树却长得意外茂盛。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屋内摆设还保持着父母离开时的样子,只是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这……这怎么住人啊?”淑芬站在门口,用手帕捂着鼻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把行李搬下车,环顾四周:“收拾收拾,铺上咱们带来的东西就行!”

淑芬嘴里小声嘀咕,却还是卷起袖子帮忙打扫。

整整两天,我们都在清理房屋:擦洗家具、修补漏雨的屋顶、疏通堵塞的烟囱。淑芬的手磨出了水泡,我的腰也酸痛不已,但看到老房子渐渐恢复生气时,一种奇怪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第三天早晨,我正在院子锻炼,院门外传来喊声:“保娃?是保娃回来了吗?”

抬头望去,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站在门口,拄着拐杖。我眯眼辨认——是村东头的李大爷,我小时候常去他家蹭饭。

“李大爷!”我赶紧放下斧头迎上去,“是我,文保!”

“哎呦,真是保娃啊!”老人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听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呢!城里住得好好的,咋想起回这穷山沟了?”

我扶着他进屋坐下:“退休了,回来住段时间。这是淑芬,我媳妇。”

淑芬端来茶水,李大爷眯着眼打量她:“城里媳妇就是不一样,白白净净的。”

淑芬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身去厨房忙活。

“你爹娘走了有十年了吧?”李大爷啜了口茶,“时间过得真快……记得你小时候,总来我家偷枣吃。”

我笑着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在这个老人眼里,我还是那个调皮捣蛋的“保娃”,不是什么退休教授。

李大爷坐了一会儿,临走时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鸡蛋:“自家鸡下的,新鲜着呢。你们刚回来,肯定没啥吃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送走李大爷,淑芬看着那几个沾着稻草屑的鸡蛋,犹豫地问:“就这样收下不好吧?”

“没事,”我笑了,“过几天空了,我去买点东西感谢下。”

那天中午,我们用李大爷送的鸡蛋炒了香椿芽——从院里香椿树上刚摘的。淑芬吃了一口,眼睛一亮:“真香!”

下午,又有几位老人来串门。他们有的叫我“保娃”,有的叫我“文保”,都带着自家种的蔬菜或腌的咸菜。淑芬从一开始的拘谨,渐渐也能笑着和他们聊上几句。

晚上,我们躺在刚晒过的被褥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淑芬忽然说:“这些人……真热情啊。”

“农村就这样,”我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谁家有点事,全村都知道。”

“跟城里不一样,”淑芬翻了个身,“咱们在西安住了三十年,对门邻居姓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说话,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这是我曾经拼命想离开的地方,如今却让我感到城市里从未有过的温暖。

清早,我被鸡鸣声吵醒。推开窗户,晨雾中的山村宛如水墨画。淑芬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起床,准备去地里看看。

父母留下的几分地已荒废多年,长满杂草。我拿着从邻居家借的锄头,试着清理出一小块地,不到半小时就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保娃,你这架势不对啊!”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头一看,是村里的张叔,他比我大十来岁,小时候常带我上山砍柴。

“张叔……”我直起酸痛的腰,“多年不干,手生了。”

“城里人哪会这个。”张叔接过锄头,熟练地翻起土,“你看,要这样,用腰劲,不是光靠胳膊。”

我学着他的样子,果然省力不少。我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他告诉我这些年村里的变化:谁家孩子考上大学,谁家老人走了,谁家盖了新房子……

“现在村里没多少年轻人了,”张叔叹气,“都跟你当年一样,往城里跑。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守着这点地。”

中午回家,淑芬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见我满身泥土,她皱了皱眉:“你这是干嘛去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去地里转了转,”我抹了把汗,“准备种点菜。”

“你?种菜?”淑芬一脸不可思议,“别开玩笑了,你连仙人掌都能养死。”

“慢慢学嘛,”我笑着说,“张叔答应教我。”

淑芬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下午,她神秘兮兮地说要出去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几件朴素的衣裤。

“这是……?”我疑惑地看着。

“去镇上买的,”淑芬有些不好意思,“村里张婶说我穿裙子高跟鞋在农村不方便。”

我惊讶地看着妻子,这个在西安时每天精心打扮的女人,居然主动换上了农村妇女的装扮。

村里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

“真安静啊……”淑芬忽然说。

我点点头。在西安,小区夜里总车来车往、噪音不断,而这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老李,”淑芬转向我,“我发现……我好像开始喜欢这里了。”

我笑了:“我也是。”

“一开始我真担心融不进来,”淑芬轻声说,“城里人回农村,总怕被人说闲话。可这些人……他们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些。”

“因为他们把我们当自己人,”我望着远处的山影,“叫我‘保娃’的时候,我就还是那个光着脚满山跑的孩子,不是什么大学教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只萤火虫飞过,在夜色中划出微弱光痕。“是我们变了,”我轻声说,“不是家乡变了。”

半个月后,淑芬兴高采烈地回来,裤脚沾满泥土,手里捧着一大把嫩绿的蕨菜。“看我们采的!”她像献宝似的递给我,“王婶说这个炒腊肉特别香!”

我接过蕨菜,见她脸颊被太阳晒得通红,额头上还有汗渍,眼睛却亮得出奇。

“你看起来……很累但很开心。”我忍不住说。

淑芬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啊,很奇怪对吧?爬山累得要死,可就是开心。王婶她们一路上讲了好多有趣的事……”她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村东头老赵家的闺女在城里当了大公司的经理,年薪好几十万呢!”

我忍俊不禁。曾几何时,妻子最看不起家长里短的闲话,如今却津津乐道。

转眼间,我们在村里住了一个月。我的皮肤晒黑了,肚子小了一圈;淑芬学会了生火做饭、纳鞋底,甚至能分辨出哪种野菜好吃。我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简单得近乎原始,却充实得不可思议。

雨后的清晨,我站在院子里深呼吸,空气中混合着泥土、青草和野花的芬芳,远处的秦岭笼罩在薄雾中,宛如水墨画。淑芬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刚泡的野菊花茶。

“想什么呢?”她问。

“我在想,”我接过茶杯,“我们是不是该考虑长住下来了。”

淑芬的眼睛亮了:“真的?你愿意?”

“你看,”我指着自己的肚子,“一个月瘦了八斤,血压也正常了。这里的空气、食物、生活节奏,对我们的身体都有好处。”

“而且,”我环顾这个曾经破败、如今焕发生机的老院子,“这里有我们的根。”

淑芬靠在我肩上,轻声说:“我昨天给儿子打电话,他说周末要来看我们。”

“好啊,”我笑道,“让他尝尝他妈做的农家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李大爷的声音:“保娃!淑芬!快出来看!”

我们赶紧跑出去,李大爷站在门口,指着远处的天空:“彩虹!”

果然,东边的山峦上空,横跨着一道绚丽的彩虹,七色分明,宛如天桥。村里不少人都走出家门仰头观看,孩子们欢呼雀跃,老人们眯着眼微笑。

淑芬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们并肩站在老屋门前,望着这道横跨秦岭的彩虹。这一刻我忽然明白:故乡从未改变,变的是我们。当我们放下城市人的傲慢与偏见,以谦卑真诚的心重新拥抱这片土地时,它回馈给我们的,远比想象中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