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夏天特别热,蝉从早到晚叫个不停,让人烦躁。
那年我八岁,住在父亲工厂的筒子楼,每天听着机器轰鸣入睡。父亲是机械厂技术员,母亲在纺织厂三班倒,多数时候我脖子上挂着钥匙,自己照顾自己。
“玉喜,过来。”那天早上母亲没上班,蹲下来帮我整理衣领,“姥姥想你了,送你去乡下住阵子,好吗?”
我眼睛一亮。姥姥家门前有条河,夏天是孩子们的天堂。去年暑假去过,我一直惦记着。
“真的?什么时候去?”我兴奋地跳起来。
“今天就去。”母亲从床底拖出帆布包,里面装着我的换洗衣物和暑假作业,“你爸借了厂里自行车,送咱们去车站。”
吃过早饭,我坐在父亲二八自行车前杠上,和母亲到了长途汽车站。母亲买了去佛坪县的票,车是老式解放牌客车,绿色车身,座椅皮革开裂,露出发黄的海绵。
“到姥姥家要听话,别乱跑。”母亲一路叮嘱,“河边玩要小心,别去深水处。晚上别熬夜,姥姥年纪大了……”
我应着,眼睛却盯着窗外。车子驶离城市,高楼变成平房,接着是田野和远山。秦岭像青灰色屏障,横亘天际。
颠簸三个多小时,车在小路口停下。远远看见姥姥拄着拐杖,站在路边大槐树下等我们。她穿藏青色对襟衫,头发挽成髻,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姥姥!”我跳下车跑过去。
“哎哟,小喜子长高了!”姥姥手抚我头顶,眼里满是笑。她身上有淡淡的艾草香,是门框上驱蚊艾草的味道。
姥姥家是典型农村院落,三间瓦房围个方正院子,门口就是我惦记的小河。河水清澈,能看见小鱼在水草间游。当天下午,我就和村里孩子混熟了,光脚在河里捉鱼摸虾,直到夕阳西下才回家。
晚饭是姥姥擀的面条,配着菜园刚摘的青菜和油泼辣子,我狼吞虎咽吃了两大碗。晚上躺在炕上,姥姥用蒲扇给我扇风,讲起二郎神斩孽龙的传说。
“……孽龙被斩成九段,龙头落在河上游黑龙潭。”姥姥声音低沉神秘,“下大雨河水涨时,还能听到龙吟呢。”
我听入迷,央求再讲一个。姥姥拍拍我背:“睡吧,明天还要去河里玩。”
在姥姥家的日子像神仙过的。白天跟着村里孩子疯跑,掏鸟窝、摘野果、在河里打水仗;晚上躺凉席上,听姥姥讲古老传说。有时下暴雨,我会跑到河边,想看看有没有龙浮出水面。
住了半个月,一天清晨,我被凄厉的哭声惊醒。透过窗户,见隔壁王家院子人来人往,个个神色凝重。
“姥姥,王家咋了?”我揉着眼睛问。
姥姥叹口气,在灶台前和面:“王老太太昨晚走了。多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王老太太是姥姥的老邻居,七十多岁,我来这些天常看见她坐在门前石凳上晒太阳,见了我总笑眯眯塞给我炒瓜子或水果糖。
“死了?”我愣住了。八岁的我对死亡没清晰概念,只知道人死了要埋进土里,再也见不到。
“换身素净衣服。”姥姥擦了擦手,“带你去吊唁。”
我穿上母亲带的浅蓝色衬衫,跟着姥姥出门。王家院子搭起灵棚,黑漆棺材摆在中央,盖子半开着。院里弥漫着香烛和奇怪气味,几个穿孝衣的女人跪在棺材旁哭得撕心裂肺。
姥姥拉着我走到棺材前。我踮脚看见王老太太躺在里面,穿崭新藏青色寿衣,脸上盖着黄纸,双手交叉在胸前。
“给王奶奶磕个头。”姥姥小声说。
我学着大人跪下磕头,心里却好奇:王奶奶看起来像睡着了,真的死了吗?
磕完头,姥姥去帮忙准备丧饭,让我在院子里别乱跑。我蹲在角落看大人们忙碌,村里几个孩子悄悄凑过来。
“喂,城里来的,敢摸王奶奶吗?”叫铁蛋的男孩挑衅地看着我。
“有什么不敢!”我不服气地挺胸,心里却有点发毛。
“那你摸啊,”铁蛋坏笑,“摸一下给你五颗玻璃珠。”
其他孩子跟着起哄。在激将下,我壮起胆子,趁大人忙时蹑手蹑脚靠近棺材。王老太太脸上的黄纸已被掀开,面容安详,嘴角带笑,真像睡着了。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凉凉硬硬的,像摸石头。见没反应,我胆子更大,竟捏了捏她的手指。
就在这时,那只冰冷的手突然翻转,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啊——!”我吓得尖叫,拼命想挣脱却动不了。
灵堂顿时乱作一团。大人们还没反应过来,更恐怖的事发生了——王老太太直挺挺坐了起来!
“你这娃娃,没事捏我干嘛?”她松开我的手,声音沙哑却清晰。
所有人都惊呆了,几个帮忙的妇女直接瘫坐在地。王老太太困惑地环顾四周,看见满院白幡和哭丧的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寿衣。
“这是……我的葬礼?”她皱起眉,竟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稳稳站在地上。
王老太太的儿子王大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好你个不孝子!”王老太太抄起墙边拐杖打向儿子,“老娘只是睡沉了,你差点把我埋了!”
王大伯一边躲一边结巴:“娘,您昨天没气了,身子都凉了……村里大夫来看过,说您……”
“说个屁!”王老太太中气十足,“我那是睡沉了!”
姥姥最先回过神,赶紧扶住她:“老姐姐,别生气,先坐下歇歇……”
我躲在姥姥身后,浑身发抖。刚才的事太震撼,我大脑一片空白。王老太太看见我,还冲我笑:“小喜子别怕,奶奶不是鬼,活得好好的。”
接下来场面又乱又滑稽。帮忙的人忙着拆灵棚、收白幡;村里大夫赶来给王老太太把脉,确认她活着,身体比不少年轻人还硬朗;村里人挤满院子,议论纷纷。
“这是诈尸啊!”一个老头神秘地说,“王老太太阳寿未尽,阎王爷不收。”
“胡说,”另一个中年人反驳,“肯定是假死,城里大医院有这种病例。”
“那为啥早不醒晚不醒,偏等孩子一摸就醒?”
王老太太“死而复生”的消息,一天就传遍方圆几十里。每天都有人来王家看热闹,带鸡蛋、红糖,说要沾沾“返阳人”的福气。
那天后,我发起高烧。迷迷糊糊梦见王老太太躺回棺材,死死抓着我要拽进去。我拼命挣扎,听见她沙哑地说:“小喜子,跟奶奶走,那边凉快……”
“姥姥!”我尖叫着惊醒,浑身冷汗。
姥姥用艾草水给我擦身。昏黄灯光下,她眉头紧锁,骂着那些造谣的人。
第二天烧退了,姥姥不让我出门。我趴在窗台,看见王老太太精神抖擞地在村里转悠,逢人就讲她“到阴曹地府走了一遭”。
“阎王爷翻生死簿,说我还差三年阳寿!”她神气地比划,“那判官长得吓人,青面獠牙……”
我发现她眼睛亮得反常,声音比以前洪亮,驼背都好像直了些。村里老人窃窃私语,说这是“回光返照”,但王老太太不这么认为。她开始顿顿吃肉,还让儿子拿办丧事的钱打了副银镯子。
“反正钱省了,”她晃着新镯子,“不如我享享福!”
几天后,县里来个戴眼镜的医生,调查王老太太的“假死事件”。他在村委会讲了半天“神经系统”“代谢减缓”之类的科学道理,村里人才知是怎么回事。
暑假快结束时,母亲来接我,我正蹲在河边扔石子。
“想什么呢?”母亲摸我头。
“妈,人真的会死而复生吗?”
母亲愣了下,轻轻搂我入怀:“王奶奶只是睡着了,就像冬天河面结冰,你以为鱼死了,其实它们在冰层下睡着呢。”
回城的车上,我趴在窗边,看姥姥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成了田埂上的黑点。远处秦岭在暮色中沉默绵延,像条沉睡的巨龙。
多年后,我在医科大学课堂上听到“假死现象”,突然想起那个夏天。现在我知道,王老太太是深度昏迷,我的触碰恰好刺激了她的神经。她后来的反常,可能是轻度躁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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