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堂哥走了。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当年我在高家做了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到现在还不能原谅自己。”

堂哥陷入回忆,絮絮叨叨讲述着1984年发生的事,那时他18岁。

堂哥叫刘文建,比我大三岁,是大伯的小儿子。从小就皮,初中毕业后,整天待在家里无所事事。

大伯是村里有名的木匠,看堂哥游手好闲不是个事,便决定带着他做木活,学门手艺。

“文建,明儿个跟我去高家坳,老高家儿子要娶媳妇,得打一整套家具。”大伯蹲在门槛上磨着刨刀。

堂哥正用树枝逗弄地上的蚂蚁,闻言抬头:“去几天?”

“少说也得十来天。”大伯抬头看堂哥,“你也该学点正经本事了,总不能一辈子当个二流子。”

堂哥撇撇嘴没吭声。

第二天天没亮,大伯就把堂哥从被窝里拎起来,提着工具包,骑自行车带着堂哥去了高家坳。

高家坳离我们村有十几公里地,全是崎岖的山路。

大伯他们到高家时,正要进院子,一条大黄狗就狂吠着冲过来,吓得堂哥忙往大伯身后躲。

“老高!管管你家的狗!”大伯高声喊道。

屋里走出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喝退了黄狗,热情地迎上来:“刘师傅可算来了,就等着您给打家具呢!”

大伯和高叔寒暄的工夫,堂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院子。东厢房门口摆着几根粗大的榆木料,西边是猪圈,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正当堂哥东张西望时,堂屋门帘一掀,走出个穿碎花衬衫的姑娘。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高雪梅。

她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陌生人,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快步走回屋里。就那么惊鸿一瞥,堂哥却像被雷劈中了似的——她皮肤白得像豆腐,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到腰际,走起路来辫梢一甩一甩的,像是挠在堂哥心上。

“发什么呆?”大伯拍了拍堂哥后脑勺一下,“把工具搬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大伯和堂哥就在高家院子里干活。大伯负责做家具,堂哥的任务主要是打下手,递工具、磨刨刃、清扫木屑。高叔时不时过来递根烟,和大伯唠几句。

高雪梅偶尔会从屋里出来,喂鸡、晾衣服、摘菜。每次她经过,堂哥都觉得手里的工具变得不听使唤,有次差点刨到自己的手指头。

第七天早上,堂哥正在刨一块木板,高雪梅拎着竹篮从菜园回来。篮子里是刚摘的豆角,碧绿鲜嫩。她经过堂哥身边时,一粒豆角掉在地上。

“你的豆角……”堂哥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谢谢。”她声音细如蚊呐,接过豆角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堂哥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她快步走开,堂哥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大伯咳嗽一声才回过神来。

那天中午,堂哥突然肚子绞痛,捂着肚子,冷汗直冒。

大伯皱眉看他:“咋了?”

“肚子疼……想解手。”

“懒驴上磨……”,堂伯以为他想偷懒,忍不住骂了句。

高叔指了指院子西头:“厕所在猪圈后头,小心点,新掏的粪坑深着呢。”

堂哥弓着腰快步穿过猪圈。厕所是典型的农村旱厕——四四方方一个大粪坑,上面搭着两块木板,中间留了道缝隙。

堂哥小心翼翼地蹲下,肚子里的绞痛终于得到缓解。夏风穿过厕所敞开的那面墙,带来一丝凉意。后面是陡峭的山坡,长满杂草和灌木,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

正当堂哥放松时,突然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慌忙咳嗽两声示警——农村的规矩,进厕所前要先咳嗽,免得撞见尴尬场面。

可脚步声没停,反而越来越近。堂哥急得又连咳好几声,却已经来不及了。一双绣着梅花的布鞋出现在视线里,接着是浅蓝色的裤脚。

堂哥抬头,正对上高雪梅惊愕的眼睛。

时间仿佛凝固了。她瞪大眼睛,堂哥蹲在那里,裤子褪到脚踝,像个被定住的傻瓜。

“流氓!”她突然尖叫一声,捂住脸转过身去。

堂哥手忙脚乱地提裤子,又羞又恼:“谁流氓了?我明明咳嗽了!是你自己非要过来!”

“你那咳嗽声跟猫叫似的,谁能听见!”她背对着堂哥,耳根红得滴血,“大白天的……你、你不要脸!”

被人一直叫流氓,堂哥有些恼羞成怒:“你必须道歉!不然我就告诉全村人你偷看我上厕所!”

高雪梅猛地转身,怒瞪着堂哥:“刘文建!你最好掉茅坑吃屎!”

她气冲冲地走了,辫子甩得像鞭子一样。堂哥愣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一半是愤怒一半是羞愧。等情绪平复下来,他才发现自己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腿已经麻得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刚直起一点身子,突然脚下一滑——

“扑通!”

粪坑有两米多深,堂哥在里面扑腾了好一阵才爬上来,浑身臭不可闻。

他瘫坐在厕所边上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个样子怎么见人?要是被高雪梅看见,她肯定会笑死。想到她刚才的诅咒,堂哥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丫头嘴是开过光吗?

他脱下沾满粪便的外衣,用它勉强擦了擦脸和手。

想到高雪梅,堂哥是又气又羞,想着捉弄她一下,便脱下一只鞋子扔进粪坑里:“让你说我吃屎,看不吓死你。”

做完这些,堂哥顺着厕所后面的陡坡往上爬,爬上山坡后,绕了很远的路,到河边清洗干净就回了家。

天快黑透了,大伯才阴沉着脸回来。一进门就问:“建娃子回来没?”

中午一直不见堂哥,大伯以为他又躺在哪里躲懒去了,没在意。直到下午高家闺女高雪梅也不见了。全家人找到太阳落山,最后在粪坑里捞出了人。

“死了?”大娘手里的葫芦瓢“咣当”掉在地上。

大伯抹了把脸,声音沙哑:“捞上来就没气了。建娃子到底回来没?”

正说着,屋门“吱呀”一声,堂哥脸色白得吓人。

“你去哪了?”大伯一把揪住他衣领。

堂哥的嘴唇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我、我肚子疼……先回来了……”

“放屁!车子还在高家,你走回来的?”大伯扬手要打,被大娘拦住了。

那天晚上,堂哥像是被抽了筋的蛇,整个人瘫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第二天天没亮,大伯就拖着堂哥去了高家。高家院子里搭起了灵棚,一口薄皮棺材摆在正中间。高雪梅的母亲哭得昏死过去好几次,她父亲蹲在门槛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堂哥一进门就跪下了,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没人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都以为高雪梅是上厕所掉进粪坑了。

葬礼过后,堂哥像变了个人。经常干完活就往高家跑,挑水劈柴,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高家父母问起,堂哥也只说他喜欢高雪梅。

时间一晃就是十年。堂哥三十岁了还没说亲,媒人踏破门槛他也不松口。大伯气得拿扫把打他:“你要给那高家姑娘守节是不是?”

堂哥这辈子都没娶亲,村里人都说堂哥有情有义,却不知堂哥是在赎罪。

去年开春,堂哥查出了肝癌晚期。我去看他时,他躺在床上气息微弱,一见到我就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老幺,这件事……我憋了一辈子……我哪知道她会掉下去,我只想吓吓她……”

高雪梅是发现堂哥不见了,联想到厕所旁的动静,又看到粪坑里堂哥的鞋子,以为他真的掉进了粪坑。她拿着粪勺去搅粪坑,结果自己失足滑了进去。等被人发现时,已经晚了。

“我要是当时说出来……”堂哥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她爹娘肯定不会原谅我……”

临终前,堂哥让我把他葬在高家坟地边上,说要“给他们当牛做马”。下葬那天,我特意买了一双绣花布鞋烧给他——和当年高雪梅穿的一模一样。

回来的路上,我拐去早已废弃的高家老宅。猪圈塌了一半,厕所的木板早已腐朽。我站在那个夺走雪梅性命的粪坑边,忽然明白了堂哥这一生的愧疚——有些错误,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