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夏天,我收到镇上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那天,爹娘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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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家兰兰有出息了!”爹用手摩挲着通知书,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娘忙着翻箱倒柜找布头,说要给我缝个新书包。家里穷,供我读到初中已是不易,如今要去镇上读高中,吃住都是问题。

“让兰兰去玉儿那儿住吧。”晚饭时,爹突然说道,“玉儿家就在镇上,兰兰也能有个照应。”

娘停下夹菜的筷子,眼里闪过犹豫:“玉儿那边……能行吗?”

赵玉是我小姑,爹最小的妹妹。因为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又生得标致,从小被爷奶和两个哥哥捧在手心里。在那个穷苦年代,她竟读完了初中,而我爹却大字不识一个。

小姑人长得漂亮,平时很少干活的原因,人白白净净,身材又高挑,村里好多小伙子来提亲。小姑心高气傲,看不上村里的小伙子,后来嫁给了村里的知青陈老师。

陈老师是城里人,文质彬彬,与小姑站在一起,真真是郎才女貌。他们成亲时没房子住,是我爹娘和小叔带着村里人帮忙盖起来的。新房落成那天,陈老师握着爹的手说:“大哥的情义,我一辈子不忘。”

后来政策变了,陈老师回了城,没像别的知青那样抛下农村的妻子,反而把小姑也接去了镇上。他在镇重点高中教书,小姑则在家里带孩子,成了家庭主妇,日子过得让人羡慕。

几天后,小姑捎来口信:让兰兰来吧,家里还有空处。

爹娘高兴极了,连夜磨面蒸馍,将家里最好的白面装进口袋,又塞进十几个鸡蛋和一小罐猪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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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那天,爹扛着五十斤面粉,娘提着包袱,走了二十里山路送我到镇上。小姑家住在镇中学后面的教师家属院里,青砖灰瓦的房子,在我眼里气派得很。

小姑开门时,我还是被惊住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连衣裙,皮肤白皙,头发挽成时髦的发髻,与记忆中那个穿着花布衫的农村姑娘判若两人。

“大哥大嫂来啦!快进来坐。”小姑笑着招呼我们,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顿了顿,“兰兰长高了?上次见你还是个小丫头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裤和磨破边的布鞋,突然自惭形秽。

屋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正在写作业,见我们进来都抬起头。小姑介绍说,这些都是姑父大哥、二哥家的孩子,也在镇上读书,借住在这里。

姑父从里屋走出来,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兰兰来啦?以后就把这当自己家。”他转头对那几个孩子说,“这是你们小婶的侄女,以后就是自家姐妹了,要互相照顾。”

爹娘坐了一会儿就要告辞,娘拉着我的手悄悄塞给我五块钱:“听话,好好读书。”她的眼睛红红的,走出很远还在回头招手。

小姑家房子就三间,一间他们夫妻住,一间住着两个表弟,还有一间杂物间。

那天晚上,小姑领我到杂物间。屋里已经打了通铺,睡四个孩子。靠墙又加了个窄窄的床板,这就是我的地方了。

“委屈你了,兰兰。”小姑拍拍我的肩,“家里地方小,将就一下。”

我摇摇头:“挺好的,小姑。”

其实我心里是失望的。我想象中的小姑家,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小房间,有书桌,有台灯,而不是挤在杂物间里,与四个陌生孩子共享狭小空间。

那四个孩子里,英子最大,与我同岁但月份小些;小红小一岁;小娟和明明是双胞胎,才上六年级。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两年,彼此熟悉得很,对我这个新来的农村表姐,多少有些疏远。

我开始在镇高中读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走几分钟就能到学校。中午同学们回家吃饭,我则啃着从小姑家里带来的窝头。小姑说过让我中午回去吃,但我试过一次,看到她们已经吃完了,小姑又单独给我热饭热菜,觉得很麻烦人,便不再回去了。

晚上回到小姑家,我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看书。英子她们说说笑笑,分享学校里的趣事,偶尔我会抬起头听一听,却插不上话。她们谈论的电影、明星、新衣服,都是我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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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的周末,小姑炖了鸡汤。香气飘满整个屋子,孩子们都围在厨房门口。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小姑招呼着。

饭桌上,一只肥嫩的母鸡躺在汤盆里。英子眼疾手快地撕下鸡腿,还不忘分给两个表弟一个。小红抢到了鸡翅,双胞胎分到了鸡胸肉。等我盛好饭坐下,盆里只剩下些碎肉和骨头。

小姑见状,连忙给我舀了一勺汤:“兰兰,姑下次再做。”

我低头喝汤,喉咙哽咽得难受。明明是我亲小姑,为什么总是我先被忘记?

这样的次数多了,我心里渐渐生出一丝怨怼。姑父从市里学习回来带了一串香蕉,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南方水果。孩子们一拥而上,小姑忙着分香蕉。轮到我和英子时,只剩下两个了。

英子突然哭闹起来:“我要吃两个!我就要吃两个!”

小姑犹豫了一下,把两个香蕉都塞给了英子,然后拉着我的手说:“兰兰,你比英子大,让着她点,以后小姑给你买。”

我心里委屈极了,明明我才是她的亲侄女,为什么总是要我让着别人?那天晚上,我蒙着被子偷偷哭了。我想念娘做的粗粮饼,想念爹温暖的手掌,甚至想念家里那盏昏暗的灯。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学校成绩很好,老师经常表扬我。姑父偶尔会关心我的学习,给我找些参考书。但小姑总是忙忙碌碌,很少有时间单独与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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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我感冒发烧,躺在杂物间的小床上浑身发抖。小姑发现后,急忙请了医生来给我打针,夜里还起来几次给我换毛巾。那一刻,我觉得小姑还是关心我的。可是第二天,她又忙着给英子缝补撕破的裤子,给小红梳时髦的辫子,好像昨晚的温柔只是我的错觉。

三年高中生活就这样过去了。我考上西安的大学那天,爹娘高兴得合不拢嘴。小姑和姑父也送来一个崭新的帆布书包作为礼物。

“兰兰有出息了。”小姑笑着说,“以后到大城市里,别忘了小姑啊。”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这三年在你家,你何曾真正关心过我?

大学毕业后,我在西安找了工作,安家落户。每年回老家看望爹娘,却再没去过小姑家。娘每次都会念叨:“玉儿问起你呢,抽空去看看她吧。”

我总是找借口推脱:“工作忙,没时间。”

心里那道坎,始终过不去。那些被忽视的瞬间,那些委屈的夜晚,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2002年秋天,娘突然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哽咽:“兰兰,你小姑住院了,病得不轻……你回来看看吧。”

我握着电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兰兰,你到底为啥不肯去见你小姑?跟娘说说,娘才知道。”娘的声音里带着恳求。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鸡汤的事,香蕉的事,那些被忽视、被要求退让的点点滴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娘才缓缓开口:“兰兰,你知道你小姑在那边过得有多不容易吗?你姑父的哥哥嫂子把四个孩子送来,是付了生活费的。咱们家穷,当初只背去些米面。你小姑不好意思多要咱们的钱,又怕亏待了人家孩子,处处为难啊。”

我握着电话,愣住了。

娘继续说:“那几年,你小姑经常托人捎来你的衣服尺寸,让我给你做新衣裳,说是她给的布票。你发烧那次,她连夜跑去请医生,守了你一整晚。这些她都不让告诉你,说怕你分心……”

我的眼眶湿润了:“那为什么……”

“人哪,不能总惦记别人没给的那点好。”娘轻声说,“你小姑照顾你三年的恩情,不能忘啊。去吧,去看看她,别等到没机会了才后悔。”

第二天,我请了假,坐上回老家的长途汽车。医院的病房里,小姑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显得格外瘦小。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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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兰来了?”她虚弱地笑着,伸出手来。

我握住她的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小姑……”

“听说你在西安过得挺好?姑就知道你会有出息。”小姑的眼睛里闪着光,“记得你刚来我家时,总是躲在角落里看书,那么安静的一个丫头……”

姑父站在一旁,轻声对我说:“你小姑常念叨你,说几个孩子里就数你最懂事,最让她省心。”

我看着小姑苍白的脸,忽然明白了很多事。她不是不爱我,只是在那样的环境下,她不得不做出艰难的选择。她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我,只是年少的我只看到了表面的不公,却没能体会深藏的深情。

“小姑,谢谢你。”我握紧她的手,泪水终于落下,“谢谢你那三年的照顾。”

小姑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傻孩子,跟姑还客气啥……”

那一刻,我理解了娘的话。人生在世,不能总惦记别人没给的那点好,而是要记住别人已经给予的恩情。心中的芥蒂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满的感激和愧疚。

小姑出院后,我经常去看她,听她讲过去的往事,讲她如何在城里立足,如何周旋于各种关系之间。我们的关系比从前更加亲密,仿佛要把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如今每次回老家,我总会先去小姑家坐坐。那个曾经让我感到委屈的地方,现在充满了温馨的回忆。英子她们也常回来探望,我们坐在一起,说起当年的趣事,笑声不断。

人生就是这样,年轻时我们往往只看到表面的不公,等到经历世事后,才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和苦衷。很庆幸,我还有机会弥补当年的遗憾,有机会对那个曾经收留我三年的小姑说声谢谢。

生活中的恩情,有时藏得很深,需要我们用成熟的眼睛去发现,用宽容的心去体会。别总惦记别人没给的,多想想别人已经给予的,这样的人生,会温暖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