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事情,我是第二天早上才慢慢想起来的。

不是想起来,是拼起来的。像打碎了的碗,一块一块捡,一块一块对,有的地方还对不上。

我五十六了,去年刚绝经。这事儿我跟谁都没说,觉得没必要。女人到这个年纪,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不该经历的也经历了不少。绝经对我来说,反倒像是一种解脱——每个月那几天腰酸背疼、心里发慌的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我在杭州做住家保姆,伺候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老太太儿女都在国外,一年回来一趟,平时就我一个人陪着她。老太太脾气不算坏,就是事儿多,吃饭咸了淡了都要念叨几句,我听着,应着,不往心里去。做我们这行的,都明白一个理儿:东家说什么都是对的,错的也是对的。

那段时间老太太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说是要待半个月。五十出头的人,看着比我年轻多了,穿一身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客客气气的。我叫他李先生。

李先生回来第三天,晚上忽然跟我说:“阿姨,晚上有个饭局,你陪我一起去吧。”

我当时就愣住了。我一个保姆,陪什么饭局?

“我妈离不开人,我得陪着。”他说,“那边说了可以带个人,你就当去吃饭,不用干什么。”

我寻思着这话不对——老太太在家好好的,我陪什么?再说了,人家请的是他,我算怎么回事?

“不合适吧李先生,我一个做家务的……”

“没事没事,”他打断我,“就是去吃个饭,你也放松放松。天天在家里闷着,也该出去透透气。”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六点来钟,他开车带我去了西湖边上一个饭店。那种地方我平时路过都不敢往里瞅,门口停的都是好车,玻璃擦得锃亮,里头灯光昏昏黄黄的,看着就高级。

包间里已经坐着四五个人了,有男有女,穿着打扮都挺体面。李先生一进去就跟他们握手,说“抱歉抱歉来晚了”,又把我介绍给他们,说是“照顾我妈的阿姨,跟家人一样”。

那几个人打量了我一眼,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桌上是那种白色带金边的盘子,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每个人面前还有三个杯子,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我一个都叫不上名字。

菜上来的时候我更懵了——一盘盘摆得跟画似的,有的我连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他们说话我也插不上嘴,就闷头吃,心想赶紧吃完赶紧回家。

吃到一半,有个光头男人站起来敬酒。他先敬李先生,又敬旁边那个女的,轮到我的时候,他说:“阿姨是吧?来来来,敬您一杯。”

我慌忙站起来,端起手边的茶杯。

“哎,”他摆摆手,“喝茶算什么?喝酒喝酒。”

我说我不会喝酒,他就笑了,说不喝酒哪行,今天高兴,多少喝点。李先生也在旁边说:“阿姨,少喝点没事,就一杯。”

我没办法,只好把茶放下,换了酒。白的,一小杯,我一口闷了,呛得差点咳嗽。

他们拍手叫好,说阿姨痛快。

这一痛快就刹不住了。一个敬完又一个敬,我说不喝,他们就说不给面子。李先生也不帮我说话,就笑呵呵地看着。我想着他是东家,我指着他发工资呢,不能让他下不来台,就又喝了一杯。

再往后的事情,就断片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自己床上,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窗帘没拉严,有光透进来,晃得眼睛疼。头疼,像有人在里头敲鼓。

我躺在那儿,一点一点地想——我怎么回来的?谁送我回来的?昨晚上后来都发生了啥?

想不起来。

就记得那个光头敬酒,记得李先生笑,记得后来又有个女的让我喝,说最后一杯。最后一杯之后的事情,就跟被人拿橡皮擦擦了一样,干干净净,啥都没有。

我挣扎着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脸有点肿,眼袋也大了,头发乱糟糟的。我拿梳子慢慢梳,脑子里还在想——到底喝了几杯?后来有没有出洋相?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越想越怕。

出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看我一眼,说:“起来了?小周说你昨晚喝多了,是他送你回来的。”

小周就是李先生。

我问老太太:“李先生呢?”

“一早就出去了,”她说,“让我告诉你,今天你休息,不用干活。”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给她准备早饭。手还在抖,鸡蛋打在锅外边了,我拿抹布擦,心里乱糟糟的。

那天我休了一天,躺在自己屋里,睡睡醒醒。傍晚的时候李先生回来了,敲我的门,问我好点没有。我说好多了。他说那就好,昨晚上你喝得有点多,怪我,不该让你喝。

我说没事。

他说那几个人就那样,爱劝酒,以后不带你去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这事儿过去快一个月了。有时候想起来,心里还是有点别扭。不是怪李先生,他对我还行,工资按时发,偶尔还多给点。我是怪自己——五十六了,怎么连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年轻的时候不会说“不”,怕得罪人,怕丢工作,怕人家不高兴。现在五十六了,还是不会说。那一杯一杯的酒灌下去,灌的不是酒,是这些年憋在肚子里没吐出来的那些话。

有时候我想,要是那天晚上我没喝多,要是后来没断片,我是不是就能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不喝了”?可我没说,我就是笑着,一口一口地咽。

那天晚上到底喝了多少,想了什么,说了什么,我是真不记得了。就记得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我手上。我看着那道光线,忽然想哭,又哭不出来。

后来我想,也许断片这事儿,是身体自己的主意——记不住也好,省得想起来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