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张炜的最新长篇小说《去老万玉家》。《去老万玉家》是张炜写给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书。本书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马图》为线索,讲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万玉家的惊险奇遇,生动展现了近代中国的社会生活图景。
他问:“‘巡督’可以去哪些地方?”“更多去将军防地,去渔场捕蜇场。外营不敢怠慢‘巡督’,可也足够辛苦。如遭遇不测,就再也回不来了。好在这种事不多。公子不必挂心,您是不会出营的。”
“提调大人会在春天出营吗?”他忍不住问一句。“这要听府中指令。四季除了隆冬,我随时都可出营的。”舒莞屏一阵神往。他甚至对所谓的“不测”感到好奇,抬头看着窗外。阴郁的天空云朵移动很快,枝丫摇动得厉害。小棉玉说:“不必担心,最坏的天气已经过去。路上的雪洞变得结实,再也不会崩塌了。”舒莞屏在想其他。他渴望马背上的驰跃。令其沮丧与不甘的是习武的延宕,这在同文馆都未曾荒废,进入大城池后竟停顿下来。“吴院公,我不会让您失望的。”他心中念道,转向她:“提调大人,我想随您出营。”小棉玉鼻侧和嘴角漾着一丝顽皮:“啊啊,只要冷大人舍得,没有不成之理。”
舒莞屏在她沉默的间隙,想到了至为重要的事情。他搓手,在炉火那儿烘烤,其实并无寒冷之感。他掩去心中的不安和焦虑,最后说:“我身为总教习,却饱食终日。我甚至不能倾听‘义理’,对此一无所知。提调,这是一种煎熬。我好比一只笼中鸟,眼巴巴看着蓝天。”小棉玉鼻头蹙起,嘴角绷成一条线,双眼在他的束发绫带上掠过,胸脯剧烈起伏。这样一会儿,她呼出一口长气,整个人缓释下来:“我自己也是这样的鸟儿,冷伯提着笼儿。有一只大手把笼儿拍得粉碎,我飞啊飞啊!你也一样,公子听到了吧?”舒莞屏被这流畅而凿定的语气激发起来,大声问:“这只大手在哪儿?”
小棉玉再次萎缩身子,两手抱住胸口。她不敢抬头,哼着,吸着鼻子,像是陷入了深深的悔疚和困惑,还有一如从前的羞涩。她咕哝着:“公子啊,公子,大城池从未有过的公子,贵公子啊!”这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法听清一个字。她好像被室内炉火烤得不能支持,可还是不忍不舍地待下去,不再说话。对面的公子又问了什么,她两耳被嗡嗡声塞住,一片模糊。她摇晃头颅,想将耳廓从厚厚的包裹中挣脱出来,总也不成。她吓坏了,这种情形从未发生过。滚烫的流体从上到下涌来,周身胀到不能忍受。她半张嘴巴,乞求般喊了几声“总教习”,对面的人声声应答。她再次听到了他的声音。
凌晨,舒莞屏伏在案上打盹,梦到了一片原野。他骑在马上,独自一人往前。后来似乎隐入雾中,好浓,有一股硝味儿。穿过浓雾,来到一片乱石散布的山坡,坡下坐了比乱石更多的人,全是身穿盔甲的武士,个个怀抱矛戈,头颅向着同一个方向。有人站在一块巨岩上宣讲,声音稍稍沙哑,好生熟悉,定睛看去,原来是身个矮瘦的小棉玉。他凝神谛听,突然有一只手抚在背上。原来是冷大人,他微笑着,将一件披风搭过来。舒莞屏赶紧站起。“国师大人!”冷霖渡让他坐下,自己倚在案边,露出整齐的牙齿。“公子凌晨被扰烦,实在抱歉。我看到门隙的烛光才敢贸然造访。”舒莞屏困意全无,两眼闪烁异彩:“冷大人随时召唤即可,您的教诲在下求之不得。”“好生悦耳的声音。公子总是让我想起一个人,这个人使人感念也令人迷惑,可惜已无缘相见。”
冷霖渡踱步,垂下眼睛。舒莞屏从这突兀的话语中猜测那个人,不知是谁让其长夜慨叹,心心念念以至于此。冷霖渡无意隐匿什么,接上说:“我在想那个未曾谋面的老人,你的吴院公。他把最后也是最大的事情托付给公子,你可想过前后缘由?”舒莞屏怔了一下,沉思不语。“公子千辛万苦携来的那张万玉大公策马图,何时落到院公手里,又由何人送抵,这对于我永远都是一个谜了。公子可还记得院公失去左腿的那个夜晚?”冷霖渡声音低缓,像怕惊扰了对方。
“我永远不会忘记。府中响起奔跑声,火铳和嘶喊声。奶娘牵着我躲进密室,一直等到天亮前,吴院公浑身是血被人扶进来。伯父舒员外后来说那一夜是万玉大公袭扰,吴院公斥为妄言。是悍匪砍伤了他,他清楚地看到了骑在青花马上的男人。院公对伯父与悍匪的往来早有疑虑。可惜更多事证都装在院公心里,随着老人的离世,这就成为永久的谜团。”舒莞屏锁眉凝目,两手揪住披风说下去:“‘策马图’是几年后才到院公手中的,只不知何时、何人送达。”
“这个谜团只有万玉大公知道。还有那个夜晚的激战,也是如此。公子,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你的吴院公曾是大公的救命恩人,而我们万玉大公是有恩必报之人。她会如何回报吴院公,没人能够探知。嗯,那是大公自己的事情。”
“冷大人可问大公。”
“不,那是大公自己的事情。”
第九章
一
沙堡岛的春天盛隆浩大,超越了舒莞屏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地方。比起难忘的舒府之春,那里竞相开放的紫荆、迎春和连翘,还有娇羞的海棠,这旷远海角沼泽野地的浓绿与绽放才算疯狂放肆。当年精细雕琢的石与陶、门楣与窗棂之侧的稚叶与蓓蕾、突然飞来的黄鹂、一群蜜蜂和彩蝶、小姐仆人喜盈盈的脸庞,曾给人多少欣喜讶异。最新鲜的眸子应对最妍丽的季节,已化为永恒的景致。出乎意料的是,在海角西北部,南风推开一道巨大的屏风,一片斑斓伴着似有若无的喧哗,瞬间淹没了一切关于苏醒的记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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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张益嘉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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