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我们四名老伙计心血来潮,冒着严寒坐上了开往延安的列车,离开陕北四十八年后,我们第一次重返第二故乡看望乡亲们。

第二故乡陕北的变化确实不小,最大的变化就是当年的羊肠小路都变成了宽阔平坦的水泥路,曾经那些低矮昏暗的土窑也变成了亮亮堂堂的新式窑洞。更令我们惊喜的是,当年的光棍石锁大哥早已经儿孙满堂了。

站在我们曾经插队落户生活了九年的黄土地上,当年插队落户的点点滴滴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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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去了整整五十七年,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我是1969年1月13日和同学们一起在北京车站乘坐知青专列离开北京的。那年我父亲在接受组织调查,是妈妈和在部队服役刚好回家探亲的哥哥把我送到的火车站。和母亲哥哥挥泪道别的情景,我至今记忆深刻。

火车缓缓启动的那一刻,站台上送行的亲人追着列车奔跑。车厢里一片哽咽声,我妈追着列车跑了没多远,突然倒在了站台上,当时我的心就像针扎一样疼痛,一连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一直担心妈妈的安危,直到在陕北安蹲下来,收到了妈妈的亲笔回信,知道妈妈安好,我悬着的心才算落地了。

当时我们八名北京知青被分派在延安地区的刘家沟大队,刘家沟大队是一个贫穷落后又闭塞的小山村,全大队就两个生产小队,一队在沟口,也叫前队。二队在拐沟里面,也叫后队。我们八名北京知青四名男生四名女生,根据女生的要求,她们四人分在一起,我们四名男生分在一起。一队的地理位置和自然条件都比二队好一点,我们男生就主动要求到二队(后队)插队落户。

刘家沟二队一共三十户人家,总人口一百多人。村子周边都是起伏的丘陵和纵横的沟壑,那里多为坡地,土地贫瘠,广种薄收,乡亲们的生活苦到无法想象,温饱问题几乎都没有保障。

第一顿晚饭我们是在刘队长家吃的,一人一大碗小米干饭,半盆洋芋炖酸菜,一小碟辣子酱,半碗胡萝卜咸菜条,这是招待我们北京知青的接风晚餐,我们四人都吃了八成饱,原本想再添饭,刘队长的婆姨却苦笑着说:“没哩(没饭了),要不……”

后来我们才知道,小米干饭是陕北老乡招待客人才能吃的饭食,或是逢年过节家里有什么大事情,才能吃上一顿小米干饭。乡亲们平日里就是高粱面团子(像窝头一样的形状,底部没有窝),十天八天都吃不上一顿菜,能有咸菜吃就很不错了。

那天吃罢晚饭,刘队长苦笑着对我们说:“娃娃们,咱队部的那三孔土窑是冷窑,窑里没有土炕,夜里冷得要命,你们委屈一下,先分开借住在社员家,等来年开春天气暖和了,队里就想办法给你们安排住处。”

就这样,我们四人分散开借住在了老乡家中。原本安排我住在刘队长家,我看刘队长家的土窑也不宽敞,他家两个小子住一铺土炕刚好,我们三人睡一铺土炕就有点拥挤了。刘队长看我有心事,就笑着说:“你要是不愿跟两个娃娃挤在一起,要不跟我去队里饲养室看看,饲养室旁边的土窑里就石锁一个后生在那打更,那铺土炕比哦(我)家这铺土炕宽敞。”

其他三名同学都跟着老乡去了他们家借住,刘队长就带我来到了队里的饲养室。饲养室旁边的那孔土窑里有一铺土炕,有锅灶,确实比刘队长家宽敞一些。那个年轻后生见刘队长领着我进来了,他脸上堆满了笑容,不知所措地立在脚地上,只是笑。我猜想,这个后生应该就是刘队长说的石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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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队长问我满意不满意,我点了点头。这孔土窑隔壁就是队里的牛圈和羊圈,当时虽然是寒冷的冬季,一股刺鼻的骚臭味还是扑鼻而来。好在那铺土炕挺宽敞,我也就不好再说啥了。

看我点了头,刘队长对那个后生说:“石锁,这是北京来的知青,从今儿起就和你住在一起。你跟我走,去我家帮着把行李搬过来。”

来到刘队长家,刘队长让石锁扛着我的那个木箱子,他帮我提着大提包,我背着挎包,提着另一个提包,深一脚浅一脚来到了饲养室。摆放好木箱子,石锁把炕头让给我,他睡在炕梢上。

送走了刘队长,石锁脱光衣服,赤身裸体钻进了被窝。我铺好我的被褥,也没能洗脚,就脱了外套躺在被窝里,心里有牵挂(牵挂妈妈)、有孤独、有委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淡淡的忧伤,眼泪不由自主地流淌下来。可能是旅途劳顿,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太阳冒花的时候,刘队长来叫我去他家吃早饭,问我夜里睡得香不香,我点了点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一夜,我没跟石锁说一句话,早晨起床他就忙着喂生灵(毛驴、牛、羊统称)去了,我也没看到他。

过了两天,我慢慢知道了石锁的一些情况,他当年二十一岁,是个孤儿,十四岁就住在饲养室里,白天和刘大伯(刘队长的父亲)一起喂生灵,夜里在饲养室打更,吃住都在饲养室。起初我以为石锁也姓刘,他说他不姓刘,他姓马,叫马石锁。

过了一段时间,我渐渐跟石锁熟悉了,也渐渐能听懂他说的陕北方言了。石锁虽然不善言辞,可他很淳朴很善良,天天都把土炕烧得热乎乎的,知道我们北京知青讲卫生,睡觉前他给我端来洗脚水,早晨起来也给我端洗脸水。我看不惯他一个大小伙子赤身裸体睡觉,就把我的一个新裤头给他穿,还给了他一个牙刷,教给他刷牙。

在我的影响下,石锁邋里邋遢的习惯在慢慢改变,他也知道打扫土窑里的卫生了,有时也洗头开始注意个人卫生了。腊月初八那天,我跟刘队长提出了要求,我想和石锁一起搭伙吃饭,不想总麻烦刘队长一家。刘队长就把我的口粮送到了饲养室,我就不去刘队长家吃饭了。

过了两天,在小队会计家借住的张建斌也搬到了饲养室,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住。石锁比我们大,我和张建斌都喊石锁大哥。石锁大哥会做饭,烧火做饭都不用我俩动手,我俩挺感激石锁大哥的。石锁大哥不识字,晚饭后我俩就教石锁识字认字,当晚他就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也会写刘家沟三个字了。有时另两名同学也来饲养室找我们,我们一起打扑克,石锁大哥就在旁边看,石锁大哥慢慢就和我们四名北京知青都熟悉了。

春耕春播生产开始以后,石锁大哥就不负责喂驴喂牛了,白天他也和我们一起出山劳动,夜晚在饲养室打更。刚开始我们不会干农活,石锁大哥就手把手教我们,也帮我们干农活。有的社员看我们不会干农活笑话我们,石锁大哥就替我说话,生怕我们受委屈。

那年麦收过后,上级给我们下拨的安家费落实下来了,队长征求我们的意见,我们说先给我们打新窑吧,主要是饲养室夏季气味太大,我们真有点难以承受这种熏人的臭味。

一个月后,新窑落成,成立了刘家沟后队知青点,窑里的土炕烧干后,我们就迫不及待地搬了新家,我们四名北京知青终于可以一起吃住了。搬家那天,石锁大哥帮我们把行李搬到知青点,给我们挑了三担水,把水瓮装满,又给我们挑来两担秫秸,让我们当烧柴。石锁大哥还说等秋后农闲了,就带我们一起去打柴。

之后的日子里,石锁大哥对我们知青很亲切很关照,啥事都替我们着想,有时在沟崖上摘一把酸枣、摘几个野果子他都舍不得自己吃,都送给我们吃。那年冬季队里决算分红,石锁大哥因为夜里打更还能多挣三分工,那年数他分的红利最多。分了红利以后,他跑的公社供销社给刘队长买了两瓶烧酒,还给我我们知青买了一瓶烧酒,在老乡家买了一只大公鸡,买了三斤羊肉,他说要请我们吃一顿好的。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1973年春天,那年我们刘家沟大队得到了两个招工名额,一个是去供销社当售货员,大队书记把那个招工指标给了一队的女知青。另一个名额是去县农具厂工作,刘队长把这个招工名额给了我们。我们四个相互推让了半天,最终让我去公社卫生院参加了体检,我顺利通过了体检,却没能通过政审,我父亲的问题还没查清楚,我还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大家为我惋惜的同时,也都各自为自己的未来担忧,那时才知道,我们四个男生都是家庭有问题的子女,我父亲问题不严重,我比反革命、走资派的子女稍微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当初我报名打算去兵团,就是因为父亲,我没能通过政审。

面对招工进城的机会,我们却无力把控,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我们心里不美气,石锁大哥心里也不美气,当时他都二十五岁了,却还没找上对象,刘队长的婆姨操心给他介绍了好几个,结果一个都没成,不是女子看不上他,是人家嫌他穷,他连一孔土窑都没有,又没有当家主事的,谁家的女子也不愿意嫁给这样的后生。就这样,石锁大哥成了乡亲们口中的光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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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是1976年秋天,我们刘家沟得到了一个推荐上大学的名额,大队书记把这个难得的机会留给了我们男知青,理由是女生已经有两人招工进城了,我们男生一个招工进城的也没有。

四个人面对这一个推荐上大学的机会,我们虽然都很渴望得到这个机会,可大家都担心不能通过政审。沉默了半天,张建斌苦笑着说:“我爸的问题倒是查清楚了,他解除了隔离审查,也恢复了工作,证明材料也寄给了县知青办,要不我去参加考试碰碰运气……”

张建斌顺利通过了文化课考试和政审,他赶上了推荐上大学的末班车,成了一名人人羡慕的工农兵大学生。离开刘家沟大队时,张建斌买来了羊肉,买来了一只大公鸡,买来了烧酒,宴请了我们三名男知青和刘队长,当然也少不了石锁大哥。张建斌还把自己的那个大木箱子和用不着的生活用品、衣服都送给了石锁大哥。他离开刘家沟那天,是石锁大哥帮他挑着行李把他送到的公社汽车站。

1977年春天,王成栋招工去了县煤矿,县煤矿政审不严格,没把他这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拒之门外。我也想过去煤矿当工人,可我母亲不同意,她说就算当一辈子农民,也不希望我下井挖煤。

王成栋去煤矿当工人后,我们就去找刘队长,想让石锁大哥搬到知青点来居住,因为饲养室条件太差,就算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人家女方来相亲,那样的居住环境谁能看上?刘队长也有这个想法,石锁大哥就不在饲养室打更了,搬到了知青点,他自己住一孔土窑,窑里拾掇得挺利索。

恢复高考后,我和李翔一起报名参加高考,李翔考上了南京林业学院,我落榜了。1978年我再次报考,最终考上北京钢铁学院,终于圆了我的大学梦。

离开刘家沟的前一天,我花钱买了酒肉,杀了鸡,请刘队长和队里德高望重的老社员一起吃饭。吃完饭,我提了一个要求,想让队里把我们知青点的三口窑洞给石锁哥居住,也好让他尽早成个家。大家合计了一下,都没意见,刘队长说这三孔窑洞是用我们知青的安家费修建的,我是知青,有话语权。

带着牵挂和留恋,我离开了插队落户生活了九年多的第二故乡,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北京。离开那天,石锁大哥一直把我送到公社汽车站,硬是把三十块钱塞到我的挎包里,我不要都不行。等汽车开动后,我从车窗里把三十块钱扔给了石锁大哥,石锁大哥追着客车跑了老远,实在追不上了,他才蹲在了地上……

离开陕北后,我们一直牵挂着石锁大哥,也牵挂着那里的乡亲们,可由于种种原因,我们一直也没能回陕北看望乡亲们。

2026年1月是我们北京知青到陕北插队落户五十七周年的日子,我们当年到陕北插队落户的四名男生一合计,大家决定趁着还能走得动,一起回陕北看看,也好了却心中夙愿。

1月中旬,我们四人踏上了久违的黄土地,来到了阔别多年的刘家沟,也就有了本文开头的一幕。当年村子里的老人都不在了,刘队长也去世多年了,我们第一时间去了我们当年生活的知青点,在那里见到了石锁大哥和他婆姨。年近八旬的石锁大哥身体还很硬朗,和他婆姨养了三十多只羊,一直住在知青点的三孔窑洞里,村里人都搬了新居,他老两口要养羊,只能继续住在沟坡上。

当年魁梧高大的石锁大哥现在身体还算硬朗,可他也驼背了,一口牙没剩下几颗,脸上写满了沧桑。时隔几十年再相见,他拉着我们的手呜呜痛哭,一边哭一边说:“你们知青都是我的恩人,当年要是没有你们的帮助,我就得打一辈子光棍,现在儿孙满堂,日子也富裕了,我们一家人都感激你们……”

原来,我回北京不久,刘队长就为石锁大哥张罗了一门亲事,女方是一个寡妇,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娃,人家到知青点来相看,一眼就看中了石锁大哥,再看看他的过当,当时就应下这门婚事,不久就迎娶进门,第二年一胎生了俩男娃。现在儿子孙子都在县城生活,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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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的石碾和毛驴

为了表达感激之情,石锁大哥亲手杀了一只羊,熬了羊汤,包了羊肉馅的扁食,热情款待我们。我们在刘家沟待了三天,石锁大哥和嫂子还拉着我们不让走。我们答应等到秋天再回陕北来,石锁大哥才放我们走。石锁大哥还用石碾给我们碾了陕北小米,让我们带回北京。

似乎就在转眼间,我们已从翩翩少年成了白发老人,回忆起曾经的那段知青岁月,我们心里感慨万千,可惜时间过得太快了,要是时间能倒回几十年,我还想再回到陕北,再重温一遍当年的艰苦岁月,要是有这个可能,我会加倍珍惜这千斤难买的每一寸光阴。

讲述人:赵春阳老师

执笔创作:草根作家(朱成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