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七六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像要把这穷山沟给冻裂了。
我是最后一批被塞进卡车的知青,到了红旗大队,看着同车的人都被领走,心里发慌。
村主任刘大烟袋磕了磕那根油得发亮的烟斗,指着村西头一座孤坟似的破屋子说:“你就住那儿,沈寡妇家。”
全村人都变了脸色,我也急了,刚要张嘴骂娘,想把铺盖卷摔他脸上,他却也没恼,只是从贴肉的褂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给我。
那一刻,我就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命运就这么被这张纸条死死钉在了原地...
红旗大队的路是烂泥做的,脚踩下去,拔出来得费半身力气。
卡车哼哧哼哧地开走了,留下一屁股黑烟。
我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风往脖领子里灌。
知青办的人早就撤了,剩下我们几个光杆司令,像是摆在案板上的鱼,等着人挑。
周围围了一圈老乡,穿得灰扑扑的,眼神像是在看猴。
刘大烟袋背着手,手里攥着那根长烟杆,那是他的权杖。
他一个个点名。
“张建国,去赵老三家。”
“李红梅,去保管员那屋。”
人一个个少了。
最后只剩下我,还有两卷行李。
天色暗得像口黑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大烟袋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头要出栏的猪。
“你是陆野?”
我点点头,把脖子上的围巾紧了紧。
“省城来的?”
“嗯。”
刘大烟袋吧嗒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圈在冷风里转了个圈,散了。
他抬手一指,指向村子最西边,那地方离大队部远,孤零零的一座土坯房,周围连棵树都没有,荒凉得紧。
“你就住那儿,沈家。”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声。
有人笑出了声,声音尖细,带着股子邪气。
我听见有人小声嘀咕:“沈寡妇家?那不是要这小子的命吗?”
“这陆知青怕是得横着出来。”
说话的是赵赖子,村里有名的二流子,穿件破棉袄,袖口黑得像炭,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在我身上转,又往那西边的破屋子瞟,满脸的幸灾乐祸。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怕苦,来之前家里老爷子那是千叮咛万嘱咐,说我是来改造的,不是来享福的。
可这寡妇门前是非多,我一个大老爷们,住寡妇家,这算怎么回事?
我把行李往地上一顿,梗着脖子说:“主任,这不合适吧?我有手有脚,哪怕住牛棚也不住寡妇家,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了?”
刘大烟袋没理我,只是敲了敲烟斗,把里面的烟灰磕在鞋底上。
“牛棚满了,住的是牛。知青点塌了,还没修。全村就沈家有空房。”
“那我不住了,我回公社去。”
我提起行李就要走。
赵赖子挡住了路,嬉皮笑脸地说:“陆知青,别走啊,沈寡妇那可是个妙人,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呢,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周围几个二流子哄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听着格外刺耳。
刘大烟袋瞪了赵赖子一眼:“滚犊子!”
赵赖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但那眼神还是粘在我身上,像条湿漉漉的蚂蟥。
刘大烟袋转头看我,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跟我走。”
他说完,背着手就往西边走。
我没动。
我陆野虽然落魄了,但骨头还是硬的。
刘大烟袋走了几步,回头看我还在原地,眉头皱成了“川”字。
天彻底黑了。
远处的山影像是巨大的野兽,张着嘴等着吞人。
我还是跟上去了。
我也没别的地儿去。
沈家的院子很静。
静得能听见干枯的丝瓜藤在风里拍打墙壁的声音。
院子里没有鸡屎味,也没有猪圈的臭气,干净得不像是个农家院。
屋里亮着灯,昏黄的一点光。
刘大烟袋在门口咳了一声。
门开了。
出来的女人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灰布衣裳,头发包着块蓝头巾,手里拿着把菜刀。
我看清了她的脸。
那一瞬间,我愣了一下。
这女人太白了。
在这满是黄土和黑泥的地方,她的脸白得像块瓷,冷冰冰的,没什么血色。
眼睛很大,但是深不见底,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截木头。
这就是沈静殊。
那个传说中克夫的寡妇。
刘大烟袋指了指我:“这是上面派下来的知青,陆野,以后住你家偏房。”
沈静殊没看我,只是看了看刘大烟袋,声音凉得像井水:“没粮食。”
“他的口粮队里会拨。”
“没柴火。”
“让他自己去砍。”
沈静殊这才转过头,视线在我脸上扫了一下。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空。
“进来吧。”
她转身进了屋。
我拎着行李进了那个所谓的偏房。
屋里堆满了杂物,破风箱、烂箩筐,还有一张只有三条腿的桌子。
角落里架着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稻草。
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刘大烟袋站在门口,看着我把行李扔在床上。
“安生住着,别惹事。”
他说完就走了。
我就这么住下了。
日子过得像钝刀子割肉。
沈静殊是个哑巴。
当然,她会说话,但她跟我说话的次数,十个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我们在一个锅里吃饭。
早上是稀得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中午是硬得能砸死狗的红薯面窝头,晚上还是糊糊。
她把大半的窝头都拨到我碗里。
自己只喝那一碗像水的糊糊。
我第一次推辞:“我不饿。”
她头都没抬:“吃了去干活,死了没人埋。”
那语气,硬邦邦的,但我听出了一点别的味道。
她不是刻薄,她是真的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这里,死了真的没人埋。
我被分派去挑大粪。
这是赵赖子的主意。
他是记分员。
这孙子看我不顺眼,或者说,他看所有住进沈静殊院子里的公蚊子都不顺眼。
一百多斤的粪桶,压在肩膀上,那是钻心的疼。
我以前在大院里,那是拿笔杆子的手。
现在肩膀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血水把衬衣都粘在肉上。
晚上回去脱衣服,疼得我直抽冷气。
沈静殊在灶房洗碗。
我听见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偏房的门帘子动了一下。
一个黑乎乎的小瓶子滚了进来。
我也没问,捡起来闻了闻,是自制的红花油,味道冲鼻。
我涂在肩膀上,火辣辣的疼,然后是一股热气钻进骨头里。
那天晚上,我听见正屋里有动静。
很轻的翻书声。
我透过门缝往外看。
煤油灯如豆。
沈静殊坐在桌子前,手里捧着一本书。
那不是红宝书,也不是什么样板戏的剧本。
那书很厚,封皮都磨烂了。
她在写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像是一种暗号。
我心里有个巨大的疑问。
这女人,到底是谁?
村里的老娘们儿嚼舌根,说她是外地逃荒来的,克死了男人,是个扫把星。
可谁家逃荒的女人,会在半夜三更看那种密密麻麻全是洋文的书?
一九七六年的夏天,雨水特别多。
村里的化肥丢了。
那是大队的命根子,一整车的碳酸氢铵,那是准备给晚稻追肥用的。
仓库的锁是被撬开的。
赵赖子带着民兵连的人,像疯狗一样满村子乱窜。
最后,他们窜到了沈家。
我正在院子里帮沈静殊修漏雨的屋顶。
赵赖子一脚踹开院门,身后跟着七八个拿棍棒的汉子,还有一脸阴沉的刘大烟袋。
“搜!”
赵赖子手一挥。
那帮人冲进我的偏房,把那张破床掀了个底朝天。
烂棉絮满天飞。
没一会儿,一个人从我的床底下拖出一个麻袋。
打开一看,白花花的化肥。
赵赖子笑了,那口黄牙露出来,像要咬人。
“陆知青,行啊,这是要挖社会主义墙角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我!这东西哪来的我不知道!”
我从梯子上跳下来,想冲过去看清楚。
两个民兵上来就把我按在泥地里。
脸贴着湿冷的泥巴,嘴里全是腥味。
“人赃并获,还敢狡辩!”
赵赖子一脚踩在我的手上,用力碾了碾。
我想叫,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
我抬头看沈静殊。
她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她的裤脚往下滴。
她看着我被按在地上,看着那袋化肥,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就像是在看一场跟她无关的戏。
我的心凉了半截。
这半年,我帮她挑水,帮她劈柴,哪怕她冷得像块冰,我也觉得这冰里头该有点热气儿。
可现在,她就那么站着。
一句话不说。
“带走!”
刘大烟袋发话了。
我被五花大绑,推推搡搡地押进了大队部的柴房。
柴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老鼠在草堆里窜动的声音。
我靠在墙角,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是气。
也是怕。
在这个年头,偷集体财产,那是大罪。
搞不好要吃枪子儿,最轻也得去劳改农场扒一层皮。
我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我是被冤枉的。
赵赖子这孙子,这是要整死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束手电光照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刘大烟袋走了进来。
他身后没跟着人。
他把手电筒关了,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烟斗。
忽明忽暗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
“陆野。”
他叫我的名字。
我没理他。
我现在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
是他把我分到那个鬼地方,也是他带人抓的我。
“咋?不服气?”
刘大烟袋蹲下来,吧嗒吧嗒抽着烟。
“我不服!”
我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像破锣。
“那是赵赖子栽赃!他看我不顺眼!你们都是一伙的!我要去县里告你们!”
刘大烟袋嗤笑了一声。
“告?你有证据吗?赃物是在你床底下搜出来的,全村人都看见了。”
“那是他趁我不在放进去的!”
“谁看见了?”
我语塞。
没人看见。
沈家就我和沈静殊。
我去上工的时候,沈静殊也不一定在家。
“我要回城!我不待了!哪怕去坐牢我也要离开这鬼地方!”
我像是疯了,手脚被绑着,我就用头去撞墙。
“这是人待的地方吗?那是狼窝!你个老东西,你把我往火坑里推!你让我住寡妇家,你安的什么心!”
我歇斯底里地咆哮,把这半年的委屈、恐惧、愤怒全喷了出来。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刘大烟袋就那么蹲着,看着我发疯。
等我没力气了,瘫在稻草堆里喘气的时候,他才把烟斗在鞋底上磕灭了。
“骂完了?”
我瞪着他,眼睛充血。
“没完!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刘大烟袋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这辈子的愁都叹出来了。
他伸手进怀里,摸索了半天。
动作很慢,很小心。
像是怀里揣着个金疙瘩。
最后,他掏出来一张纸。
那是张信纸,折得四四方方,边角都磨毛了,泛着陈旧的黄色。
他把纸递到我面前,重新打亮了手电筒。
“你也别骂了,你个混球,你以为老子愿意管你这烂摊子?你自己看看这是啥!”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像是铁锤砸在石头上。
我愣住了。
手被绑着,我只能凑过头去。
借着那昏黄的光,我看清了上面的字。
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气。
那是老爷子的字。
我从小看到大,化成灰我都认识。
陆野颤抖着手打开信纸,那是父亲熟悉的字迹,简短而有力,没有任何抬头,只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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