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我从来没听过周斌那样的哭声。
站在阿里西溪园区B5楼的门口,隔着玻璃门,我看见他趴在自己的工位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周围几个年轻人在收拾东西,没人敢过去拍他。
他是那种连我生孩子都没哭过的男人。
2018年我难产,他在产房外签病危通知书,手都没抖。事后我骂他冷血,他说:“我要是慌了,你怎么办?”
可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他哭得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我在门口站了整整十分钟。秋天的风穿过走廊,把HR贴在公告栏上的裁员名单吹得哗哗响。周斌的名字在第三页,工号075382,入职时间2016年4月12日——那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纪念日。
后来他说,是HR让他当场交工牌的时候,他才绷不住的。
“我就想起你送我这个工牌的时候,非要我挂着去领证。”他后来笑着说,眼眶还是红的。
我没告诉他,我在门口也哭了。
哭的不是他被裁,哭的是他在里面哭了十分钟,而我站在外面,连进去抱他一下的勇气都没有。我怕他看见我,更怕他看见我却装作没事。
出来的时候他把那28万的补偿金短信递给我看:“老婆,够了,够咱们撑一阵子了。”
我点头,接过他的电脑包。
那包比平时沉。后来我才知道,他把工位上的所有东西都塞进去了——那个用了四年的保温杯,我给他绣的歪歪扭扭的平安符,还有一盆早就枯死的多肉。
他笑着说:“都是咱们的。”
2
28万,税后。
周斌算了一晚上,拿手机计算器按得咔咔响。
房贷每个月一万六,还剩二十五年。小雨的画画兴趣班一学期八千,已经交到下个月。我的工资每个月七千,刚够全家吃饭和水电煤。
“够撑一年半。”他把手机递给我看,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我这一年半肯定能找到工作,你放心。”
我放心什么?他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删光了手机里的招聘软件。智联、BOSS直聘、猎聘,一个个图标从屏幕上消失。我问他干嘛,他说:“不想看了,先缓缓。”
后来我才懂,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七点起床,穿上那件穿了四年的格子衬衫,背起电脑包要出门。我在厨房愣了半天:“你去哪?”
他站在玄关,手握着门把手,半天没回头。
“我……”他的声音堵在喉咙里,“我去图书馆。”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背弓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拳。
那个月他每天都去图书馆,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家。我问他在干嘛,他说在学习。直到有一天小雨要借绘本,我带她去图书馆,在三楼的角落里看见他——
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从零开始学Python》。
那本书他八年前就会。
我没叫醒他,拉着小雨悄悄走了。出了门小雨问我:“爸爸怎么不写代码,在看那么简单的书?”
我说:“爸爸在复习。”
小雨说:“爸爸是不是被开除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想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她说:“我们班王小乐的爸爸也被开除了,他妈妈说大厂不要老人了。”
八岁的孩子,说的每个字都像刀子。
3
婆婆的电话是第三周打来的。
周斌在洗澡,我接的。电话那头吵得很,麻将牌哗啦哗啦响。
“小斌最近忙不忙?”婆婆的声音飘过来。
我说还行。
“上次跟你们说的那个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说的那件事,是借十万块钱给小叔子买车。小叔子在老家送快递,非要买两箱货自己干。
周斌那天晚上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隔着玻璃门看见他抽烟——他已经戒了三年。
进屋的时候他说:“要不,就先借给他们?”
我说那是你的钱,你说了算。
他笑了笑:“什么我的钱,是咱们的钱。”
第二天钱转过去了。婆婆打电话来夸他孝顺,他嗯嗯啊啊应付着,挂了电话就把自己关进厕所。
我在外面听见水龙头哗哗响。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弟在电话里说:“哥,你们大厂出来的还怕找不到工作?你随便面一个都两万起吧?”
他对着水龙头哭了十分钟。
那个月他开始失眠。我半夜醒来,总看见他侧着身子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有一次我凑过去看,他在刷以前同事的朋友圈。
那个97年的同事,他带了一年多,上个月刚升了P7。
他发了条动态:“感谢老大栽培,继续努力。”配图是工牌和新的办公室。
周斌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床上,轻轻说了句:“这小子,当时还是我给他过的面试。”
4
第四十天,周斌说要去上海面试。
我给他熨衬衫,他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突然说:“这件是不是咱们领证那天穿的?”
我说是,洗了很多次,领子都磨毛了。
他说:“穿着它,面试能过吧?”
我鼻子一酸,低着头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我做好饭一直等。快十点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攥着那张高铁票。
“没面上。”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
我走过去抱他。他整个人僵着,过了好久才把手搭在我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们说我技术陈旧。”他笑了一下,“陈旧,用的这词儿。”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三点多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手机屏幕亮着。不是在看视频,是停在短信界面。
草稿箱里有三条没发出的信息。
第一条:“妈,房贷还不上了,小雨的学费……”
第二条:“老婆,我对不起你。”
第三条:“谁能借我点钱,我什么活都干。”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浑身发冷。他把这三条都存进了草稿箱,一条也没发出去。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图书馆,我把他手机翻出来看——草稿箱清空了。
后来我问过他:“最难的时候,你想过跑吗?”
他愣了半天:“往哪儿跑?”
我说:“不知道,就是扔下我们娘俩。”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想过。但是我跑了,你们怎么办?”
5
第二个月我去帮他收拾留在公司的东西。
HR说必须本人来,我说他生病了,我来拿。磨了半天,给了我一小时的通行权限。
他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采光很好。以前他跟我说过,这个位置是他熬了四年才熬到的——新人都在里面没窗户的地方,像蘑菇一样养着。
桌上还摆着离职那天没来得及收的东西。我一样样往纸箱里放:他写代码用的机械键盘,我2017年送他的;那个印着“阿里十年”的马克杯,他其实只用它喝水;一沓便利贴,最上面一张写着“3.10 上线大促——加油”。
我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是另一行字:
“今天又被老板骂了,忍。”
日期是三年前。
我蹲在那儿,对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三年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被骂的事。他每天回家都说“还行”“挺好的”“老板挺看重我”。
我把纸箱搬到椅子上,看见抽屉最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来,是一份体检报告。
周斌的名字,2019年11月5日。检查结论那一栏写着:甲状腺结节,TI-RADS 4类,建议穿刺活检。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先观察,三个月后复查。”
没有复查记录。
我把报告攥在手里,浑身发抖。2020年、2021年、2022年——三年了,他没去复查过。
那天晚上我把报告拍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没什么事,良性的。”
我说:“你去复查了?”
他没说话。
“你没去,对吧?”我的声音开始抖,“你怕查出问题来,就没法加班了,对不对?”
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当时项目太忙,想着等不忙了再去。”
“三年了,周斌。”我眼泪往下掉,“你三年都没不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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