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由穆杰塔巴·哈梅内伊接任最高领袖,从美以空袭把他父亲送上“殉道者”位置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是大概率事件。而当唐纳德·特朗普宣称,穆杰塔巴对美国来说会是一个“不可接受”的人选时,这件事实际上就已板上钉钉。对那些真正决定继承安排的人来说,美国还有一个更熟悉的名字:大撒旦。
特朗普这种对局势和对象都缺乏感知的要求,不过是越来越多迹象中的最新一项。这些迹象共同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位美国总统从根本上误判了他在德黑兰的对手。古代中国《孙子兵法》(The Art of War)讲过一个道理:要真正理解敌人,就必须站到敌人的位置上看问题。特朗普显然没有做到。而这种失败,如今可能正在把全球经济的前景也一并拖入风险之中。
很难想象,穆杰塔巴的上位会成为美国在中东最新这场自选战争的一个好结果,对伊朗人而言同样如此。这离政权更迭相去甚远。相反,他被选为最高领袖,代表的是政权进一步巩固。它使伊朗转向一个不那么对抗性的国家的可能性变得更低,更不用说走向一个世俗民主国家了,而这一可能性本来就已经十分渺茫。
穆杰塔巴·哈梅内伊是一名神职人员,也是政治强硬派。他与伊斯兰革命卫队之间的联系,比其父亲更深。前任最高领袖和革命卫队都拥有庞大的商业帝国,而穆杰塔巴则是其中的重要受益者之一,他利用这些收益在海外建立起规模巨大的房地产资产组合。因此,这个政权得以冷酷而持久地维持下去的秘密,也就是意识形态黏合力、军事强制力与金融控制力之间的结合,至今依然完好无损。这个政权在许多方面并不称职,但正是这套结合使它顽强存续至今。
照特朗普的说法,这场仗其实已大局已定。剩下的不过是对方什么时候肯认输。周一,他在一场共和党会议上说:“你知道,伊朗本来被吹成一个多么强大的国家;可我们已经把他们狠狠收拾了一顿。”他又说:“而且,你知道,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肯服软。他们两天前就该认输了,对吧?可他们已经没剩下什么了。”
然而,看起来他们并非如此。如今,要“赢得”这场战争,他们只需要活下来。而要做到这一点,他们就必须团结在一起,而眼下他们似乎的确正在这么做。他们的战略到现在已经很明显了:通过让美国盟友和全球能源市场承受痛苦,来耗过特朗普。从他们所处的位置看,他们依然可能赢。
只有算命先生才能断言,伊斯兰革命卫队和伊斯兰共和国的其他机构,在承受美以战机与导弹持续施加的这种异常高强度打击后,是否仍能继续反击、鸭制国内毅议,并在这种局面持续数周甚至数月的情况下维持治理。我们同样无法知道,考虑到以色列正从空中追杀伊朗政治与安全领导层,穆杰塔巴·哈梅内伊究竟还能比其父亲多活多久。但有一点很清楚:特朗普并没有理解他们这场博弈所遵循的规则。
他试图要求伊斯兰革命卫队赋予自己对穆杰塔巴任命的否决权,结果反倒让那位他本不愿看到的新最高领袖上位几乎成为必然。这只是第一条证据。第二条证据来自史蒂夫·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这位特朗普的朋友、也是四处奔走的特使,在敌对行动爆发前一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说,总统对此感到“好奇”:伊朗人明明看得到,他已经为攻击他们集结起如此庞大的火力,为何仍不肯向他的要求低头。到了周一,特朗普似乎再次对他们至今仍未屈服感到意外。
特朗普很懂得“杠杆”这件事。他一生都在判断,自己什么时候已经掌握了足以在商业交易中取胜的筹码。而当利害关系只是金钱或财产时,这些知识大概也确实够用了。但战争不同;在国家之间的较量中,杠杆可能是不对称的。
这种误判,早在特朗普与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那场臭名昭著的白宫争执中就已显露无遗。当时他一再重复说,乌克兰在与俄罗斯的战争中手里“没有牌可打”。可这恰恰是那个国家。它在面对一个强大得多的对手时,已经顽强抵抗了整整三年,而且至今仍在坚持。显然,它是有牌可打的。事实上,特朗普现在还在要求泽连斯基提供其中一些“牌”,以帮助击落海湾上空的伊朗无人机。
这位美国总统当然不是第一个犯下这种错误的人。其他人曾在越南、阿富汗和伊拉克犯过同样的错。尽管以色列手段残酷、军力强大,哈马斯在加沙依然存在,而且仍然拥有武装。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在2022年派兵进攻基辅时,把同样的错误犯到了极其惊人的程度。当时俄军只携带了一周的补给,甚至连阅兵制服都一并打包带上了。
而“不对称”这一课,伊朗人自己早在1980年至1988年与伊拉克的战争中,就以惨痛代价学会了。那场战争当时的伊拉克得到美国支持。尽管伊朗在人口规模上接近拥有三比一的优势,这场冲突最后仍以僵局告终。自那以后,伊斯兰共和国发展其安全力量的整个方式,几乎都建立在一个结论之上:它绝不能再打一场那样正面对撞的常规战争。
这也是为什么它把大量资源倾注给伊斯兰革命卫队及其精锐的“圣城旅”,而不是投入给被称为“Artesh”的常规军队。同样,这也是它为何选择构建一整套导弹武库,而不是去打造一支能与美国或以色列竞争的空军。再比如,伊朗之所以在大规模攻击型无人机生产上率先布局;之所以选择建造成群的小型快艇,作为海上打击力量;之所以在整个地区发展并武装代理人民兵,把这称作一种“前沿防御”战略;以及在世界各地布设潜伏网络,背后逻辑都与此一致。
换句话说,伊朗从1988年起就在为今天这场战争做准备。它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在空中处于下风。它也预料到会遭遇“斩首打击”,因此早已准备好接班方案和权力分散方案。这样的政权,不太可能突然崩溃,也不太可能自行分裂。它是为一场长期战争做好了准备的。
特朗普现在需要决定的是:伊朗已经为长期战事做好了准备,而他自己是否也准备好了。若有必要,他能不能扛得住每桶100美元以上的油价持续数月所带来的通胀冲击?他能不能承受海湾盟友的愤怒?因为伊朗无人机正在破坏它们的能源设施和旅游基础设施?他又能不能接受关键弹药库存被持续消耗的后果,而这种持续消耗,甚至可能在未来数年收窄美国在安全事务上的政策与军事选择空间?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现在就是宣布胜利、同时寻找退路的时候。也许,这正是他周一通过夸耀战果并暗示战争即将结束所试图做的事。但他同时又说,美国不会收手,“直到敌人被彻底并决定性地击败”。那恐怕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如果特朗普真的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摧毁伊斯兰共和国,那他就必须更清楚地认识自己的敌人,并准备好在伊斯兰革命卫队早已布置好的那种战场上与其交手。那个战场包罗万象,从小型快艇到恐怖主义,都是其中的一部分。
本文仅反映作者个人观点,并不一定代表彭博社评论委员会、彭博有限责任公司及其所有者的立场。马克·钱皮恩(Marc Champion)是彭博观点专栏作家,负责欧洲、俄罗斯和中东事务。他此前曾任《华尔街日报》驻伊斯坦布尔分社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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