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我儿子倒下去的时候,楼道里的笑声还没停。
那是五月,晚自习课间,我后来在监控录像里看见的——十四岁的周晓站在楼道窗边,穿件洗得发白的蓝校服,正跟个女生说话。他笑着往后躲,女生挥了下胳膊,拳头落在他左胸口。
他捂着胸口蹲下去。
像所有恶作剧得逞的小孩那样,那女生还站在原地看,大概以为他装的。
然后他栽倒了。脸朝下,直挺挺的,咚一声,隔着屏幕我都觉得疼。
有个物理老师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响了,他走到旁边接电话。接完电话,他往教室走,经过我儿子身边,又看了一眼,没停。
四分多钟。监控右上角的时间一秒一秒跳,我儿子就那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旁边站着几个学生,没人蹲下去看,没人跑去叫校医。
直到另一个老师过来,掐人中,我儿子吸了口气,被抬起来,架着走了。胳膊腿软塌塌地垂着,像个人形的布口袋。
我没法怪那些孩子。十四岁,谁能相信打一拳会打死人?
可他们把我儿子送到医院的时候,他心跳已经停了。
抢救了四十九分钟才恢复心跳。我守在抢救室外面,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手不抖,就是握不住笔,护士递了三回才接住。后来有人告诉我,心跳停超过四分钟,大脑就开始缺氧损伤。
我儿子在抢救室里,心跳停了不知道几个四分钟。
后来我总在想那个课间。如果我儿子没开那句玩笑,如果那个女生没挥那拳,如果老师蹲下去看一眼,如果我儿子晚出去一分钟……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只有重症监护室的门,和门里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十四岁孩子。
2
病历攒了快一尺厚。
从县医院转到市里,又从市里转到省城。高压氧舱、康复训练、针灸、理疗,能试的都试了。儿子躺在病床上,眼珠子会转,认得人,我说“晓晓,妈来了”,他眼眶会红,嘴唇动半天,发不出声。
医生说,缺氧性脑损伤,影响语言和运动中枢。说白了,就是脑袋里管说话管走路的那个地方,坏掉了。
丈夫早年得病走了,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好不容易读到初三,想着再熬几年,考上高中,考上大学,我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谁能想到呢。
我把家里那套老房子挂出去了,四十二万,中介说位置偏,急卖还能再压价。我妈把棺材本拿出来了,三万多,存折递给我的时候手抖,“先救孩子”。
可法院判了。
一审判决下来那天,我拿着判决书看了三遍。学校承担百分之七十责任,赔五十万出头。女同学那方承担百分之二十,赔十三万六。我儿子自己承担百分之十。
律师跟我解释,说因为在嬉闹中我儿子先开了那句玩笑,有一定过错。
我没说话。
十三万六,那个女生的名字叫刘招娣。
我见过她一次,在法庭上。瘦,黑,扎个马尾,一直低着头。她旁边坐个老头,是她爷爷,她爸没来。她爸来不了——瘫在床上十几年了,多重残疾,一级,连轮椅都坐不住的那种。她妈是精神病人,三级,在娘家养着,一年来看她一回。
庭审完我在法院门口堵着她爷爷,老头佝偻着背,头发白得像落了霜。他说家里就三间土坯房,种二亩地,吃低保,全家就靠他和老伴撑着,那十三万,打死也拿不出来。
“闺女她爸瘫着,她妈疯了,她这个学,我看也快上不成了。”老头说这话的时候,刘招娣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地,一声不吭。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恨吗?恨。她那一拳毁了我儿子一辈子。
可她能怎么办?她那双手,十三岁开始就要洗衣做饭伺候瘫子爹。她穿的那件校服,袖口磨破了,缝了块颜色不一样的布。
我想起我儿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也想起刘招娣低着头的样子。
两个十四岁的孩子。
一个瘫在床上,一个站在法院门口,前面是十三万她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3
保险公司那五十万,最后到我们手里只有五万多。
二审改判了。保险公司把钱直接打给了学校,说是退还学校之前垫付的医疗费,剩下五万多才给我们。
我不懂法,我只知道儿子的康复费没了。
高压氧舱一次三百,针灸一次一百二,康复训练一个小时一百八,这些都是自费的。住院费、药费、护工费,每天都在烧钱。
五万块,够花两个月。
我试着联系学校,希望他们先垫付点后续费用。接电话的人说,让我们先去起诉,法院判多少他们赔多少,服从判决。
我儿子躺在家里,等着钱救命,他们让我再去起诉。
筹款平台我也试了。写了三千多字的求助信,贴上儿子的病历、诊断证明、法院判决书。发了半个月,筹到一万五千块。
一万五千块,够花二十天。
我把儿子从医院接回家了。
不是治好了,是治不起了。医生说康复治疗最好别断,断了再捡起来效果打折。可我没办法。欠亲戚的钱还没还完,房子挂出去三个月了,看的人多,真买的没有。
儿子躺在床上,眼珠子跟着我转。我给他擦身子,翻身,按摩腿。那两条腿瘦成麻秆,肌肉一按一个坑。我每天按,每天盼,盼着哪天他能动一下脚趾头。
他不能说话,但我能看懂他眼神。
他想问,妈,咱还去医院吗?
我不敢看他眼睛。
有天晚上,我在厨房煮粥,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我接起来,那边没声音,等半天,挂了。
我没在意。
第二天,又响了,还是那个号。我喂了几声,那边还是没声音,正要挂,忽然听见喘气声,粗粗的,像有人憋着劲想说话。
“你……你儿子……”
是个女的,声音发紧,像是很少跟人说话那种。
“你是谁?”
那边挂了。
我没往心里去。那阵子接的电话多了,要债的、慰问的、问房子卖不卖的,什么都有。
4
十一月,天冷了。
那天下午我正给儿子按摩腿,有人敲门。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个瘦小的女孩,穿件单薄的校服,冻得嘴唇发青。
刘招娣。
她手里拎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一兜橘子,还有一包红糖。东西不值钱,但那包红糖我认得,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三块五一袋。
她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没让开,也没让她进。
她站着,我也站着。风灌进来,灌得我后背发凉。
“阿姨。”她终于出声了,哑哑的,像很久没开口说话,“我想看看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让开了。
她走进去,站在我儿子床边,低头看他。我儿子眼珠子转过来,看着她,没表情。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我儿子身上的被子往上拽了拽。
就那么一个动作。
我突然想起来,她爸瘫着,她大概每天都这么给爸拽被子。
她没哭,没说话,就那么站了五分钟,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走了。
那一眼我看见她眼眶红了,没掉泪。
她走后我打开那袋东西,橘子烂了一个,压在最下面,她把烂的那面朝下放着。牛奶快过期了,超市打折的那种。红糖包得好好的,没拆封。
我不知道她哪来的钱。可能是一块一块省下来的饭钱,可能是周末捡瓶子卖的钱。她家拿不出十三万,可她拎着这袋东西,从那个村子走到我这儿,得走两个多小时。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瘦瘦小小的,缩着脖子,校服袖子长了一截,盖住手。
那天晚上,我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这回没挂,那边传来喘气声,喘了半天,说了两个字:
“对不起。”
然后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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